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佛,只有人 --《大佛普拉斯》的觀影與自照

原刊於CGST Magazine,2018年1月24日

電影《大佛普拉斯》是一場特別的觀影經驗。觀眾一直在看佛,找佛,最後發現沒有佛,只有人。最後一刻,更從一個觀影人,成為電影裡面的人。電影既然叫《大佛普拉斯》,那麽,總結這趟奇妙又有點沉重的觀影旅程,便從談佛開始。(編者按:內含劇透。)

華光背後,滿目是蒼生罪苦

最顯眼的佛,當然是那座在「葛洛伯」文創中心鑄造的巨型佛像。它本為善信積功德而鑄,卻成了宗教、政治、文化界以至商界謀權逐利者彼此籠絡的工具。它內裡空空,被人塞進了一具屍首,暗藏惡人的血腥暴力與及被殘害者的無聲吶喊。在運往護國法會途中,它身繫繩索,急促穿過隧道,越過公路;就像佛像工廠老闆啟文的行車記錄器播放出來的影像,不住的在路上奔馳。它不像佛,比較像營役無明的眾生,更像被無明眾生操控的一尊龐然巨物,表面華光閃閃,背後暗影重重。導演批判的不是佛像,而是擺弄這尊佛像達到自己卑劣意圖的人。他也諷刺會場的善信,只見佛像宏偉,不見蒼生罪苦。當人無視佛像背後關連的種種罪行,最虔誠的膜拜,最莊嚴的場景,終將帶來最黑暗的時刻。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另一個佛是主角之一肚財的朋友釋迦。對釋迦的描寫,有兩重深意。其一,是對民間神明的聯想和諷刺。釋迦整天逛來逛去,據說逛的範圍比議員管的地方還大。他在片中唯一的對白,大概是「剛巧逛到這裡來」。鎮上很多人都見過他,但他只與拾荒為生的肚財一人交往。旁白說這是一種緣份。遊蕩的釋迦,讓人想起台灣那些被抬來抬去,在大城小鎮四處遶境巡遊的神明。這些神明受到大量尋求結緣的信眾膜拜。有錢人拜它,因為害怕失去所有;貧困的人也來拜它,因為心需要安頓。但這些神明,對於人的逆境歹運,若不是袖手旁觀,就是無能為力。正如肚財奮力反抗把他按在地上的警察,釋迦只在旁默然觀看;他感應到肚財出事,卻無力阻止惡事發生。

第二重深意,是表達釋迦身分的尊貴。釋迦可能是片中最弱勢的一個人物。他無親無故,四處流浪,沒有過去,也沒有前景。他內心曾悲涼慨嘆:「肚財死在路邊,警察尚可用粉筆在地上勾出一個人形。若自己死了,屍體被人發現的時候,恐怕早已化成一灘血水,能圈出的不過是一個圓形吧。」死,都無法死成一個人樣,還有誰人比他更卑賤?但這個卑賤的流浪漢,卻努力賦予生活一份尊嚴。他愛洗澡,每天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連寄住的海防更亭也收拾整齊。當他站在棄置的泳池沐浴,那份如進行儀式的肅穆,讓人無法不想起浴佛的典故:相傳佛陀降生,有香水天降。釋迦沒有香水;他只有久沒更換的池水和公廁內的自來水。縱然如此寒傖,但觀眾仍然看見他便想到佛。

佛還在那個破舊倉庫中,肚財在那裡遇到一個失志人,他圓頭寬肩,坐在光裡,就是一座佛。菜埔坐在好友肚財家中的太空艙邊緣上,燈光打在他身上,他也像佛。和啟文在車廂內翻雲覆雨的Gucci,究竟是Puta(Gucci的南美名字;西班牙語的意思是「婊子」) 還是Buddha? 她表現雖然像Puta,說不定卻是Buddha啊!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不談成佛,卻敲問如何成人

佛踪處處,導演卻不打算講佛偈;他不是說那些念迷念覺、佛與眾生的事情。戲中也沒有塑造任何一個角色是憑一己力而一念覺,進而得到解脫。導演關注的不是佛,是人,特別是那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他探討的不是如何成佛,而是如何成人。

佛的形象, 藏在個人當中,暗喻每一個人,無論階層有幾低下,本就擁有人的美好特質和尊嚴;同時亦暗諷那些對著佛像萬般敬虔的人,無視身邊活人的存在,任由他們做人的權利被壓制,本有的尊榮被蔑視。

就在同一天,這土地上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護國法會,千人為求國泰民安,聚在莊嚴的會場禮佛膜拜,念佛誦經,場面壯觀;另一件是肚財出殯,送殯行列只有三人,喪樂走板失調,遺照的影像可憐復可笑,場面冷落又滑稽。肚財曾經卑微存在,如今無聲消失。他的被殺,如同他的存在,引不起社會任何關注。說他的出殯是一件大事情,與護國法會並列,當然是一種諷刺。但這又確實應該是一件大事情!肚財雖然地位低微,卻也是堂堂正正的一個公民,千人祈求的不正是他的平安嗎?他的際遇,千人不是應該關心嗎?他生存的權利和價值,社會不是應該維護嗎?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每一個人,都有權利生存,而且應該生存得像一個人。人有人的樣式,譬如愛。菜埔對母親的照顧和記掛,就是一種愛。人會得關懷、憐憫;肚財糊口都勉強,但看見失志人,還是忍不住問:「你有困難嗎?」人需要同伴,彼此分享。肚財和釋迦拿著警察為他們買的兩個便當,輕鬆走在路上。陽光灑下來,愉快的音樂揚起,畫面前方的麥穗隨風擺動,有天堂的詩意。(與之強烈對比的是地方官紳在酒池肉林的畫面,音樂是卡拉OK靡靡之音,室內封閉的場景,有地獄的況味。)另一個食飯場面是「會面菜」的攤子。死亡的暗影已經籠罩,但光仍透過遮陽的麻布灑下來,音樂也是歡愉的,因為老板娘為肚財添了一隻雞腿,兩個窮人在相濡以沫。人也不單純只要吃飯,他有心靈的層面需要被了解。旁白說,人類都上太空了,卻無法探索人內心的宇宙。無人理解過肚財的內心世界,但他有這種能力去理解別人。Gucci在車廂內對啟文說盡淫詞浪語,肚財認真的聽著,忽然說了句:「她是真的愛他,她是把整個人都交出去」。每個人觀看Gucci,認定她是Puta,只有肚財看見她心裡的Buddha。

