疫情下思考Disease與Illness


何兆斌 2020年3月31日

【21,22/3/2020於好鄰舍北區教會講道的講章】

西班牙畫家El Greco的Christ Healing the Blind

西班牙畫家El Greco的Christ Healing the Blind

1耶穌往前走的時候,看見一個生來就失明的人。2門徒問耶穌:「拉比,這人生來失明,是誰犯了罪?是這人還是他的父母呢?」3耶穌回答:「既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的父母,而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4趁著白日,我們必須做差我來的那位的工;黑夜來到,就沒有人能做工了。5我在世上的時候,是世上的光。」6耶穌說了這些話,就吐唾沫在地上,用唾沫和了泥抹在盲人的眼睛上,7對他說:「你到西羅亞池子裏去洗。」(西羅亞翻出來就是「奉差遣」。)於是他去,洗了,回來就看見了。8他的鄰舍和素常見他討飯的人,就說:「這不是那從前坐著討飯的人嗎?」9有的說:「是他」;又有的說:「不是,卻是像他。」他自己說:「是我。」10於是他們對他說:「你的眼睛是怎麼開的呢?」11那人回答:「有一個名叫耶穌的,他和了泥抹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到西羅亞池子去洗。』我去一洗,就看見了。」12他們對他說:「那個人在哪裏?」他說:「我不知道。」
3他們把以前失明的那個人帶到法利賽人那裏。14耶穌和泥開他眼睛的那一天是安息日。15法利賽人又問他是怎麼得看見的。他對他們說:「他把泥抹在我的眼睛上,我一洗,就看見了。」16於是法利賽人中有的說:「這個人不是從神來的,因為他不守安息日。」另有的說:「一個罪人怎能行這樣的神蹟呢?」他們之間就產生了分裂。17於是他們又對那盲人說:「他開了你的眼睛,你說他是怎樣的人呢?」他說:「他是個先知。」18猶太人不信他以前是失明,後來能看見的,等到叫了他的父母來,19問他們說:「這是你們的兒子嗎?你們說他生來是失明的,現在怎麼看見了呢?」20他的父母就回答說:「他是我們的兒子,生來就失明,這是我們知道的。21至於他現在怎麼能看見,我們卻不知道;是誰開了他的眼睛,我們也不知道。他已經是成人,你們問他吧,他自己會說。」22他父母說這些話,是怕猶太人,因為猶太人已經商定,若有宣認耶穌是基督的,要把他趕出會堂。23因此他父母說「他已經是成人,你們問他吧」。24於是法利賽人第二次叫了那以前失明的人來,對他說:「你要將榮耀歸給神,我們知道這人是個罪人。」25那人就回答:「他是不是個罪人,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我本來是失明的,現在我看見了。」26他們就問他:「他給你做了甚麼?是怎麼開了你的眼睛?」27他回答他們:「我已經告訴你們了,你們不聽,為甚麼又要聽呢?難道你們也要作他的門徒嗎?」28他們就罵他:「你是他的門徒,而我們是摩西的門徒。29神對摩西說話是我們知道的,可是這個人,我們不知道他從哪裏來。」30那人回答,對他們說:「他開了我的眼睛,你們竟不知道他從哪裏來,這真是奇怪!31我們知道神不聽罪人,惟有敬奉神、遵行他旨意的,神才聽他。32從創世以來,未曾聽見有人開了生來就失明的人的眼睛。33這人若不是從神來的,甚麼也不能做。」34他們回答他說:「你完全是生在罪中的,還要來教訓我們嗎?」於是他們把他趕出去了。
35耶穌聽說他們把他趕出去,就找到他,說:「你信人子嗎?」36那人回答說:「主啊,人子是誰?告訴我,好讓我信他。」37耶穌對他說:「你已經看見他,現在和你說話的就是他。」38他說:「主啊,我信!」他就拜耶穌。39耶穌說:「我為審判到這世上來,使不能看見的看見,能看見的反而失明。」40同他在那裏的法利賽人聽見這些話,就對他說:「難道我們也失明了嗎?」41耶穌對他們說:「你們若是失明的,就沒有罪了;但現在你們說『我們能看見』,你們的罪還在。」

今日是大齋期第四個主日,我們選讀的經文是三代經課其中一段,約翰福音9章1至41節。我想先問問大家,disease和illness這兩個英文字,中文翻譯都叫做「病」,但各位知不知道兩者的實質意思,以及兩者之間的分別?Disease是指肉身的疾病,譬如傷風、感冒、我們現在害怕的肺炎等。Illness呢?Illness可以指肉身的疾病,但它包含的意思比disease更廣。它可以指肉身以外的毛病,例如精神病(mental illness)、情緒病(emotional illness),甚至是整個制度結構出了問題的社會病(social illness)。

