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思瀚

曾思瀚博士,曾在英文及中文世界裡撰寫逾三十本書。自從香港的金書獎設立後,他的著作每一年均有被提名,並憑其士師記論著奪得最佳學術作者獎項。他在英國雪飛爾大學取得聖經研究博士學位,其論文 From Slaves to Sons 已出版成書,現於香港浸信會神學院任教講道學。他在美國西雅圖居住,同時經常跑到世界各地講學,熱心傳道。有興趣朋友可到訪他的臉書頁https://www.facebook.com/drsamtsang,或追看他個人網站裡的網誌:http://www.engagescriptures.org/

屬神的對質與赦免(內容增加了討論柴玲的部份)

原刊於此網站,2013年10月2日

[內容增加了討論柴玲的部份,翻譯者為 Billy 。]

 

馬太福音18:15-17 屬神的對質與赦免

2013年10月2日

較 早前已分享過,但我感到這仍是講解馬太福音18:15-17的良機。之所以有此感動,皆因上周一華理克牧師(Rick Warren)拿紅衛兵來作的笑話。經過許多亞裔人仕以至不同族裔人仕指出它對一切中國人民,特別是曾經經歷過文化大革命之人的傷害性之後,該網上言論已被刪除。事後我在一網誌已言明,我會原諒華理克牧師,他最後亦為其失言致歉。事到如今, 為什麼我仍不肯放手,繼續糾纏下去呢?

身為一個新約學者,我覺得這是一個教導釋經的好時機。已成為美國公民的前天安門學運領袖柴玲女士,公開呼籲原諒中國政府屠殺惡行。她那套信仰立場在每一年89年64追思期間都會成為各地民主團體爭相批評的熱門話題。我明白像她這樣一廂情願的寬恕,背後原因是基於對聖經真正的寬恕有所誤解。我知道無數基督信徒怪責她出言不遜。但其實我們當中有些人也該受到一點苛責,皆因也誤解了像馬太福音18:15-17這樣的經文。柴玲女士不是唯一一個誤解了的。

我在拙作<<正文錯意>> (Right Texts, Wrong Meanings)已經解釋過馬太福音18:15-17的真正意思。有許多朋友出於好心勸我(也有幾位充滿憎恨的人批評我)在處理與華理克牧師的爭議上應好好讀一讀馬太福音18:15-17,叫我倆一起”照著做”(即私下/內部和解)。我相信這段經文同樣可以在柴玲女士那一廂情願的寬恕事件上應用。通常人要不是將這段經文當作”教會紀律”,或作為”教內處理犯事者指引”。兩者都不是經文的重點。更甚者是:經文的重點也不是要求人寬恕那些繼續犯錯、永不改過、傷天害理的強權呢?如此美好的經文,我盼望討論如何實踐而不把它無限上綱。第一,讓我查考經文的背境,因為每段敘事都有一特定處境,通常當中都蘊含一個主要問題,以及一堆相關的次要問題。

原則上,每逢讀一篇歷史敘事,我的一年級學生在第一個學期裡,都會認為那段經文是對著”他們”發出命令的。讓我鄭重警告,沒有任何聖經章節是直接向”你”說話,而不用理會那段經文的體裁和主旨在講什麼。在敘事體中,我們要先問”為什麼麼要這樣寫這樣一段敘事?”來了解當時的處境。這是每一個企圖但凡衝突都引用馬太18章的人所必須努力學習的功課。

那場合是門徒問耶穌,”天國裡誰最大?”(18:1)之後的一切都似在以不同形式回應這一提問。每個場合都必定有回應。在這場合裡,耶穌以一位小孩子作回應,闡明卑微的在天國裡將成為大。那卑微的接著比喻為那一隻小羊在九十九隻之中。那卑微的儘管無權無勢,在耶穌眼中卻是寶貴。

經文繼續回應主題,”誰是最大的?”我們聖經(和合本)那分段是後加的。經文接下來講述有弟兄得罪了你。誰是那個得罪你的”弟兄”呢?”他”必須要緊貼上文下理,他就是那”卑微的小子”。如果我們把失羊故事視作一篇講道中的比喻,那麼,在馬太福音18:15-20得罪”你”的弟兄就是講道的核心。前一篇網誌已講過那”兩三個見証人”,不想重述。我想大家留心經文內容。馬太用了一個福音書罕見的字詞-”教會”,即使當時”教會”仍未創立。除了基督教意義的”教會”以外,希臘文”教會”一字有什麼意思呢?這個字原本的意思是”集會”(assembly)。換句說話,經文中”得罪人”的事件,最終要在一個有權柄威信主持公道的”集會”裡,排解每一宗糾紛。雖然,這樣的集會也算是公眾場所,但它並非現代意義的”公開化/公諸於世”。或許可理解成當代教會,長執有一定權威性裁決不同糾紛個案。

