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險的時候——從韓國趙鏞基牧師案談起

汝矣島純福音教會, from linqi.org

“晚節不保”的韓國名牧

韓國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刑事法庭 2 月 20 日宣判, 78 歲的趙鏞基牧師因犯下“貪污、瀆職”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緩期 5 年執行,並繳納罰金 50 億韓元(約值人民幣¥ 2830 萬元)。

趙鏞基牧師所創立的“汝矣島純福音教會”,加上分堂, 40 年來人數已近一百萬之眾,是今天世界上最大的獨立教會。

此事發生於 2002 年,長老們通過決議,讓教會出錢購買趙鏞基牧師長子趙熙俊所經營公司的股票,不過是以高出市價四倍的價格。 法庭認為趙鏞基牧師“瀆職”。 長子趙熙俊被判三年徒刑,立即執行。

2011 年,有批長老將此事告上法院,據說當時趙牧師在大會中當眾下跪,承認錯誤,向會眾道歉。 可是,教會當局事先摀住實情,直到曝光後才向會眾道歉,給人以權謀私的口實,趙牧師難辭其咎。

在判決下達後,趙牧師承認說,這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天:“從苦難中,我學到一個功課,那就是,一個人在世界上不要擁有任何的東西。除了健康外,所有身份、名譽、權柄、金錢,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追求。”對這位經常把救恩、健康與成功結合在一起的趙牧師來說,能講此話實屬不易,不過也留下“轉移焦點”的嫌疑。

法院宣判的消息震驚了全世界。 一個如此受人景仰的牧者和領袖,怎會做出如此不道德又違法的事? 認識他的美國 Bob Rodgers Sr. 牧師、台灣張茂松牧師撰文說,趙鏞基牧師多年來住在教會所提供的一個 93 平米的小公寓,他向來自奉甚儉,樂意捐獻。 這批朋友們傾向於把絕大部分責任推到“不肖子”趙熙俊身上。

另一方面,這次事件給人抹黑基督徒的機會,造成虛假、偽善的形象。 牧者本應做會眾表率,但趙牧師在收到判決後並沒有公開認錯,呼籲世人同他一樣都需要悔改,只呼籲大家不要追逐名利,使人不禁質疑,這是否是宗教的失敗?

危險是從何時逼近的?

“ 我——完全和他一樣!”

電影《洛奇》講述了一個寂寂無名的拳手洛奇·巴爾博亞,與重量級拳王阿波羅·克里德爭奪拳王的故事。

比賽前夜,洛奇(西爾維斯特·史泰龍飾)向女友坦白說: “我只想證明一件事——我不是個混混。就算他打破了我的腦袋,這也不要緊。我想要做的唯一件事堅就是持到底。如果我跟他周旋了十五個回合,鈴聲響起時,我仍然站著,我就能知道,我不是個混混。”

我們每個人努力工作,關注自身“形象工程”,至少有部分原因是我們想向自己或他人證明:我不是個“混混”。 在內心深處,我們總覺得自己有缺陷、我的人生缺乏意義,需要藉助成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從拯救人類的蝙蝠俠到拳擊場上稱雄的洛奇都是如此。

然而,為了不想被看作混混所做的努力,卻因人性上的缺陷而產生自大、偏頗、麻木、自私、自是的心態,甚至訴諸貪污、瀆職、掠奪、暴力、兇殺行為來滿足裡頭的貪婪和私慾,這並非“壞分子”的專利,而與每個人息息相關。

政治理論學家漢娜·阿倫特 1961 年代表《紐約客》雜誌 ​​,訪問正在耶路撒冷被審訊,負責處理“最終方案”的設計者阿道夫·艾希曼。

她的結論是:歷史上最大的邪惡,如猶太大屠殺,並非由一批狂熱分子或精神病患執行,反而是批平常人,接受了被社會認可的前提假設,以為自己所作所為都正當。

她因此引進了“邪惡平常化”或“邪惡的平庸”的觀念。 人們對惡事已習以為常,良心的控告已經消失。 良心就像痛感,痛感消失,極端危險。 這是阿倫特對人類提出的警告。

1983 年 2 月,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 60 分鐘時事雜誌》節目主持人邁克·華萊士,訪問一位猶太大屠殺的生還者,猶 ​​太作家亞希·迪努爾。 華萊士首先播放一段 1961 年審判阿道夫·艾希曼的紀錄片。

