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偉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

正視「分色牧養」的謬誤

原刊於香港教會更新運動 (HKCRM),2020年1月9日

反修例運動」引發的風暴波及教會,激化信徒之間對立的政見,於是有些教牧善意地提出「分色牧養」作為應對。《時代論壇》(2020年1月5日)頭版以〈二○二○,香港教會亟需思考的三個課題〉,排列首位便是「分色牧養」。

彼得聖吉(Peter Senge)於經典著作《第五項修練》提出解決問題的智障是「對策可能比問題更糟」(88頁)。他說:「有時候容易的、或熟悉的解決方案不但沒有效果,反而造成極危險的後遺症。」特區政府以强硬警力來「止暴制亂」,正好說明「對策確是比問題更糟」,而警暴的後遺症遠高於示威者的勇武抗爭。當有些教會中人倡導「分色牧養」的種種論述,筆者同樣憂心是「對策可能比問題更糟」。

堂會非單色

筆者嘗試定義「分色牧養」為因應會眾不同政治色彩(紅色、藍色、黃色等)而採用於堂會的一套牧養理念與行動。倡導者把某些不合於原有群體(如團契、小組)的信徒分隔出來,各從其色,更能適切地牧養。筆者看此種做法其實是「單色牧養」而非「分色牧養」。

「分色牧養」並非否定傳統堂會另植特定群體。一向以來,華人教會受馬蓋文(Donald McGavran)「教會增長」論述影響,以「物以類聚」原則(homogeneous unit principle,同質單元)作為宣教進路,從而建立信仰群體。倘若有「藍色堂會」或「黃色堂會」因應時勢而產生,筆者可以接受有更多不同類別不同款式的堂會存在。這些特殊與新興的信仰群體出現,我們不能籠統地稱之為「分色牧養」。

教會之成為教會,乃是招聚一群相異的基督徒,走在一起敬拜上主、學習聖道、彼此團契、共同傳揚福音與服事外人。地方堂會之組成,從來不純粹是某個性別、某個階級、某個年齡層與某種政治取向,這些皆是次要,首要乃是在耶穌基督裡的救恩。新植群體如殘障人士、新來港人士、戒賭與戒毒人士等,以「同質單元」作起始不是問題,堂會正常成長必然出現「異質」(heterogeneous)。筆者過往參與植立基層堂會,經過廿年後,堂會新世代已是中產居多。

正常堂會生態不會「單色」,乃如奧古斯丁所言是「混雜」(mixed)。奧古斯丁年代,教會深受羅馬政權逼迫,出現教牧與信徒否認基督信仰。迦太基主教多納圖斯(Donatus)強調教會的聖潔,叛道者於安定後不應被接納。多納圖斯主張分離思想,教會不能容忍那些「變色」教牧與信徒,要保持信仰純正。

奧古斯丁理解教會是基督奧祕的身體,使教會與俗世的分別,就是本於一個身體內的愛的標記。任何分離的行動,便是否定了愛。任何時候,教會均是聖徒和罪人同時共聚之空間,麥子和稗子共存。真正聖潔的教會,只能實現於「無形」(invisible)中,「有形」(visible)教會必然有著上主容許的不良份子。奧古斯丁這樣講論:「寧願在教會內得醫治,總好過與身體分割,如同絕症一般…只要肢體依存於身體,這個治癒仍是有望的,一旦分割而出,既不能診療也不能治癒。」

教會領袖不能只求方便與有效,便把信徒分類而牧養,甚至把認為有問題的,分割出去。我們要接受正常的堂會,必然是參差不齊的混雜信仰群體;用畢德生牧師講法:「我們就是在爛攤子中看見神的臨在與榮美。」這才是真實以人為本的牧養之道。當有教派領袖竭盡力量要「淨化」堂會為理想「只容聖徒」而不容閒雜人等,這些群體其實正走向異端變質之路!因此,堂會非單色、非單性、非單青年,乃是由每位獨特的個體而育成的共同信仰群體。

牧養有分合

因應堂會人數的增多,教牧於牧養方面作出對策,有所分合,有時是難免的。筆者反對「分色牧養」,並非否定基於現實需要而作出的分隔措施。不少堂會因應崇拜場地限制而增設崇拜堂次來擴大容量,主日上午由一堂崇拜,流變為多堂崇拜。多堂崇拜自然帶來教會相愛生態的改變,筆者不想在此討論。堂會也因應不同年齡信徒而有「分齡牧養」,筆者已早前撰文分析利弊,不在此重複。

牧養就是引導信徒與基督相遇,讓信徒於其信仰歷程經驗三一神的同在與同行。教牧猶如「策展人」(curator)角色,形塑空間讓人與神相遇共融,有時要分開,有時要共聚。當某位信徒因性格不合、意見不合而不能安心於團組內成長,有時教牧作出智慧調配,把某位信徒重新安頓在另一團組,你不會稱此做法為「分色牧養」。牧養就是尊重每位生命是獨特的,嬰孩時期可能要遷就;青年時期要管教。如今香港不少堂會牧養危機是信徒「巨嬰化」(信主年齡是成年或長者,但心智永遠停留於吃奶階段),而牧者的對策是「遷就而分隔」的模式。

當「巨嬰化」信徒長期只在同一中產文化、同一年齡層、同一政治立場,這些信徒只會心胸越來越狹隘。基督信仰從來尊重個別差異,不強行劃一;人不是市場貨品,各從其類;信徒享受自由跨代(年齡)、越界(職業界別)與「混色」(不是單一顏色)。

當我們過度標籤顏色,就如同族群、性取向等,我們會不自覺把「身分政治」強套在教會身上。於是本來次要的如性別、性取向、階級、種族、方言、教育、文化與口味等成為界定身分的首要。

真實教會生活,應是分合有時,信徒要學習信仰與團契的語言,就是與相異者共處,而非自己人長期圍爐取暖。當「巨嬰化」信徒只識在同溫層同聲同氣,不能接納異見,不能承載「蠢人」或「智者」,我們其實建構的是「虛假的群體」(pseudo community),失掉真正的交往。

結語

堂會內存著信徒有不同甚至對立的政見,不僅發生於香港,其它國家與地區也有,筆者未有聽聞有所謂「分色牧養」。旗幟甚為鮮明的「單色」堂會,現存1,305間堂會(2019香港教會普查)中,這些不超過10間。如果我們把視野放在要把所謂「藍色堂會」漂染為「黃色堂會」,如同經濟圈運作一樣,只會適得其反,為身體帶來更大的損害。

顏色不是焦點所在,我們要思考培育與牧養一群宣認與踐信「基督是主」的門徒,當中有奮銳黨的西門(路六15),也有做稅吏的馬太(利未,路五27)。「分色牧養」一旦成為教會主流論述,就是告訴會眾安於你的政治立場,毋須悔改與改變,反而堂會遷就你,為你特別安排保護傘,讓你繼續自我感覺良好,乖乖地在堂會消費。

不同顏色的教牧與信徒均需要悔改。牧養不只是遷就地餵奶,有些羊需要責備與教導。「分色牧養」只會使更多教牧與信徒,遠離正道,不能健康地長大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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