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韋安

長洲居民,建道神學院助理教授,德國魯爾波鴻大學神學博士,Facebook Page《神學是粉紅色的秋》作者,八十後...

為何我喜歡港式奶茶多於港式侯派?(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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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港式侯派」?就是認為教會作為跟隨基督的少數羣體,她不指望/不需要/不可能取得世界的認同。因此,教會的政治倫理不是要改變政治狀況——教會不指望/不需要/不可能憑一己之力促成上帝國的來臨。教會不直接作出政治行動,因為任何政制的政治行動都犯了「君士坦丁主義」的錯誤——就是不必要地將基督教價值擴大至社會層面。港式侯派認為這是不必要的。取而代之,「港式侯派」認為教會應該透過「日常生活的踐行」來見證上帝。

港式侯派不是反對政治參與,而是認為教會的政治參與應表現在生活踐行,而不是政策、政制上的改變。為甚麼?因為港式侯派認為教會的倫理任務不是改變世界,而是讓「教會成為教會」——教會在日常生活上彰顯上帝國度的倫理價值,恆常地活出正直、良善、憐憫,與人和好,講真說話,這就是教會的政治實踐。同時間,港式侯派對俗世的政制政治持悲觀態度,認為俗世的政治體制無法達致真正上帝國度的公義。因此,基於以上兩點,港式侯派認為教會不應跟着世俗社會的鼻子走,因此要遠離政制政治,回歸身體政治:「教會不成教會,如何改變世界?」「教會的使命不是在地上實現上帝的國。」

因此,在特首選委會的議題上,港式侯派的看法是棄席——教會在選委中改變政治現狀是不可能的、不需要的、也不應存這指望的。它是「不可能」,因為港式侯派認為教會作為少數羣體不可能改變黑暗世界;它是「不需要」,因為港式侯派認為上帝國度的理想不是教會的工作,而是上帝自己的工作;教會不應存有這指望,因為教會的倫理目標不是改變世界,而是在世界作見證。取而代之,按着侯派的神學立場,教會應該與有問題的選委會劃清界線,以作教會見證,然後回歸到日常生活的層面作見證。

由此可見,港式侯派——若不是全盤否定社會改變的可能——就是最少在倫理邏輯上以教會恆常的本體實踐為首要,並且對社會的政制改變持消極悲觀的態度。就此我有兩點回應:

1. 生活政治離不開政制政治

基督徒本身就是世上的鹽和光。鹽和光,不是硬把自己的倫理實踐侷限在抽象的「日常生活」之中。耶穌基督吩咐教會在地上實踐愛人如己的命令,並沒有一個限定的實踐範圍、實踐方式或實踐節奏。「你愛人,只要愛你日常生活遇見的人好了,愛你社區有需要的人好了,以日常生活方式去愛就好了(例如扶婆婆過馬路),以日常生活的節奏去愛就好了。」完全不是!愛人如己並沒有壓縮在「生活踐行」。相反,愛人如己卻從來都是「生命實踐」。若然基督徒以生命面對生命,他就發現自己不能只流於「日常生活」地幫助「執紙皮」的婆婆,卻對她在社會政治制度上被欺壓無動於衷。這正是許多基督徒尋求政制政治改變的原因。任何一個基督徒,只要願意實踐愛鄰舍的命令,再加上一個不離地的腦袋,就會發現自己不能不作更徹底、長遠的幫助。任何一個不離地、真實、具體、切身的關懷,必會發現他的關懷必然最終指向社會政制層面。

港式侯派強調教會不應作出改變世界的政治行動,而是回歸生活的踐行。問題是:為何政治行動不可以是生活呢?誰說政治行動就是建立上帝國在地上呢?其實,所謂「生活見證」,說得準確點,應該是「生命見證」——重點不是微觀、狹義、片段式的「生活」(life),而是整全的生命(Life)。耶穌不是說信徒的生活是「世上的光」,而是「信徒」自己本身是「世上的光」。因此,信徒的見證不只在於陳規化(stereotyped) 的「日常生活」,而是生命的全部——生命的追求與熱沈,以及在這熱沈下與世界的任何互動。因此,信徒,作為一個生命,作為一個人,他/她面對不公義走出來發聲、熱沈地活在這世界中並努力嘗試作出改變——這怎可能不是生活(生命)呢?

2. 政制政治不是要在地上建立天國

社會政制的參與不是拯救,更不是要建立天國在地上,從來都不是。可能有人會誤以為追求理想化的民主制度是救藥。但並非每個人都是如此。所謂「改變世界」,不是要以一己之力改變世界的本相與結局,而是作出在黑暗中帶來一點美善。這個「一點美善」,不是推翻黑暗,不是以美善取代黑暗,卻是俗世不能扭轉的墮落中賜予的一杯涼水。因此,為何不可以呢?為何不可能呢?為何要禁止呢?

教會須要改變現狀——這是我所謂「改變世界」的意思。請留意,我不是說「需要」,而是「須要」。世界不需要教會。教會也不需要做甚麼來導致世界有美好的終局——這些都是上帝的工作。因此,教會在世上嘗試作出的改變不是拯救,不是取代上帝的國度。然而,教會卻「須要」改變世界。因為這是主耶穌基督的工作和命令。正正耶穌基督已經改變這個世界,教會才須要改變這世界的現狀。它是「須要」,因為教會改變現狀的行動建基於耶穌基督的工作和命令:傳揚福音,愛鄰舍如同自己,給小子一杯涼水等等,這些都是教會須要遵行的命令。

由於教會不是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因此,我們說,教會的行動是「見證」——因為教會的行動永遠處於基督早已發出的真光之下,所以教會的行動是真光的見證。但是,這絕對不是說,教會的見證只是不求改變、不能改變、不指望改變的「純見證」。見證,從來都不只是展示。任何不打算改變現狀的倫理——若不是淪為失去盼望的倫理——就是錯誤、狹義的終末論底下錯誤理解教會行動與見證的倫理。

這個錯誤的終末論,正是我認為港式侯派最致命的問題。

「願你的國度降臨——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是教會終末倫理的核心。在這終末論底下,上帝國度的工作與教會地上的行動沒有衝突。正如巴特在《教會教義學》未完成的篇幅 §78 「人世間公義的抗爭」(Der Kampf Um Menschliche Gerechtigkeit) 這樣說:「基督徒們禱告上帝,祈求上帝的公義在新天新地彰顯與臨格。與此同時,他們以行動活出他們的祈求——他們承擔人世間公義的治理。就是說:保護、更新、深化、擴展上帝所維護與賦予的人權、自由、以及地上的和平。」(DCL, 347) 真正的終末上帝國並沒有否定現狀,而是肯定基督徒現有的行動,並讓人在終末的亮光下理解這行動。莫特曼曾說:「誰老是急着終結的來臨,誰就錯過了生命。」(Wer immer aufs Ende drängt, verpaßt das Leben) 因此,我們期盼上帝的終末,卻不是絕望地否定現實改變的可能。相反,正正因為上帝的國度具終末性,我們的信仰就不會隨便假借上帝國度的最終來臨避免任何現實的答案。既然祂是最後答案,所以,我們就能夠活在當下與現實奮鬥、並作出改變。這個終末論——不是作為終結,而是新開始的來臨,能夠讓我們基督徒活在當下。

因此,我對港式侯派其實是欣賞和尊重的。只是,若能選擇的話,我寧願喝一杯港式奶茶。最少,喝完奶茶後,我有力氣繼續在已被基督戰勝的黑暗下對抗黑暗——正因基督已經戰勝黑暗,我們更須要與黑暗搏鬥。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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