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保羅

香港細胞小組教會網絡召集人,浸信會牧師。土生土長香港人,參與堂會牧養工作超過四分一世紀,喜歡打籃球、打橋牌和一個人看電影。

由倒空到共融—香港教會未來的路

早前在社交媒體上讀到Steven Han的一篇文章《不能只想搞直播!COVID-19是強迫教會反思聚會運作機制的寶貴時刻》。Steven Han指教會在疫情威脅下,不應只滿足於能運用新工具如線上會議或崇拜直播等來維持堂會的運作,卻應更進深一層,反思教會的本質是什麼。Han在文章中特別提出他對有關崇拜、祈禱會和小組應如何定位和如何運作的見解。我非常同意Steven Han提出教會應反思的方向。事實上,徹底反思教會本質和校正教會觀、福音觀,確是當代教會刻不容緩的工作。

作為處身香港的教牧同工和堂會領袖,我們必須反問自己:由反修例運動到武漢肺炎疫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究竟上帝要我們學習什麼功課?

我認為香港教會首先應從過度忙亂的節奏中安靜下來,聆聽上主的聲音。正如詩人呼喚說:「你們要休息(NIV譯本為:要靜止):要知道我是上帝!」(詩篇四十六篇十節)先知以賽亞也警告我們說:「你們得救在乎歸回安息,你們得力在乎平靜安穩,你們竟自不肯。」(以賽亞書三十章十五節)

當我安靜下來,嘗試回顧香港教會過去三十年走過的路,我發覺香港教會已被太多有關堂會發展和事工發展的議程所充斥。我們所投身的個別堂會或個別事工,佔據了我們眾教牧同工和堂會領袖的心靈,以至我們看不到教會作為基督身體支離破碎的悲慘真相,也看不到教牧長執成了堂會奴隸的荒謬實況,最終香港教會變成了一個緊抱固有利益、只顧自身發展和僵化守舊的建制組織,並且對一眾活在水深火熱中的黎民百姓視若無睹。

我相信主耶穌基督對香港教會的呼喚,是從只顧發展,明哲保身,卻對民間疾苦冷漠無情的錯誤中悔改回轉,從新成為基督的身體,並進入苦難的世界中,傳遞一份永恆的愛。香港教會需要學習的屬靈功課,是倒空自己,並從新與耶穌基督連結、共融,成為一個合一的身體,進入香港人的苦難中,宣告基督的同在。

倒空

事實上,2014年的一場雨傘運動,已暴露了香港教會跟時代嚴重脫節的問題。雖然當時已有一些學者如趙崇明博士、郭偉聯博士等,多番撰文提醒教會必須認真反思何謂整全福音、佈道與追求社會公義的關係、教會與政權的關係等,但絕大部份教會領袖都沒有正面回應有關問題,只求堂會繼續營運和發展,同時也不鼓勵堂會內不同政治立場的會友真誠對話,反而以教會應持守政治中立為藉口,要求教牧和會友對震撼港人心靈的政治事件噤聲,只求營造一種堂會內表面和諧的氣氛。由於堂會內一些深層次矛盾沒有解決,所以當上年六月反修例風暴開展後,香港教會內因政見不同而引發的群體撕裂和矛盾,便比雨傘運動時更顯嚴重。

為何香港教會未能回應時代的挑戰?為何越來越多香港人視教會為「離地」、「親建制」(甚至媚共)和「封建守舊」的組織?我相信最主要的原因,是教牧人員和堂會領袖過度以「堂會發展」作為關注焦點,同時以推動會眾傳一套把信仰私有化、個人化的「幸福音」作為手段,以至漠視了教會作為基督身體在面向世界時應有的整全見證,也輕忽了教會作為社會良知的角色,和在追求社會公義上應有的責任。

問題是當我們以堂會增長而非以為耶穌基督作見證作為最終目的時,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以自己的堂會或自己的事工成為事奉對象,成為偶像。這偶像令我們經常活在企業管理者的思維和憂慮中,因而聆聽不到耶穌基督的聲音,也領受不到活在福音中的喜樂和自由。因著「發展才是大道理」的思維模式,我們變得越來越忙碌,被各式各樣的事工所充斥,我們日常要做的事工已經太多,多得令我們透不過氣,更遑論作什麼神學反思。

因此,香港教會的最迫切需要,是聆聽使徒保羅對腓立比教會的勸勉,要倒空自己,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使徒保羅說:「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祂本有上帝的形像,不以自己與上帝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腓立比書二章五至七節)

當香港教會視自己為一個提供宗教服務的企業,並以企業發展作為終極關懷時,整個教會已被各項業務發展的議程所充斥,這個教會已不是以耶穌基督作為主體和本體。所以,如果香港教會真的希望從新成為基督的身體,展現基督身體應有的活力,首要任務是倒空自己。

王子硯早前便在《基督教時代論壇》中撰文《疫情中的教會:只是堅持?》,指出教會不應只顧維持聚會,卻應聆聽神學家Ray Anderson的提醒。Ray Anderson將教會描繪成一個效法基督之虛己、自我倒空的群體(kenotic community)。王子硯說:「在今日的疫情中,這種虛己亦體現在教會領袖們能否放下在會眾中眾星捧月般的榮譽感、放下聚會人數紀錄帶來的滿足感、放下奉獻金額帶來的安全感,在一個空蕩蕩的禮堂中,真正遇見那位倒空自己的基督。」