接下來在馬太福音18:21起的一段經文,耶穌回答彼得”要寬恕人多少次?”的最後提問。容許我指出,那犯錯但肯悔改的弟兄(卑微的小子)能得到寬恕。這並非一種廉價的寬恕(像今天許多人誤解了經文,強迫受害者去寬恕別人)。所有的寬恕,都要求加害者清楚知罪,真誠悔罪,曉得自己虧欠了受害人(太6:12)。馬太福音18章最關注仍然是那卑微的小子,更準確來說,是那”真心悔改的小子”。耶穌在這段講論結尾時強調,神會嚴肅地看待那些不肯寬恕那位真心悔改的弟兄(卑微的小子)的人。這個討論也許是延續之前馬太福音6:14-15(淺論寬恕)的加強版。在此,主題仍是圍繞著那卑微的小子,即得罪人的那弟兄。

我們已經備好了比較華里克牧師或柴玲事例的平台。讓我們溫習馬太福音18:15-17的發現:

主題卑微的小子(無權無勢的人)
調解場合教內半公開場合
加害者那卑微的小子
調解方法一方真心悔改,然後另一方寬恕

上述幾點已能看出耶穌的教導,與華理克牧師在面書的內容,或中國政府有著極大分野:在華理克牧師面書上,我們發現什麼?

主題誰才是那卑微的小子?
調解場合是那叫”面書”的公開社交網絡世界,
供人公開發表,傳閱,追縱各類網誌或資訊(如柴玲那篇)。
調解方法一方真心悔改然後另一方寬恕

且看看有何不同:

- 主要問題:誰是那卑微的小子?作為美籍華人信徒,小數族裔,這群弟兄姊妹絕對是人微言輕的一方,華理克牧師則是有權力的一方。同樣,不斷打壓人權(不止基督徒,而是所有反對聲音)的中國政府就是掌權一方。這樣在主旨上,我們就看出明顯分別-角色逆位。

- 調解場合:公開場合

在此學一點地理知識會幫助我們更明白(我知道像 Chinglican 這樣的地理學家能講解得比我詳細)。一個場所如果沒有功用,它只是一個沒名字的地方。換句話,每個被命名的場所都有其特定目的和功能。那功能主導了那場所的活動。我們已經得見,華里克牧師的面書是一個由他及他的同工主理的公開頁面,它既不是教會內的群組,不是聚會點,也不是一個讓任何人發表公開意見或作訪問記錄的場所。面書沒有教會圍內私隱保障。但這面書頁面卻是個版主有絕對編輯主導權的公開平台。像”你們何不烹煮和食貓肉狗肉啊”這類針對亞裔人仕的留言,最後被刪除 (真的有人向為華理克失言而感到受傷害的人這樣留言) 版主不用因刪除而手震,或感到惋惜和歉疚。跟教會又或是會堂不同的是,這裡沒有面對面對質。面書頁面的版主,即馬鞍峰教會(Saddleback),能像磋弄陶泥粘土般控制裡面每一項目和動態去塑造一個健康的公眾形像。例如一個公開道歉或會令華理克牧師形像受損。同理,若然中國政府公開道歉與賠償,就更威權盡失了。政府一定要悍衞其全球威望,杜絕一切反對者的言論,封殺有損國體的報導,就能有效維穩。中國內部審查本是如此,純屬公關!教會不是如此運作的。你不能將馬太福音18章裡,長執有權柄為雙方主持公道的公共場合(教會或會堂)搬字過紙的應用在被權力操控的處境裡。在這樣的權力操控下,加害者能隨心所欲地將任何罪証毀屍滅跡。不論在華里克或中國的個案裡,資料記錄會被肆意修改,而在中國,這則是指其言論審查。

現在,試想像我的寫作生涯,寫作出版本來是件公開活動。假如有人評論我其中一本著作,那評論者因為我所寫的某些言論受傷害,他/她沒有責任按照馬太福音18:15-17來寬恕我。他大可以寫一篇文章批評我。當然,若有報刊找我,叫我回應(通常辯論可吸引更多讀者),我可以回應,但也無當面對質的義務,視乎那人覺得的痛處是什麼。他甚至可以狠批我的著作全都狗屁不通,不必等待我回應,仍然不會抵觸馬太福音18:15-17。公共場合要求講者或作者去承擔責任,讀者或聽眾卻沒有責任回應。

在面書這種權責不對等的公共場合,人不能躲在馬太福音18章(教會內部隱私)這擋箭牌背後。公開傷害了人的會被公開遣責。人若不喜歡被公議,那就不該用面書作發佈媒介。一眾學者都議論過:公開言論和發佈是要承擔公共責任的(而不是私下對著兩三位見証人要盡的責任)。一位友人亦向我指出,尼布爾兄弟(Niebuhrs)議論過,巴特(Barth)做過,蒂利希(Tillich)也都呼籲人承擔公共責任。公開言論是具爭議性的,公開言論亦有可能演變得針鋒相對,如果你不相信我,且看看在各個遣責基督教名人敗德的網站裡,人們如何暗示要應用馬太福音18章!諷刺是,他們是在公開的網站上”公開”留言(意識到這是多麼諷刺的基督徒恐怕不多)。公開發表的言論是會被公議,有別於有一定保密性、有會友制度的教會內。公眾人物必然背負這個包伏,除非他們發表言論後隨即離開這個公共空間。

