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佑

循道衞理聯合教會退休牧師

洗腳的群體

2019/11/8 基督教協進會使命諮詢會議

(約翰福音十三章1~17節)

約翰福音十三章1~17節是一段大家都佷熟悉的經文。每年在設立聖餐紀念的崇拜中,這段經文都會被選讀,甚至在崇拜中,有主教親自為信眾洗腳。在一些教會學校,在中學生畢業時,也會舉行濯足禮,校長老師為學生洗腳,盼望學生在畢業後,在社會上工作時,也能實踐這謙卑的功課。經文實在太熟悉了,似乎很難有甚麼新意。

不過,我常有一個信念,聖經乃是「永活上帝的說話」。「永活」不止是上帝,也是他的說話,在每一個時代,都會有他的信息要告訴我們。這10多節經文,雖然都是我們很熟悉的,但我相信在今日香港這個處境中,我相信也會有新的提醒。

當我再細閱經文,默想其內容時,我看到有幾點,今天晚上可以與大家分享(當然這幾點也沒有甚麼新意)。

一,一個洗腳的群體,我們要相信上主是行奇事的上帝。所謂「奇事」,不單是指「神蹟奇事」(miraculous),而且是「奇怪」(strange, unusual),超越我們的思維習慣。

以賽亞書五十五章8節,上主說:「我的意念非同你們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們的道路。」這實在是真的。

洗腳在古代社會中生活的習慣。從外面回家或到朋友家中,腳上佈滿泥塵,澆水洗腳是自然的。有僕人的家庭,有婢僕洗腳;沒有婢僕的,由家裏的女人或是輩分較低的代勞,所以學生為老師洗腳郤是自然常有的事。

但現在耶穌反轉過來,為學生洗腳,可以說是不合常規常理的事情。但上主的工作,往往就是如此,他的行動,往往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例如耶穌乃上帝的兒子,但竟然降生在骯髒的馬糟中;為完成救恩,他不是在天上大聲的宣告,救恩來臨,而是死在十字架上。

今天教會有沒有一個心態,我們接受上主是一個行「奇事」的上帝呢?就是因為他是行奇事的上主,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預備的,因為預備表示我們已知道甚麼事情會發生。但因上主是行奇事的上帝,很多時候,我們都難以預備,甚至沒有心理上的準備。

不少人用《榮耀頌》中幾句來諷刺教會,「起初這樣,現在這樣,將來也這樣」。教會的活動很多時候已定型,甚至早一年已安排。我聽過有同工這說,講員和講道的主題已在一年前安排了,所以無論今天發生甚麼事,都是如常的進行。教會,這個洗腳的群體,究竟留有多少空間,能迎接突然而來的事情呢?

我最近翻閱一本40年前(1979年出版),由日本的神學家小山晃佑(Kosuke Koyama)所寫的一本書,Three Mile an Hour God(《每小時只行三英哩的上帝》)。書中文章大多是指出,上帝行事,與我們世人不同。我們行得很快,但上帝行得很緩慢。書中其中一篇文章,「從敵對到接待」(From Hostility to Hospitality),文章一開始就這樣說:

「耶穌基督不是循道衞理會會友,不是聖公宗會友,不是長老宗會友,不是羅馬天主教信徒,他不是正教信徒,他多於這一切,他不能被局限於任何傳統。」(頁74)但人,包括我們信徒,都是生活在自己的習慣和傳統當中。對於熟悉的,我們有家的感覺,對不熟悉的事會產生不舒服,甚至是敵意。

但其實人人的生活都是常處於熟悉和不熟悉之間,只是我們是否一生只是安舒於熟悉的角落裏?小山晃佑說:「我們必須從敵意走向接待,從熟悉的走向不熟悉的,在今天再沒有其他途徑了。」他亦說:「這種移動就是耶穌的行動⋯⋯從不熟悉和熟悉之間的走動是愛的移動。假若我們只是停留於安舒區,愛便變得軟弱,缺乏磨練。」

小山晃佑在書中另一篇文章「有一嬰孩為你們而生」(A Sign for you: A Babe)中,又這樣指出,耶穌降生,為甚麼只能在馬糟中?「這個嬰孩是一個象徵,指出人類對其他人的需要不敏感⋯⋯當我們得到自己的房間時,我們就忘記了其他沒有房間的人的需要⋯⋯這實在是罪。」

我們是否已習慣教會的常態,在安舒區中生活,忘郤上主經常作奇妙,是我們不習慣的事呢?

