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頂尖學府無法培養深度的思想方法?再論威權主義

余創豪 chonghoyu@gmail.com

引言

最近這半年發生的事,包括了反修例風波、武漢肺炎疫情,還有自己個人面對的難題,都進一步印證了筆者一直以來的想法。

著名心學家詹姆斯‧弗林(James Flynn)以研究智力而聞名天下,他在其中一項研究中指出:許多大學畢業生受過四年高深教育之後,在解決難題能力和批判性思維方面跟入學時相比,其實並沒有顯著進步。他發現這現像並非只局限於某一學科,而是遍佈文理社科。根據筆者的觀察,這情況更非只發生在本科畢業生,不少人即使讀了研究院,獲得了碩士、博士學位,其思辯能力亦不見得高於一般人。

蕭若元與學弟的對話

舉例說,在今年初,著名YouTuber蕭若元先生宣告他的學弟主動約他就反修例風波而公開在網上對話,那位挑戰者在芝加哥大學取得學士學位,在哈佛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現任政治學教授,專門於中國政治,由於其來頭不小,故此我的期望很大。但坦白說,我非常詫異,在全程對話中,蕭若元引經據典,雄辯滔滔,哈佛博士卻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他所提出的挑戰根本毫無殺傷力,例如他質疑自由是否普世價值,因為有些人會為了其他更高的價值而放棄部分自由。想不到哈佛博士連這點簡單的道理也不懂,我主動或通過協商而犧牲自己的自由是一回事,但一個強權因著標榜所謂更高價值而剝奪我的自由卻是另一回事,後者並不能作為否定自由為普世價值的論據。

又例如他問蕭若元:「我常常聽見有很多人這樣說,你(蕭若元)也這樣說過,我不是不愛國,只是不愛黨。美國有兩個黨,我可以不愛這個黨而愛另一個黨,我不是不愛國,因為我沒有破壞這個制度。但若果是一黨執政,我不支持這個黨,但又沒有另一個選擇,那麼不愛黨是不是等於不愛國呢?」聽後我幾乎昏倒,首先,在封建帝制中「朕即是國」,人民沒有選擇,忠君就是愛國,但這合理嗎?而且,愛國並不等同不批評國家,幾十年前,劉賓雁先生在【第二種忠誠】裡面已經提過這一點,為什麼一個哈佛博士的政治認識還停留在十九世紀呢?

五十年不變的經驗

有些讀者可能會覺得我的批評過於苛刻,但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政治學教授自己主動找蕭若元對話,既然他公開地為威權主義辯護,那麼便需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

這篇文章之主要目的並不單是批評蕭若元學弟的觀點,我希望更進一步去分析,為什麼頂尖兒學府的教育竟然無法培養出深度的思想方法呢?我想強調,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會有多個原因,我無意將這複雜的現象歸於單一因素,但限於篇幅,我只能夠討論一個重點。

在作出嚴肅的分析之前,我先說一個笑話:有一間公司的董事長要委任一個經驗豐富和能幹的員工做經理,一位在公司工作了二十年的老臣子以為自己是最佳人選,但結果董事長反而提昇了一個只有五年經驗的年輕人,那位老臣子當然不是服氣,於是要求董事長解釋為何不重視他那二十年的經驗,董事長說:「你不是有二十年經驗,你只是將一年的經驗重覆二十次!」

曾經以心理學去挑戰傳統經濟學的理性人觀,因而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 )指出:往往經驗成為了思想的桎梏。認知心理學家布魯斯‧戈德斯坦(Bruce Goldstein)亦有類似的說法,他發現有時候專業知識變成了解決問題的障礙。這是什麼道理呢?難道我們不應該去累積經驗和知識嗎?非也!正如上述的笑話指出,若果自己的所謂經驗和知識只不過是十年如一日,甚至五十年不變,那麼便會經驗和知識便會變成了思想的框框。

通才勝於專才?

現在回頭說蕭若元的學弟,他的大學網站列出了自己大約二十篇出版的文章和演講,從圖書館資料庫中我找到了九篇,而其中一些文章是刊登在雜誌上面的,例如【明報月刊】和【遠東經濟評論】,在後者的兩篇文章是讀者來函,其中一篇的長度是206字,另一篇則有115字。

過去幾十年,他的著作都是集中於中國政治,然而,這種專注和重覆卻可能帶來了不自知的限制。美國作家大衛‧愛潑斯坦(David Epstein)在【涉獵的範圍:為何通才在專業化世界中獲勝?】一書中指出:高度專門化會扼殺創新的思考,他曾經檢視某位哲學教授的履歷,發現那位教授的著作幾乎清一色都是希臘哲學,而且大部分是關於亞里斯多德,這種高度專門化了不但形成了隔行如隔山的現象,而且會令人眼光狹隘。

上面提過,在辯論中蕭若元大佔上風,他在香港大學歷史系畢業,並沒有研究院的學位,不過,他博覽群書,而且在過去幾十年累積了多樣化的經驗,他做個新聞從業員、編劇、經營生意……,無怪乎他這個通才反而勝過了專才。

威權主義建基於天人合一

蕭若元的學弟在對話中重覆了自己十多年前已經發展出來的觀點,他在2006年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目是:【中國傳統威權主義的規範合理性】,在這篇論文中,他質疑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普遍性,他指出:中國的威權主義是建基於一種宇宙性的整體主義(Cosmic holism),那就是天人合一,這種追求和諧的觀念是訴諸對家庭和傳統習慣的感情,中國人將在家庭中對父權、夫權的尊崇伸展到政治架構中,威權主義完成了天人合一的理想,在政治上這達到了為人民謀幸福、有效的管治、限制權力。在中國傳統裏面,社群是天人合一的一部分,社群的整全性是最終目的,但追求個體自由和利益並不是,故此,有時候個體需要為社群而作出犧牲。

坦白說,以上那篇論文的題目應該以跨科際(inter-disciplinary)的方法去探討,關於是否存在普遍人性和普世道德價值等問題,在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哲學都有不少人討論過;至於威權主義是否真的達到了為人民謀幸福、有效的管治、限制權力,這需要通過歷史學的考証和統計學的數據分析,而不是搬出空洞的概念;還有,熟識中國哲學的朋友都知道,漢初的董仲舒是將天人合一變為政治理念的表表者,但這種思想已經受到過很多嚴厲的批判。董仲舒說:「天子受命於天,諸侯受命於天子,子受命於父,臣受命於君,妻受命於夫。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天下受命於天子。」他又認為,任何東西都是陰陽結合而成,人的貴賤等級構成了宇宙的秩序,他寫道:「貴陽而賤陰……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諷刺的是,董仲舒自己正是威權主義的受害者,他曾經撰寫【災異之記】,那時遼東高廟發生大火,漢武帝認為董仲舒譏諷自己,於是判他死罪,幸好後來漢武帝赦免了他。

我不會在此長篇大論地討論中國的威權主義,我只想問讀者幾個個簡單的問題:若有女士願意絕對服從丈夫的,請舉手!若有那一位朋友願意恢復漢武帝時期政治理念的,請舉手!若有任何正在享受自由民主的朋友想移民到威權主義社會的,請舉手!

2020.2.13

我與我的藍絲學弟辯論 ─反送中運動: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j8IZ_kCxwg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龔立人 - 在暗角言說上主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