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消毒.基督教書刊的政治審查

在中共統治下,政治審查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中共建國後,不僅針對未出版書刊作政治審查,更將審查範圍,擴大至已經出版的基督教書刊。1951年,為肅清基督教書刊中的「毒素」,基督教書刊的審查工作全面展開。中華基督教出版協會列出十點書刊審查的標準:

(一)著者本身已被公認是基督教之敗類者;
(二)直接地、或間接地、明地或暗地有反共反蘇、或詆毀人民政府及人民領袖者;
(三)含有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或封建思想者;
(四)偏重超脫現實的「超政治」思想而有害於愛國主義者;
(五)為帝國主義或帝國主義分子宣傳者;
(六)歪曲事實或誤解事實,侮蔑中國文化,損害中國人民之自尊心與自信心者;
(七)含有挑撥性、離間性的思想有礙中華人民與政府的團結者;
(八)有礙於抗美援朝者;
(九)不分敵友,盲目地標榜被帝國主義所操縱的「普世教會」者;
(十)反對或破壞三自運動者。1

1951年7月,出版協會共收到17所出版機構的審查報告。其中青年協會書局、廣學會及浸會書局三所基督教出版機構送審的649種書籍中,只有298種獲准「繼續發售」,另有352種被審定為有問題(佔總數的54.2%)。這些含有「毒素」的著作,都是按照上述10項標準來歸類,舉凡被認為有毒素者均作停售或刪改的處理。21951年8月,出版協會整理上海市的刊物審查報告後,將其中所檢舉的192種書籍及廣學會、浸會書局及青年協會書局就649種書籍作一次綜合審查報告呈報上海新聞出版處、華東宗教事務處及北京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3

1951年9月1日,《天風》發表題為〈肅清基督教出版事業中的美帝影響〉的社論,社論更點名指「少數基督教出版物仍在有意地繼續散佈美帝的思想毒素」。社論進一步說:「我們要問,該文作者寫這篇文章和該刊編輯刊載這篇文章的目的何在?除了存心誣衊人民政府,挑撥基督徒與人民政府的關係外,還能有其他正確的解釋麼?對於這些披著宗教外衣,散佈反動思想,為美帝國主義服務的『基督教書刊』,我們是不能容忍它們繼續存在的。」4

在一片審查、檢舉的氛圍下,個別基督徒作者承受極大的政治壓力。例如著名的中國教會史家王治心在1940年出版的《中國基督教史綱》,在審查中被批評為「為帝國主義分子馬禮遜,裨治文,司徒雷登等宣傳」,又具「反共反蘇」的毒素;而審查的處理建議是「刪改」。51952年,王治心公開作出極嚴厲的自我批判:

「我很慚愧,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對於英美帝國主義的認識,非常模糊;對於西來的傳教士,以為是出於熱心傳道而來,不了解他們暗中負有侵略的使命,來做帝國主義的虎倀。但從解放以後,不斷地經過了掃毒、控訴、檢討和學習,使我在政治認識上提高一步,才覺悟到我那本書裡,有不少帝國主義的思想毒素,甚至陷入反動之中。……本來我很想根據我現在的覺悟,從新來修改一次,然而要全部重造,卻又非我弱老的現在精力所能濟事。只有請求凡執有此書的同道們,不容情地把它銷燬,免得這思想上的毒素流傳下去。」6

另一本由中國各大學基督徒學生聯合會在1950出版的《信仰問題》,也受到政治批判。作者吳永泉撰寫《信仰問題》的目的,是幫助年青基督徒面對無神論的「異教之風」。該書初版半年內即出售6萬本,成為當時極受歡迎的護教著作。 不過,該書在1952年正式被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以「係國外反動團體出版」為理查禁。7有消徒指吳氏被捕入獄。

在上述的政治壓力下,基督教出版陷入低潮。1951年全年只出版48種書籍。1952至1953年間,合共只出版了44種著作8,反映審查工作及控訴運動展開後,基督教出版事業受到嚴重的打擊。

到今天,涉及宗教的出版,仍須接受政治審查。根據新修訂《宗教事務條例》第四十五條:

涉及宗教內容的出版物,應當符合國家出版管理的規定,並不得含有下列內容:
(一)破壞信教公民與不信教公民和睦相處的;
(二)破壞不同宗教之間和睦以及宗教內部和睦的;
(三)歧視、侮辱信教公民或者不信教公民的;
(四)宣揚宗教極端主義的;
(五)違背宗教的獨立自主自辦原則的。

內容參邢福增:〈消毒改造──建國初期的基督教出版事業(1949-1957)〉,氏著:《基督教在中國的失敗?--中國共產運動與基督教史論》(2012增訂版)。


  1. 〈為肅清基督教書刊中的毒素向全國同道呼籲〉,《出版界》,第107-108號(1951年6月),頁3-4。
  2. 中華基督教出版協會:《基督教出版機關書刊審查運動第一次綜合報告》(1951年9月),頁1。上海市檔案館,U130-0-6[2]。
  3. 《中華基督教出版協會1950年工作概況報告》,頁11,上海市檔案館,U130-0-6[1]。
  4. 〈社論:肅清基督教出版事業中的美帝影〉,《天風》,第279期(1951年9月1日),頁1。
  5. 〈青年協會書刊審查報告表〉,《基督教出版機關書刊審查運動第一次綜合報告》(1951年9月),頁1。上海市檔案館,U130-0-6[2]。
  6. 〈王治心先生要求銷燬《中國基督教史綱》〉,《天風》,第296期(1952年1月5日),頁10。
  7. 〈出版總署關於禁止發售《信仰問題》一書覆華東新聞出版局函〉,1952年6月13日,中國出版科學研究所、中央檔案館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出版史料》,第4卷(1952)(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頁67。
  8. 湯因:〈全國基督教新書目彙編(1949-1953)〉,《協進》,1954年第1期,頁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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