讓我們不要被這地方跟那地方、這場合功用跟那場合功用弄胡塗,留心比較那些處境跟經文所關注的有什麼共通點。假如你細讀華理克牧師已被刪除的那講論:那弱勢,人微言輕的小子/弟兄就是那些亞裔批評者,而擁有壓倒性的超級巨”聲”則是”頂瓜瓜,這只是一則笑話的華理克牧師 (attaboy, pastor rick, it’s a funny joke) ” 在中國的個案裡,那卑微小子是那些痛失生命、尤其是那些無辜受害只因信了耶穌的基督徒。那些宣稱中國政府(包括它的殖民地香港)有”某程度上的言論自由”的人就是聲勢強的那方。當然也要特別強調”某程度上”。

如果我們觀察那場合,就發現那過犯的性質也非常重要。在馬太福音18章裡,是一個人得罪了另一個人又或者充其量一少撮人。這個推斷是合理的,因為它正是第一世紀耶穌時代會堂的處境。這跟今次的個案完全不同。今次是一個人(影響力最終遍及所有追覽者)傷害了整個群體。當然,每位亞裔人仕的傷害都不一樣,但始終傷害了很大部份!同理,每個中國學運領袖(例如柴玲)造成的傷害也不一樣,然而這些傷害都是因為公開發表而引致,不能指這只是抒發個人意見/私人感受。

現在我們來到華里克牧師或柴玲/中國個案裡,跟馬太福音18:15-17的最後一個真實分別:誰是加罪者和受害者?正如上面說,那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或政府傷害了一個弱勢社群(在中國的個案裡,弱勢就是那為自由發聲而賠上生命的人)。雖然文化似變動的流沙,但文化性傷害可以牽連甚廣。馬太福音18章清楚說明那卑微的小子是最大的。在一個強姦輔導裡,讓強姦犯和受害人私底下對質是行不通的。勉強受害人當面寬恕那恃勢凌人的強姦犯之惡行,只會令受害人蒙受更慘痛的傷害。當耶穌這要求的處境,乃是卑微小子為加害者,犯錯的弟兄,而不是持強凌弱之徒。耶穌知道在權力懸殊下要更小心處理權責。華里克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巨型教會的名牧,中國政府有最大的”防火牆”資訊監控網絡,叫良善的老百姓屈從。華里克胡言亂語所講的一堆笑話,傷害了一個弱勢群體。在中國的個案裡,情況更加惡劣。這些怎能與馬太福音18相提並論呢?我現在是認真謹慎地釋經,聆聽耶穌的話語,我們不能貪快和水過鴨背,除非你真的認為他的話不過是耳邊風。面對有權有勢的加害者,你要用另一些法則去對待他們,那不是馬太福音18:15-17處理的範圍。若我們真的渴求遵守聖經,我們可讀馬太福音18章其他部份,例如第6節告訴我們,那些持勢欺凌弱小的會被懲罰,好像將大磨石拴在他項上令他沉下深海,在馬太福音18章,不單單只有一套板斧,而是視乎權力關係有應用不同方法,而門徒最核心要考慮的問題就是權力。

馬太福音18章真正要處理的不是要強迫受害者或較弱勢的一方去寬恕,或者握手言和。馬太福音18章的重點是那卑微小子的權利,而不是有權勢者。那麼誰是那卑微的小子?怎樣才能滿足他/她的需要呢?願意探求這些問題的人不多。故此,若有人想引用馬太福音18,請認真解讀和找出真正的意思。其發現能令你吃一驚。那有什麼出奇?天國就是令人乍驚乍喜的,天國通常不是我們所喜歡的那樣子。對於基督徒,聖經往往不是說我們想它講的,聖經並不為你我服務。引用幾節金句只會破壞了整段聖經的信息。

簡而言之,比較馬太福音18:15-17跟今時今日的處理之分別,有四方面:主題、權力的懸殊、公開/私人場合及傷害的性質。

我這篇文章指出,一些”萬應靈丹”的經文被我們錯意了,這不但暴露了解經者查找不足,而且在神學和地理認知上也有所缺欠。假如你要應用經文,請至少弄清楚那處境。解經和應用在乎三件事:內容、內容、還是內容。

正如我常掛在嘴邊,問題不在經文,乃在解經者。

 

補充:我不是要否定柴玲女仕所作的善事,例如為中國一孩政策下的女受害者發聲,但她在一年一度悼念活動中發出的那”寬恕天安門鎮壓”的呼聲,卻揭示出對聖經寬恕觀缺乏完整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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