其實,不論是2014年的雨傘運動,或是今年直至現在也未完結的反修例風波,教會正在面臨突然而來的事,教會實在不知怎樣回應,因為我們都習慣了教會的常規。

二,耶穌的服侍,不單是倒空自己對人的服侍,更將被服侍的人置在與自己平等甚至更高的地位:

耶穌倒空自己,謙卑的服侍,通常都是我們所強調的,但耶穌為門徒洗腳,除了是一個倒空的行動,更是一個要讓門徒與自己平等的行動。這是一個為要提昇被服侍者的地位而作出的屈膝,是一個關係逆轉和倒置的行動。在約翰福音十五章15節,耶穌說:「以後我不再稱你們為僕人⋯⋯我稱你們為朋友。」耶穌為門徒洗腳的行動,是要提昇被服侍者的生命,讓他們活得更有地位,像一個自由的人,更像上帝的兒女。

今天教會並不是沒有為有需要的人提供服侍,只是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停止於提供所需。例如,我們的社會服務,除了為有需要者提供服務外,有沒有去改善社會制度,令被服務的人可以自力更生,以自己的尊嚴去賺取他們所需要的呢?我們提供學校教育,是否只是去建造名校,按着教育局的指引甚至是通告行事,在學校和平靜坐都是違反校規呢?抑或能釋放學生的潛能,特別是在今天社會培育出有公義與和平意識的公民?

2013年,普世教會協會在南韓舉行了第十屆大會,其中大會文件中有一章談及「二十世紀服侍的神學視點」,內容特別提及幾點:

1. 我們所談的服侍,常「是對有需要者與危機情況的回應,⋯⋯視有需要者為服侍的對象或接收者。⋯⋯有些服侍的形式沒有以尊重的態度來展開⋯⋯」(頁159)

2. 被服侍的人,只是被制度邊緣化。但這些人「不必然被視為有需要和絕望,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抗拒不公義和壓迫,又透過為自己和所有人的生命、公義、尊嚴與權益鬥爭,展露上主在自己生命裏的臨在和權能。」(頁161)

3. 耶穌的服侍就是選擇了去「復原了被否定的生命」(頁161)。

4 服侍是一種轉化的服侍,「服侍作為上主愛中的行動,必須致力轉化人、制度與文化」(頁163),「服侍必須建立人與社群,肯定所有人的尊嚴,並且轉變岐視與侵害某些人的文化和習慣。」(頁162)

洗腳群體對人的服侍,不是將被服侍者矮化,物化,而是給與尊嚴和地位。但今天,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特別在這幾個月中,視人為曱甴、物體、狗等等,不單不能建立守望相助的關係,和諧的社會,反而造成破壞和暴力。當教會在社會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提供甚麼的服侍呢?這是值得我們去關心的。

三,洗腳的群體,必須接受上主的服侍,上主的潔淨,也願意接受別人的服侍。

服侍別人是一件值得讚賞的事,但正因如此,服侍會容易含有驕傲的成份,有時甚至是想藉着服侍,掩蓋自己自卑的心。很多時候,當我們服侍別人,對方對我們說聲「多謝」時,我們的反應多會這樣說:「不用客氣。」為甚麼不可以說「多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呢?前者會否顯出一種驕傲或者是「我是可以做的」的態度,後者郤顯出一種謙卑的態度。

驕傲的表現,不單只自覺只有別人才是受助者,自己不會是受助者外,更會希望事情總是能在我操控之中,按着我的主張而發生。當耶穌要為彼得洗腳,他不肯,他說:「你絕對不可以洗我的腳!」就算後來接受,他也要自作主張,「不僅是我腳,連手和頭也要洗。」(十三9)

要能真正謙卑的服侍別人,必須學習謙卑在上主面前,接受上主的服侍,上主的潔淨,也能在別人面前,接受別人的服侍。

耶穌說:「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份了。」(十三8)接受上主的服侍,是表示我們看見在上主面前,我們的不足和缺欠。很多時候,特別在座當中,我們不少是牧者,教會領袖,我們常常只會這樣問:「我們該做甚麼才算是做上帝的工作呢?」但耶穌的回答是:「信上帝所差來的,這就是上帝的工作。」(約六28~29)耶穌又說:「我就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常在我裏面的,我也常在他裏面,這人就多結果子,因為離了我,你們就不能做甚麼。(約十五5)

我們最大的缺欠其實就是我們的驕傲。所以耶穌藉着為門徒洗腳,也提醒門徒,我們需要上主的潔淨。耶穌說:「只要把腳一洗,全身就乾淨了。你們是乾淨的,然而不都是乾淨的。」(十三10)雖然約翰有解釋,耶穌所指的是猶大,因為他要出賣耶穌(十三11),但我覺得耶穌所說的,也指出,就算我們已接受洗禮,甚至是成為教會的領袖,但我們的罪仍常存在,也需要常常被上主所潔淨。