個人disease與個人illness沒必然因果關係

在古時社會裏,人往往將disease和illness連上必然因果關係。例如,古人覺得,一個人天生有病,是因為她/他精神有問題,被邪靈搞擾。所以,我們聽過有人吩咐病人飲符水,即在宗教上作過法的藥水治病。當然,現代醫學知識亦告訴我們,disease和illness有一定因果關係,例如,一個人身體有病,情緒亦受影響,甚至可能導致情緒病;相反,一個人情緒有病,可能就在該人身體上發出警號,例如皮膚會出現紅疹。無論如何,我想表達的是disease和illness兩者有不同,但關係非常密切。

從這角度思考,我們就明白為什麼在我們讀的經文中,門徒會問耶穌那位天生盲了的人,他的失明是因為他犯了罪,生命出了問題,還是因為他父母出了問題。那個人失明的disease,是不是因為他生命裏有些有害的罪存在呢?是不是因為他生命的illness導致呢?如果我們讀福音書其他經文會發現,類似的連繫經常出現。不少時候,一個人的disease被認為是由於她/他生命中其他部分的illness導致。例如我們熟悉的,耶穌醫好由四個人從屋頂抬到耶穌面前的癱子的故事。耶穌醫好那癱子令他行走,但耶穌同時對他說,他的罪被赦免了。

無論如何,返回我們今日讀的經文。耶穌怎樣回答門徒的提問?在第3節,耶穌指不是因為那主角犯罪,亦不是因為他父母犯罪,而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最後,那位失明的主角看得見,之後亦照耶穌的吩咐去做——耶穌在這裏似乎要告訴我們一件事,就是一個人有disease,可能,但不一定反映她/他生命其他部分有illness。

個人沒有disease但充滿illnesses

耶穌要割斷個人disease與個人illness之間被建立的必然因果關係。而耶穌更要顛覆另一東西:他告訴我們,一個人沒有disease,沒有身體疾病,但她/他的生命可能已經非常ill,非常不健康,有缺憾,甚至充滿毒物!為什麼這樣說?在我們讀的經文裏,除了主角,其餘人物他們全部視力正常,但他們生命裏就有不同種類、不同程度的illnesses,與主角形成強型對比。

第8至14節說,故事主角的鄰居在他看得見後認不出他,他們問主角是誰醫好他,又將他帶到法利賽人那裏——你覺得鄰居的舉動奇怪嗎?一個盲了這麼久的人看得見,不是應該替他開心、去開party與他一同慶祝嗎?為什麼他們會將他帶到法利賽人面前公審?原來,耶穌醫好主角那天是安息日。耶穌在安息日治病違反了猶太人的規例,怪不得鄰居問主角誰醫好他,又將他帶去見法利賽人,因為他們這樣告狀,可能就因此有報酬或者得到其他好處。

法利賽人呢?他們不重視生命,草菅人命,將守安息日的規條,凌駕對生命的拯救;他們還有什麼illness?自欺欺人。耶穌如何形容這班人?第39至41節說,他們肉體的眼睛雖然沒有盲,但他們的心眼就盲了;是他們的自義,令他們看不見耶穌是基督。

還有沒有其他人?對,就是主角的父母。第22節說,他們因為懼怕猶太人而含糊其辭,不肯當面認耶穌是基督,他們這種恐懼,可說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對比主角在第25至38節表現的勇敢,即是好像第27節描述他如何「寸」法利賽人,以及之後在公眾並耶穌面前勇敢承認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那就顯出他父母的怯懦是一種illness了。相反,主角不單止disease被醫好,他整個生命顯得比其他人更健康、更強壯。

Disease的爆發暴露我們的illness

在今天的疫情下,這段約翰福音的記述無疑帶給我們不少提醒。第一,我們在座雖然暫時沒有人確診,但這一個disease,足以反照我們不少人充滿各方面的illnesses。不是嗎?想一想大約一個月前全城搶廁紙的情況。那時候,很多人內心充滿各種各樣的惶恐——我強調,適當的恐懼是需要的。我們要對今次病毒的傳染力有警覺、有戒備心,不然,現在香港社會可能已像歐洲某些國家那樣了。然而,過分的恐懼,就會蠶食我們,並一下子反映我們最根本的價值觀是怎樣、對其他人的需要有多關心,以及對弱勢群體有多少愛心。可能,我們其實每一個都不是那麼健康的。我們對disease過分恐懼,顯示我們其實很脆弱、精神很不健康、生命充滿了illnesses。

