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不掩瑜的葛培理牧師

余創豪 chonghoyu@gmail.com

受人愛戴的葛培理牧師在個多月前(2018.2.21)跑完了一生當跑的路,打勝了無數次美好的仗,現在於天上領取永恆的冠冕。不過,葛培理牧師是一位佈道家,而不是一位學者,故此他的許多主張和行動是有討論空間的。

對共產主義採取鷹派路線

在國際事務上葛培理採取強硬的鷹派路線。1939年納粹德國入侵波蘭之後,葛培理主張美國應該參與歐洲的戰爭,從而遏止納粹德國擴張,在二戰之後,他有份於塑造了圍堵蘇聯的意識形態框架。他寫道,共產主義是一種變態的宗教,是製造成專制世界的極權主義運動。和泠戰戰略家喬治凱南(George Kennan)一樣,他相信這個運動最終會因為內部矛盾而崩潰。

1949年中國共產黨贏了內戰,國民黨敗退台灣,1950年韓戰爆,葛培理批評羅斯福和杜魯門背棄了國民政府和南韓政府。1953年艾森豪總統和北韓領導人金日成達成停火協議,葛培理牧師在電台節目中批評說:「這是在美國歷史上第一次我們沒有打贏一場戰爭,我們暴露了自己的道德軟弱,我們向人顯示出:當受到壓力時,我們可以背棄自己的盟友和跟敵人妥協。」1956年他提倡蔣介石應該反攻大陸,在同一年蘇聯入侵匈牙利,葛培理嚴厲批評美國和北約坐視不理。

對種族主義採取鴿派路線

然而,對國內事務葛培理牧師卻採取通過協商對話、漸漸改良、傳揚福音等方法的鴿派路線,在1960年代民權運動期間,他不支持馬丁路德金牧師的公民抗命,反之,他主張漸進主義,反對要一步到位的激烈改革。在面對種族主義時,葛培理牧師並沒有採取好像對付共產主義般的強硬態度,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只是妥協,有時則左搖右擺。在1950年代葛培理在實施種族隔離的美國南方舉辦大型聚會時,他尊重當地的法律和傳統,將黑人和白人聽眾分開。1953年他一反常態,在田納西州查塔努加市(Chattanooga)舉行的聚會拒絕隔離座位,他甚至親自移除了分隔種族的繩索和擋板。但在幾個月後的德州達拉斯市聚會中,他接受了贊助教會對黑人和白人分開區域的指定,並解釋說種族隔離是達拉斯的法律。

葛培理不支持1964年的「民權法案」和1965年的「投票權利法案」,由他創立的【今日基督教】雜誌對這些提案不置一詞。葛培理認為,只要信徒努力地傳福音,有更加多人信耶穌,整個社會就會改變,最終種族衝突會迎刃而解。他的主張是基於第一次和第二次大醒覺運動(First and Second Great Awakening),他說:「你知道過去的復興運動有什麼結果嗎?廢除奴隸制度就是復興運動的果實,廢除兒童勞工亦是復興運動的果實。」

美國內戰廢除奴隸制度

前面提過,葛培理並不是一位學者,他對歷史的認識未免有點失實。筆者曾經在其他文章中提及,許多歐洲國家和美洲國家都是通過政治方法,和平地廢除奴隸制度,墨西哥早在1829年已經停止奴隸制度,英國則在1833年,但美國卻要通過一場犧牲了40多萬人的內戰(1861-1865),才能夠結束這種不公義的體制。事實上,十九世紀時許多美國南方的牧師和信徒都是引用聖經來支持奴隸制度,例如說保羅在【腓利門書】中勸告逃跑的奴隸阿尼西母返回奴隸主身邊,而初期教會亦沒有抗拒羅馬的奴隸制度。

道德人與不道德社會

二十世紀美國著名神學家萊因霍爾德‧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不認同葛培理的社會改革方法。在1932年美國面臨經濟大衰退時,尼布爾出版了一本名為【道德人與不道德社會】的經典巨著, 後來他說這本書的題目應該是:【不道德的人和更加不道德的社會】, 他在書中指出,不管人們的道德水平如何高尚,當這些人聚在一起時,他們就會形成一個不道德的社會。他說,基督徒應該對人的罪性及其後果有更深刻的理解,政治就是不同利益團體的角力,我們不能倚賴個人的良心發現,而是需要政府積極干預社會和保障窮人的福利。

完美主義的幻覺

尼布爾對葛培理的批評源自以上的想法,他指責葛培理有一種「完美主義的幻覺」(perfectionist illusion):靈性復興不僅讓人從罪中獲得寬恕和釋放,而且會使他免受未來所有罪的試探。尼布爾批評「敬虔基要主義」( pietistic fundamentalism)將所有問題簡單化,以為只要人們信耶穌,就可以憑著愛心去解決所有社會問題。尼布爾談到公民權利 時指出:其實,在歷史中種族主義隨著南方的大醒覺復興運動而蓬勃發展,明顯地,儘管很多南方人歸主,但這並沒有減輕種族主義的問題,所以尼布爾呼籲葛培理應該效法第二次大醒覺運動領導人物查爾斯‧芬尼(Charles Finney)的榜樣,芬尼要求決志信耶穌的奴隸主馬上解放黑奴,仍然擁有黑奴的會友不可以接受聖餐。但葛培理並沒有接受尼布爾的建議。

結語

為什麼葛培理牧師對國際衝突採取鐵腕政策、強硬的鷹派路線,但對國內衝突卻主張溫和對話、循序漸進的鴿派路線呢?因為他相信共產主義是源自撒旦,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是奴役人的極權主義,是魔鬼對全能上帝的挑戰,在惡魔面前是沒有談判和妥協的餘地可言。可是,他並不覺得種族主義是來自魔鬼,所以和種族主義者是可以對話和對他們忍讓,他甚至可以和南方的種族主義者一同在教會聚會中敬拜神。

在二次大戰時葛培理反對納粹主義,納粹黨屠殺猶太人是種族主義的行為,既然這算是邪惡,要受到制裁,那麼為何美國白人壓迫黑人卻不需要以同樣的力度去制止呢?

請讀者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抹黑葛培理牧師,我要再三強調,他是我最尊敬的牧師之一,縱觀其一生,他可說是瑕不掩瑜。正如上述,他不是一位學者,所以他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理念前後不一致。無論如何,我們應該從歷史中汲取教訓,但令人遺憾的是, 現在不少教會領袖和信徒仍然以為只要廣傳福音,令到許多人信主,整體社會就會改善過來;亦有不少人沒有察覺到自己理念的矛盾,漠視和納粹主義等量齊觀,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邪惡體制。若果尼布爾的書再版,書名應該改為【邪惡的人和邪惡的社會】。

2018.4.8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鄒永恒:教、學、人生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