最危险的时候 ——从韩国赵镛基牧师案谈起 最危险的时候 ——从韩国赵镛基牧师案谈起

阿道夫·艾希曼 from theguardian.com

影片顯示迪努爾走進審判庭,與艾希曼面對面相遇,準備作證。 這是自從他二十年前被送進奧斯威辛集中營後第一次見到艾希曼。 但他說了幾句後忽然停住,再也講不下去,然後無法控制地號啕大哭,最後昏倒在地。

華萊士問他:你當時在想什麼,為什麼如此強烈的反應? 是仇恨? 害怕? 痛苦的回 ​​憶? 迪努爾說:都不是。

他說,他忽然感覺到,眼前的艾希曼並不像個把幾百萬人送進死亡的殺人魔王,他看起來不過是個平常人,就像和藹可親的鄰居。 他說:“我開始為自己害怕。我忽然想到,這事我也做得出來。我——完全和他一樣!”

結束訪問時,主持人華萊士作結論說:“艾希曼就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裡面”。 這是個駭人聽聞而真實的結論。 因人性上的缺陷,使得人不但有作惡的本事,人在必要時就會作惡。 只因遭遇不同,作惡的方式和程度各有不同罷了。

艾希曼不是沒有道德感,他在法庭上還用康德的道德哲學替自己辯解。 同樣,那些貪腐者或殺人的暴徒,也都不是沒有良心,沒有道德感。

阿倫特認為,艾希曼最大的障礙是,他缺乏道德上自我反省的能力,他對自己做的事沒有罪惡感。 這就是人類問題的根源。 但是,絕大多數的人可能寧願相信,都是社會的惡,都是他人的錯,自己是個善良的受害者。 受審的艾希曼如此想,更何況你我?

我們常認為宗教可以提升心靈,達到“無瑕無疵”、“遠離罪惡”的境界。 如果人人都有了宗教信仰,距離大同世界就不遠了,但這並非基督教對人性的看法。

基督教認為,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可能心裡是個“混混”。 一個打心裡認為自己是個“混混”的人,很可能更能夠感受到“救贖”的需要。

“我們都是乞丐,這千真萬確”
提姆·凱勒將人類生活方式分為三種:第一種是“非宗教”,第二種是“宗教”,第三種是“福音”。
第一種比較簡單,我是自己的老闆,按自己想法和意願生活。 我期望至少在自己眼中不是個“混混”。
第二種理念是:我順服、遵守上帝的話或某種生活守則,所以上帝接納我,得到“救贖”,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缺乏“安全感”的人,總被“懼怕”與“不安”驅動。 我的價值建築在我在道德和社會上的表現。 我若能活出心目中的標準就快樂,達不到就沮喪,懷疑自己的信心。 我很潔身自愛,不屑與懶惰、道德上有缺陷的人來往。 我如果能表現出不是個“混混”,我的人生就有意義了。
第三種的理念是:因耶穌基督的付出和替代,我被上帝所接納。 因此,我在生活中順服上帝。 這就是“福音”。
我或許外表道貌岸然,但我深知人性中的殘缺和罪性,並不比別人強。 我生活的動力建立在對“恩典”存感謝的心。 如果被批評,我會難過,但我知道,我的價值不取決於人而在於基督。 我是否是個“混混”,不由我來決定,也不由他人來決定,乃由上帝決定。

表面上,第二種和第三種生活有很多共同點,但兩者的實質南轅北轍。 第二種生活方式建立在形式和表現上,信徒靠著遵守信條和德行得到“救贖”。 第三種生活方式單單依靠對上帝“恩典”的接納。 什麼是“恩典”? 就是不配擁有而得到的禮物。 正如改教家馬丁路德臨終時最後的一句話:“我們都是乞丐,這是千真萬確的。”

在“恩典”之下,如果一個人不原諒他人,這並非他不順服“饒恕”的規條,而是他不相信自己是被“恩典”拯救的。 如果他必須用謊言來獲得認可,那並非因為他不順服“不可說謊”的規條,而是他沒有意識到,人生真正重要的是獲得上帝的認可。