於是,值得我們反思的是,我們這班稱為基督徒的,信仰在我們生命中擔當怎樣的角色?我們經常說上主拯救我們。「拯救」,英文是“salvation”,這個英文字的拉丁文字根,其實有“healing”,即醫治的意思——上主的拯救是包含對我們各種illnesses的全人醫治,我們有沒有讓上主醫治我們?還是我們像法利賽人那樣,不覺得自己有病、不覺得自己需要被醫治?而我們又有沒有在今次疫情中,靠上主的恩膏,嘗試醫治其他人的不安、過分恐懼的illness?

個人disease與社會illness的關係

第二個提醒是這樣的:之前我說,個人disease跟個人illness有一定關係,但約翰福音的故事似乎告訴我們,耶穌要指出兩者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而耶穌再來一步更徹底的,就是告訴我們,個人disease反而與社會或文化制度的illness有密切關係。

為什麼耶穌要在安息日,而不在其他日子醫病?如果我們留意其他福音書,會發現耶穌似乎有意挑選,至少多被記載為在安息日醫病。例如,耶穌在安息日醫治手枯乾了的人、醫治被鬼附駝背的女人、醫治了畢士大池旁邊的癱子等。耶穌似乎要透過醫治個人的disease,暴露猶太人死守律法的illness——這是一種怎樣的illness?就是過分重視自己的身份、地位,去到一個程度凌駕對其他生命的重視。

個人的disease與社會或文化制度的illness有很密切的關係。試想想,如果猶太社會堅持在安息日不醫人,那日會有幾多個生命垂危的病人死掉?一個社會或文化制度的illness,會導致更多人有disease、更多人失救。唐朝醫學家孫思邈曾經這樣說:「古之善為醫者,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一個最普通的醫生應該做的,是醫好一個人的disease,身體的疾病,這是「下醫醫病」的意思;更好的醫生就不單止醫一個人的disease,更會醫一個人的illness,即心理、精神,以至整全的生命,這是所謂「中醫醫人」;但最好的醫生呢?她/他會「上醫醫國」,會嘗試醫整個國家,意思是對社會文化的結構體制把脈,然後對症下藥。真正的醫生,是會有這種長遠、通透的眼光,明白社會的illness要被根治,才能減少更多人有disease。當日的魯迅不拿手術刀卻轉拿筆桿,嘗試解剖中國社會與文化的流弊,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在我們的信仰裏,耶穌也有這種透徹目光,他為世界示範如何帶來拯救,帶來salvation,帶來healing,是一位上醫。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與「康復香港,時代抗疫」

弟兄姊妹,在今日疫情下,我們對個人身體疾病與政府制度的疾病之間,有什麼深刻的體會?政策和政治體制,跟疫情變化是有很密切的關係的:遲來或一直未有實施的防疫政策,如何助長病毒散播?當權者如何阿諛奉承而不顧本地人生死?極權如何製造謊言,視平民百姓的生命如草芥?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與「康復香港,時代抗疫」,其實真的有很密切關係的——我們希望香港「康復」,但其實,如果我們要得到真正的康復,我們徹底要「光復」的是什麼?我們在這個時代「抗疫」,其實,更需要對什麼作出「革命」?我們不是每一個都會去治療受感染的病人,但我們每一個都是「醫護人員」:我們每一個都可以減慢,甚至阻止disease散播,我們每一個更加能出一分力,醫治整個社會的illness。記得耶穌怎樣說嗎?第4節說:「趁着白日,我們必須做那差我來者的工;黑夜將到,就沒有人能做工了。」身為香港人,由2019年下半年到現在這一刻,我們都過得好辛苦、好困難,但是,我個人好悲觀地相信,最黑暗的時候還未來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身為跟隨基督耶穌的我們,就要繼續努力,做那差我們來者的工。

香港的抗爭運動似乎因為疫情而detour,變得迂迴咗。但願我們看到「抗疫」與「抗爭」之間的微妙關係。求上主叫我們彼此守望,彼此鼓勵,好好照顧自己,亦好好照顧身邊有需要的人。願我們一齊在這時代抗疫,一齊在這時代革命,一齊康復香港,一齊光復香港。求上主施恩憐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