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的移植還是縱的繼承

余創豪 Chong Ho Yu (Alex)
chonghoyu@gmail.com

根據二零一四年【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學排名榜】揭示,香港大學在全球排名第四十三,香港科技大學排名五十一,中文大學排名一百二十九,城市大學則排名一百九十二。若以二零一零年躋身前二百頂尖大學的數目和國民生產總值的比率計算,香港是全球之冠。

香港是一個彈丸之地,但竟然可以打造出四所躋身世界前二百的一流大學,這是一個非常不尋常的成就。我出生在香港,一方面我為此而感到驕傲,但另一方面我卻有點擔憂。我沒有在香港很長一段時間,作為一個局外人,我對香港的觀察當然不會全面,因此我在這篇文章中觀點可能是偏頗的。

香港大學校長馬斐森、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嶺南大學校長鄭國漢都一致強調,香港高等教育必須國際化。例如香港大學現時大約有一半的教授都是非本地人,我隨便查閲其中一個學系的網站,發覺有百分之八十六的教授都是在西方國家的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本地大學的只有百分之十四,但沒有一人的學位是頒授自其他華人社會的研究院,例如台灣和星架坡,更遑論其他發達的亞洲國家,例如日本和和南韓。那麼,香港的國際化似乎只局限於西化。

儘管如此,這種國際化使香港高等教育跟世界接執,然而,它亦傳出了這個信息:「洋和尚會唸經,本地薑不辣,不是猛龍不過江。」我認識幾個在本地研究所取得博士學位的朋友,他們都有很扎實的研究能力,而且在學術期刊發表了不少論文,但他們頂多也只能找到講師或研究助理之類的職位,而不是教授的職級。有人告訴我,香港的大學有一個潛規則:他們傾向於聘請從外國名牌大學畢業的博士。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悖論,一方面,香港的大學自誇於高質量的教育和國際地位,但另一方面,人們似乎對本地博士班畢業生的質素沒有信心,香港的情況好像是:通用汽車的老闆宣稱自己公司生產的汽車性能良好,不過,他自己的座駕是豐田和寶馬。

讓我們來看看以下這個假設的例子:自一九七零年代以來,由於質量低劣和口碑差,美國汽車失去了競爭力,通用汽車(GM)的執行長誓言要令公司國際化,從而力挽狂瀾。一九八四年,通用汽車與豐田汽車組成一個合資企業,通用汽車希望學習日本的技術和質量控制的訣竅。從那時起,GM由日本和德國原裝進口內燃引擎及零部件,90%的GM汽車零部件都是外國設計和製造的,而90%的工程師都是外國人,通用汽車不願意從美國大學招聘工程專業畢業生,而少數美國工程師的設計方案通常都不被接納。經過多年的苦心經營,終於通用汽車重新奪回了大部分市場份額,成為全球最大的汽車製造商,通用汽車在JD Power客戶滿意度指數上亦有很高的排名。通用汽車公司的執行長自豪地宣布,美國汽車業再次成為世界級的企業。

我相信讀者已經猜到這個假設的故事有什麼含義,真正的GM當然沒有這樣做,國際化和學習外國的技術只是手段,長期戰略是本土化,GM希望美國的工程師最終能夠自行設計出高效能的發動機和發明新技術,他們知道自己不能長期依靠日本和德國。

幾十年前,新儒家大師唐君毅在【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一書中提到,他有幾個學問很好的同事,一直以來都沒有受到大學高層重視,於是他們去了海外幾年,再回歸的時候便升了職。唐先生質疑為何晉升標準是根據「浸咸水」的經驗,當標準是在他人手上的時候,成就再高也只是被人牽著走,這就是中華民族花果飄零之明証,故此他試圖打破中國人忘本求外之迷思,重新建立中國人的自信心。唐先生在三十年前發出以上的慨嘆,但如果他還活著, 今天他可能會再次說出同樣的話。

在一九七二至七四年之間,台灣文壇出現了一場關於「橫的移植還是縱的繼承」之辯論,當時有學者批評台灣的現代詩過度模仿西方,淪為「殖民文學」,名義上是中國詩,但和中國傳統完全脫節,當中只有「橫的移植」,而沒有「縱的繼承」。一九五三年紀弦創辦【現代詩季刊】,主張「橫的移植」,鄭愁予是其成員之一,鄭愁予在【錯誤】一詩中寫道:「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當外國人佔香港的大學教席很大比例,而這一趨勢又持續下去,我們可以說這僅僅是一個橫的移植,他們的教肓成果會紮根於香港嗎?這些外國人是歸人還是過客呢?如果本地的博士畢業生沒有機會接棒去繼續跑學術的馬拉松,這就是沒有縱的繼承,所謂的學術成就是不是一個美麗的錯誤呢?

2014.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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