謙卑虛己的學習,除了是對人的服侍外,也要接受別人的服侍。

耶穌為門徒洗腳,並且教導他們要彼此洗腳。所以在紀念耶穌設立聖餐的崇拜中,不只是主教可以為信眾洗腳,信眾也可以為主教洗腳。

耶穌的虛己,不單是從他對人的服侍可以看見,也是從他接受別人對他的服侍可以看見。

在約翰福音四章記載耶穌與撒瑪利亞婦人的接觸,耶穌就從他請求婦人給他水喝來開始。道成肉身的耶穌,他是人,也有人的需要,他樂意接受人的給與。最後,他從一個接受別人的給與,變成給與別人的施與者;從接受水,變成賜人活水的主。耶穌在進入耶路撒冷接受死亡前,也在伯大尼的地方,接受馬大和馬利亞的服侍。

盧雲神父在1972年寫了一本書,《負傷的治療者》(The Wounded Healer),在書中的「引言」這樣說:「牧者是奉召以心靈體會他那代的苦難,並以他的體會作為牧職的出發點。無論是闖進失常的世界、走向動盪不安的世代,或安忍臨終的人,除非他說的,來自他受過同樣傷害的心靈,否則,他的事奉不算真誠可信。既然如此,如果牧者不深入了解化一己創傷為醫治源頭之道,那麼,就沒有甚麼有關牧養的東西好寫了。所以,我把這書命名為《負傷的治療者》。」

今天在這個充滿着暴力,衝突,和不平安的日子,教會,作為洗腳的群體,又或是教會中的牧者,我們都受到傷害。這幾個月中,有教會去接侍遊行人士,其實「有」或「沒有」接待,都受到不同的批評;牧者是否去服侍抗爭者,與他們同行,同樣的,「是」與「否」也受到指責。最近我在一個牧者群組中看到,有一位同工,他連在講台中講道也感到困難,甚至向執事會決定暫定講道。我相信不單是這位同工,也有不少同工也有這感受。而這些傷害,不少是來自教會內,互相的批評甚至是攻擊,當然都也是由於我們對上帝的道的理解不足而來的。

今天我們更需要上主的服侍和潔淨,特別是上主的道去幫助我們面對今天的時代。無論在2014年的兩傘運動和今天的反修波中,我看到教會都沒有好好的準備。當然正如我在第1點所說的,上主的工作很多時候都是奇怪,很難給人作準備,但最低限度,我們也可以從過去的經驗,反思今天可以有的回應。無論如何,我們需要上主的道潔淨我們,提醒我們,幫助我們。

此外,不同教會對社會的事有不同的回應,但這些不同,也可以成為我們彼此學習和彼此提醒的機會,而不是彼此批評。

四,我們要記着,主對人的愛,是愛到底。

返回去經文的第1節,約翰指出:「他(耶穌)一向愛世間屬自己的人,就愛他們到底。」

誰是屬耶穌的人?猶大是否屬耶穌的人呢?聖經的記載似乎存在着一種張力。耶穌愛他,只是他作出甚麼選擇而已!

在耶穌的門徒群體中,有平民百姓(聖經沒有詳指出每個門徒的職業,所以相信當中有部份都是普通的老百姓),有打魚的勞動階層(如彼得,安德烈),有當官的稅吏(馬太),有革命份子(奮銳黨的西門),還有出賣耶穌的猶大。

我們知道他們都不是完美的人,有很多問題,例如會爭論誰為大;會忿怒,盼望能有火可消滅反對的人⋯⋯。這群人,除了幾個門徒,我們比較多知道他們以後的事蹟外,有幾位,我們都是靠教會一些傳說而得悉的。究竟他們最終是怎樣回應耶穌對他們的愛,我們都不能確定。但無論怎樣,在耶穌離世前,聖經再一次肯定,耶穌愛他們,「愛他們到底」。

耶穌當然不只愛門徒到底,他對世人的愛也是如此。我也肯定耶穌愛香港人,但他透過教會,洗腳的群體將愛向他們表明出來。

耶穌的群體中的成份,相信當日社會的成份也是這樣;同樣,今天教會的群體中的成員成份,其實都是與社會差不多。有富裕的人,有基層的人士,有當官的,有政治人物,有警察,有對社會不滿的人等等。教會怎樣在信徒中間,在社會大眾中間,去關心、牧養和服侍這麼不同的人士,我相信都帶來教會很大的衝擊。但我亦肯定,不論誰人,耶穌愛他們到底。怎樣關心、牧養和服侍,會繼續成為教會的挑戰。

總結

上星期四(10月31日)是萬聖節,香港所過的這節日很不同,有防暴警和催淚彈放題。但其實這一天也是「宗教改革日」,紀念502年前,馬丁路德開啟的基督教宗教改革。在德國一些地方更定這日為公眾假期,當然香港沒有,教會也很少提及這個日子,只是讓這日子靜悄悄的過去(除了2年前,500年紀念的日子)。但這日子(我希望不要再等500年後),對教會而言,是要提醒我們,教會的事,不論是牧養、教導、服務等等,都不應流於形式化,教會不能僵化,五十年不變。特別是在今天動盪不安的日子中,教會應更多思想,我們要怎樣回應這時代,回應時代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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