換句話說,我們不能靠著努力遵守經訓而成長。 接受“福音”不僅是認識上帝的入門鑰匙,也是生命成長的鑰匙。 缺乏對“福音”的認識和信心是我們人生停滯不前的主因。

假如離開了悔改的心

我們或許都聽過耶穌說“浪子回頭”的故事:一個父親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向父親提出分家產的要求。 拿到財產後,他離家出走,在遠方把家產揮霍精光。 走投無路之下,又回到父親家裡,意圖某個差事糊口。

父親卻毫無保留地接待這個浪子。 於是素來中規中矩的大兒子,心裡很是不平,向父親提出抗議。 父親對他說,“兒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只是你這個兄弟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所以我們理當歡喜快樂。”

我們都能了解,父親擁抱、接納走投無路的浪子正像徵著上帝的“恩典”。 雖然父親已經原諒了他,對小兒子而言,接納“恩典”的意思就是:他需要“悔改”,也就是承認錯誤,請求父親饒恕,而且決定重新做人。

提姆·凱勒在《一擲千金的上帝》書中更進一步指出:

“要認識上帝,我們不但要為做錯的事悔改。如果那樣,你不過只是個大兒子罷了。要真正成為一個基督徒,我們必須對自己做好事的動機悔改。自以為義的法利賽人只悔改他們的罪,然而,基督徒要為著我們那根深蒂固的,自以為公義的源頭悔改。”

也就是說,我們不但要像小兒子一樣為罪悔改,也要為大兒子那種“自以為是”的本位思維悔改。 因為,這種思維不過是人“自救”的天性。 那隱藏在“罪”和“義”下面的,不過是利用上帝,以達到自己做自己老闆的意圖罷了。 其實,小兒子和大兒子都面臨這問題。

宗教領袖們絕大多數都潔身自愛,但像趙鏞基牧師這樣“晚節不保”的也有。 有時候因為人們崇拜權威,把領袖們推上寶座,他們也自以為高人一等,不出事才是奇蹟。

近年來轟動美國的有 1987 年郭爾頓·麥唐納( Gordon MacDonald )婚外情事件, 2006 年泰德·哈格德( Ted Haggard )招男妓事件,前幾天剛被掀出來的高維理 (Bill Gothard )性侵事件。

名牧的跌倒更說明了,無論非基督徒,還是基督徒,人類的問題始終是“罪”。 人人都是罪人,自己是不可靠的,人都是不可靠的,看人就跌倒了。 只要離開了這種反思,離開了對上帝的敞開,離開了悔改的心,都會出問題。 名牧也不例外。

在“福音”的框架下,“做壞事”的反面並非“做好事”,而是對上帝恩典不斷地接納。

如果我們把這個信心生活的方式堅持到底,它會改變一切:我如何與上帝、自我、他人、世界交往,以及我的工作,我的罪,我的美德都有了嶄新的意義。 這就是所謂的新生,它是如此超乎我們的思維和想像。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托爾金在《魔戒》裡使用矮小的霍比特人來拯救人類? 弗拉多、山姆、皮平、梅利等等,這批矮人不像人類,他們都知道自己“矮小”,沒有什麼足以傲人的地方,這正是甘道夫選擇他們的原因。 他們反而能夠與邪惡抗爭,擔當“魔戒攜帶者”的任務。

在《王者無敵》的末尾,當他們完成使命,戰勝一切內在與外在的惡魔後,有這樣一段對話:

“好了,又剩我們四個了,跟當初一起出發時一樣。”梅利說,“我們把其餘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拋在後面,彷彿做了一個漸漸消失的夢。”

“我並不覺得,”弗拉多說,“我反倒覺得這更像漸漸墜入夢鄉。”

弗拉多是對的,與惡魔不斷搏鬥的日子是真實的,而回到夏爾,在地洞裡過平順的日子才像是做夢。
人與心中邪惡的對抗是場長期的奮鬥。 什麼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已夠好了,就正是危險的時候。

後記 :本文已由《境界》在2014-3-10 日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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