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y Tse

大學時經歷信仰震盪,重新體會信仰的「深」與「闊」,發現世界的豐富與美好。生於亂世,經驗生命的熱情與無力,期盼在黑暗中成為一點光,無悔上主所召。現職學生福音機構同工。

沉默是平庸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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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代容不下沉默。沉默代表冷漠、怯懦、盲目服從,是縱容罪惡與不公發生的幫兇,是那群只顧私利,討厭混亂,一手將這城推向崩塌的「港豬」。沉默是二十世紀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言的「平庸之惡」,理當受譴責。沉默的不正當,為發聲提供絕對的道德基礎,成為毋庸置疑的選擇。因此發聲作為一種姿態,是人應盡之義,總比沉默好。大家爭著群起發聲,不願沉默,不願負上「平庸之惡」的污名。

人人都不得不發聲,又是否人人都想發聲?沉默又是否必然是「平庸之惡」?筆者無意否定以上對沉默的描述,亦非貶低發聲的重要性,只是沉默與發聲就必然非此即彼?抑或可有更不一樣的關係?鄂蘭提出的「平庸之惡」,原意並非批評人在面對不公義時沉默,而是批評人拒絕獨立批判思考,將判斷力拱手讓予其他人。因此,沉默不必然就是缺乏思考,反而沉默能為思考賦予空間,不急於被牽著鼻子作即時反應(reaction),而是保持批判距離對事情及自身作檢視與提問,從而給予適切回應(response)。同樣,發聲不等於避免成為「平庸之惡」,皆因發聲亦可以是人云亦云之舉,淪為「例行公事」。在當今政治正確的浪潮下,發聲宛如神聖不可侵犯,但盲目、失焦的發聲又是否另一種「平庸之惡」?發聲代表的勇氣、良心和責任,會否反被眾聲喧嘩吞噬?

文學評論家史坦納(George Steiner)提出,語言在技術主導的世界下被徹底工具化,成為單單滿足特定目的之媒介,導致言詞被扭曲、濫用和誇張化,喪失語言本身指涉(signifier)的精確及詩性。當語言瀕臨失效,沉默反而暴露出語言的無力及空洞。事實上,沉默並非相對於語言,反而語言是從沉默而生,是一切言說得以可能的根基。在沉默中,語言被贖回。沉默揭開藏在語言面具背後的真相,傾聽內在的真我,並修復語言的碎片,讓言說不再成為陳腔濫調,而是重拾力量及純潔。因此,沉默並非消極,而是重新教正該如何發聲。一語中的,切中要害,比冗長虛浮的言說更為重要,特別是在當今影像泛濫的時代。幻變的處境無疑令發聲變得迫切,沉默因而更顯得彌足珍貴,皆因沉默仍然為語言留下一片淨土,免於被過份擠壓,同時提煉出指向真理的語言。

沉默與發聲的對立,令我們安於歸邊,將真理化約,成就另一種「平庸之惡」。唯有重置兩者,辯證地思考它們的關係,方能生發出對語言的新想像,也帶來對世界的新理解。太初有道,這個作為真理的語言,我們能如何恰當地言說呢?

 

原文刊登於《時代論壇》(1647期)專欄【好青年解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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