對香港教會來說,這「倒空自己」的呼喚,就是不再以堂會發展、年度計劃、人數增長、事工增長作為最重要的議程,反而願意把堂會的一切資源包括物業、資產、財富、人力、各樣恩賜等,完全奉獻給主,願意看重施與、差遣、奉獻和祝福,多於囤積、獲取、倍增和蒙福。

香港教會應學習放手,把一切交託給主。正如主耶穌藉這次疫情提醒我們的,就是沒有任何聚會、事工、服事(甚至堂會)是必不可少的。同樣,沒有任何聖職人員是不可少的。香港教會的牧者、領袖和長執,應學習把自己的堂會、事工重新放置於耶穌基督的主權之下,願意以自己的堂會、事工服侍整個基督身體,甚至願意為了整個基督身體的好處,願意結束自己的堂會或事工。惟有當我們真誠地倒空自己,如同耶穌基督那樣倒空自己時,我們才能從新聆聽聖靈的聲音,自由及喜樂地活出我們個別群體的見證。

共融

香港教會除了要學習成為虛己的群體外,也必須學習從新連結於教會的元首耶穌基督,與基督的生命共融,以至門徒群體能真正成為耶穌基督的身體,並被差遣進入苦難的世界中,見證一份永恆的愛。

使徒保羅說:「教會是祂的身體,是那充滿萬有者所充滿的。」(以弗所書一章廿三節)又說:「身體只有一個。」(以弗所書四章四節)使徒提醒我們,教會作為一班被耶穌基督呼召出來的人,不單領受上帝的救恩,和永生的盼望,更被聖靈更新轉化,組成一個耶穌基督的身體,延續耶穌在世上的工作。所以耶穌的生命就是門徒群體生命之源,教會在,因為耶穌在。先有耶穌,後有教會。耶穌的生命應貫注在門徒群體之中。

神學家巴特更進一步提出,正確的教會論必須強調上帝在整個救恩體系中作為主體的地位,並強調基督作為教會的本體和活著元首的地位。巴特認為,耶穌基督就是福音的中心,祂向我們所啟示的上帝,是一位主動進到人類歷史中,揀選人並施恩與人的上帝。當代教會的問題,正是脫離了教會的主體,空談堂會發展、策略、組織、體制、管理、規劃、禮儀、社關、宣教、環保等,結果世人只看到一家又一家宗教企業的蓬勃發展,卻看不到基督身體的榮美展現。

香港教會最迫切的需要,是重新與耶穌基督連結,並謹記耶穌基督在離世前對門徒語重深長的提醒:「我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常在我裡面的,我也常在他裡面,這人就多結果子。因為離了我,你們就不能作什麼。」(約翰福音十五章五節)當香港教會離開了主,很自然便會變得支離破碎和遠離貧苦大眾。

耶穌基督的生命,是一個倒空自己並被天父差遣進入人類苦難中的生命。祂「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耶穌基督是以祂的受苦和犧牲,見證上帝沒有撇下這個世界不顧,也沒有離棄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因此,若香港教會能再次與耶穌基督的生命連結、共融,必然會再次確認她所領受的呼召,就是被差到受苦的人群中,見證上帝與他們同在。套用王少勇牧師的說話,就是香港教會需要與香港人「同在,同苦,同呼」。

由反國教、雨傘運動到反修例風暴,香港人面對的,是變本加厲的威權管治,還有不受法律約束的警隊暴力。大半年來,香港政府無視持續多次的數以百萬計遊行民眾的清晰訴求,縱容警隊濫暴濫捕,以至今日已有近八千市民被捕,數以百計市民受無理虐打,還有數以百計「無可疑」的屍體發現,成為廣大市民心靈中的傷痕、烙印。正如於上年七月一日進入立法會,除下口罩並呼喚香港市民堅持抗爭的梁繼平所言,香港人已成了一個命運共同體。梁繼平說:「真正連結香港人的,是痛苦。」因為這共同體之所以能夠形成,靠的是想像他人的痛苦,並甘願彼此分擔。若香港教會真是基督的身體,這個身體必然會被差到苦難的人群中,與香港人一同受苦,並透過宣揚天國臨到的好消息,帶給香港人真正的安慰和盼望。

處身暴政之下,當香港教會選擇與香港人守望同行,同苦同呼,必然會面對與政權更尖銳的交鋒。正是在這關鍵時刻,香港教會更要高舉耶穌基督的主權和治權。正如王怡牧師在《歷史是大寫的基督》一文中所提醒,教會不單要宣揚一位於二千年前在十字架上成就救贖的基督,同時要宣揚一位掌管世界並於今日仍然施行管治和審判的基督。面對一個要求所有人膜拜的政權,一個要求所有宗教組織臣服於黨國管治下的政權,一個要求基督的教會拆除十字架並掛上國旗,還要以「聽黨話、跟黨走」作為牧養路線的政權,教會作為耶穌基督的身體,永遠不能也不應跪下。

也許對香港教會來說,這條由倒空自己,到與基督生命共融,到與在苦難傷痛中的香港人共融的道路,絕不容易,但其實教會的元首主耶穌基督早已給了我們提醒:「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馬太福音七章十三至十四節)雖然要進的是窄門,要走的是窄路,但我仍祈求和盼望,這條由倒空到共融的路,可以成為香港教會未來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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