戲中流露的這些人性閃光,卻是微弱易滅的。上層的官紳商賈,口蜜腹劍,縱情聲色,因利益聚攏,以權勢欺壓弱小,甚至殺人。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活出過一個人的樣式,亦缺乏反思的能力,當中以啟文為表表者。他頭頂的假髮帶得久了,會相信那是真的。如果一個人不去正視自己人性的虧缺和醜陋,他便連改變的動機和動力也沒有,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不像一個人。另外稍有權力的圈子如警察, 縱有送便當的温情,面對關乎人命的案件,還是敵不過權貴的威嚇,最後做不成人,被動的淪為罪惡集團的同盟。而中間的社會群眾是冷漠的;對社會的陰暗無知,對低下階層的苦難無感。那麽,社會最底層的一群人,面對龐大而環環相扣的欺壓和社會的冷漠,只能靠自己有限的資源解決每天解決不完的問題。肚財要求的公平,從沒有得到過正面的回應。回收場的老板拒絕付他合理的價錢,傳媒肆意錯誤報導他被補的情況。最後他被殺,無人為他討回一個公道。如果生存都變得艱難,他如何有力氣去好好的把一個人的樣式活出來。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同困幽暗,誰還可沉默旁觀

面對社會現況的苦悶,如困在大佛密不透風、漆黑一片的腹內。傳自大佛內一槌一槌的敲打聲,是葉女士、肚財的控訴?菜埔胸口那股悶氣?釋迦無力挽救肚財的焦慮?還是我們這群觀影者,忽然看見社會原來有這麽一群人,長期被忽視、欺壓,永遠無法翻身,而他們的困境,竟然和我們的視而不見有關?我們好像也被困鎖在黑暗中,要奮力一下一下的敲打,尋找出路?

菜埔頂著胸口那股悶氣,打開醫院的窗戶。窗外刮起的強風像為菜埔吐出了悶氣,也預示了一場可怕的颶風即將來臨。護國法會的燭光被吹滅,會場傳出一下下金屬撞擊聲,黑暗戞然而至。好一會,字幕升起,好像一切就此完結。是可怕的颶風臨到現場嗎?多像上天發動了一場大自然審判。當世界爛透再無出路,一切只能推倒重來,如挪亞時代的洪水。

但一切沒有完結。一段字幕過後,畫面重新出現。「葛洛伯」受到破壞,用作保安室的貨櫃整個被吹翻。菜埔從貨櫃的雜物堆中爬上來,坐下,翻出肚財留下的色情雜誌來閱讀。窗外的陽光、牆垣和植物透過玻璃的映照,重疊在菜埔身上。電影留下一個問題,問所有的觀影者:一切吹倒了,生命留存,世界繼續運作,菜埔以後又會怎麽樣呢?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圖:《大佛普拉斯》劇照/鳴謝:Golden Scene Co. Ltd。

我們跟著電影走過這麽一回,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旁觀者沒有改變,菜埔的命運以後還是會一樣!而且沒有所謂旁觀者,社會的苦悶就是我們的苦悶。在黑暗中,搥打大佛的,有菜埔,也有我和你,和每一個在場的觀影者。

只是,如果要改變,不要低估改變的困難。街頭運動家做了議員,轉眼就跟他以前抗爭的對象一個模樣。我們都有黑暗的基因,所以窮人都曉得欺壓窮人,像小叔欺負菜埔一樣。那麽,要改變嗎?怎樣變?怎麽在變的過程中,我們沒有變得更壞而不自知?每個願意回應的觀影者,要繼續為這些問题尋找一個答案。

作結的時候,想起中國維權法律學者許志永。他曾經要求官員公開財產,並且為了維護農民工子女受教育的權利,走上北京街頭拉起橫額示威。結果被判監四年。他展示的承擔和勇氣,好像他已找到了力量不絶的源頭。他也像在宣示: 縱使把他關進監牢,但他所有的,世界不能剝奪絲毫。

以下是他其中的一段法庭陳詞,或許可以讓我們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得到一點鼓勵和亮光:

「我有能力在這個體制中過上優越的生活,但是,任何的特權都會讓我感到羞恥。我選擇站在無權無勢者一邊,一起感受北京的冬天街頭地下通道的寒冷,一起承受黑監獄的野蠻暴力。

上天創造了貧窮富裕、地位差別,不是為了讓我們彼此厭棄甚至仇恨,而是為了讓我們彼此相愛,

我很榮幸有機會和他們一起走在漫長的上訪路上。我選擇了擔當,在我孩子剛出生,家人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渴望守候在她們身邊,可是很多年來,面對無辜弱者的苦難,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悲哀,甚至無法保持沉默,我終於相信,審判和煉獄都是命中注定,為自由、公義、愛,為眾生幸福,為主的榮耀,這一切苦,我願意。」


黃潤仙
MCS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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