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昇達

生於台灣,為第一代基督徒。維真神學院(Regent College, Vancouver)道學碩士。曾在中國和泰國做過宣教士。現為自由傳道。研究興趣為:創世紀、詮釋學、原文解經。現居台灣,已婚,育有一子。
部落格(blog)網址:andrewtsai.wordpress.com

書評:《聖經真的沒有錯嗎?》六

第七章:

聖經底本無誤論觀點下看詩篇四十篇在希伯來書中的詮釋

作者 吳存仁

基督教論壇報的摘要

吳存仁(以下簡稱「吳」)所寫的這篇文章,可能是本書最艱深的一篇。讀者需要有希臘文的底子,才比較容易領會他所要表達的觀點。基本上,吳列出一個新約引用舊約的議題。

希伯來書10:5-7:

所以基督到世上來的時候,就說:神啊,祭物和禮物是你不願意的;你曾給我預備了身體。燔祭和贖罪祭是你不喜歡的。那時我說:神啊,我來了,為要照你的旨意行;我的事在經卷上已經記載了。

上面那段經文,是引用詩篇40:6-8(在LXX這本希臘文舊約中,是39:6-8):

祭物和禮物,你不喜悅;你已經開通我的耳朵。燔祭和贖罪祭非你所要。那時我說:看哪,我來了!我的事在經卷上已經記載了。我的神啊,我樂意照你的旨意行;你的律法在我心裏。

眼尖的讀者應該已經看到,來10:5-7並不是逐字引用詩40:6-8,而有些許的更動。最明顯的就是我有劃底線的部分:「你已經開通我的耳朵」被改成「你曾給我預備了身體」。如果希伯來書的作者認為聖經是無誤的,那麼豈能如此任意修改所引用的經文呢?這就是吳在此篇所要回答的問題。

吳首先作了歷史回顧,探討十九世紀以來一些比較重要的神學家所說過的解釋。例如麥庫洛夫(J. Cecil McCullough),他「不認為是作者更改了原文的字句,而是因為作者另有一個比LXX更早/更好的希臘文譯本(Vorlage)」(210頁)。而里薛(Dale Leschert)則認為,那是希伯來書的作者,用「米大示」(midrash)釋經法重新詮釋詩篇的結果。另外也有莫德(Stephen Motyer),認為應該從「更完整的意義」(sensus plenior)來理解這樣的引用:「也就是說,除了作者的原意,聖靈後來賦予經文一個連作者也不知道的屬靈意思。」(212頁)

吳宣稱:「從學者試圖在釋經的層面上解決文本差異的問題都不成功的情況看來,或者最直接的處理方法還是回到版本校勘的基本面」(213頁)。接著他分享「在『聖經底本無誤論』的前提下,採用經文版本校勘學(經文鑑別學)可能有的貢獻」(215頁)。他認為,「希伯來書作者很可能是採用了一個真確、但有別於LXX(按:即七十士譯本,一種希臘文舊約的版本)的希臘文版本」(215、241頁)。而這個希臘文譯本,「將希伯來經文中的『耳朵』譯為『身體』,原是從提喻法的觀點(按:以部分代表全部的修辭技巧)表達『全人奉獻』的概念」(241頁)。然後希伯來書的作者,就將這個「身體」解釋為基督的身體。至於希伯來書的作者引用詩篇40:6-8時,是把基督描述為言說者。這不必然代表基督在地上時真的說過這句話,而是一種修辭技巧,為的是要表達「耶穌向神的委身確有付諸實現的決心」(241頁)。吳花了許多頁數解釋這樣的觀點,並加以發揮,然後宣稱這是「以『聖經底本無誤論』為前提而得出令人興奮的解經成果。」(240-1頁)。

整篇看下來,實在是有太多漏洞,但是我就舉幾個比較重要,也比較容易讓一般讀者明白的錯誤。首先,吳以過度渲染的方式來描述他的解經如何超越先輩。他說,希伯來書的作者是引用另外一個希臘文譯本,而不是自己胡亂修改經文。但是這不就是上面提到的麥庫洛夫的主張嗎?吳認為麥庫洛夫之所以沒能成功,是因為他找不到他所說的翻譯本(211頁)。那請問吳有找到他所說的「一個真確、但有別於LXX的希臘文譯文版本」嗎?也沒有啊!吳說,這個譯本將希伯來文的「耳朵」翻譯為「身體」是因為了解到原文的意思就是指全人,所以就把這個含意給直接表達出來。上述的里薛不也同樣認為有「米大示」的釋經嗎?差別只在於,吳認為是希臘文譯本的作者所作的修改,而里薛則認為是希伯來書的作者作的修改。請問這兩者有差很多嗎?如果有一個會修改舊約的希伯來書作者會讓聖經無誤論者感到難堪,那麼有一個會修改舊約的聖經翻譯者,然後希伯來書的作者引用他的譯本,當做是權威,並納入著作中,然後教會將之視為正典,會比較不難堪嗎?

況且,既然吳沒有找到他所說的有別於LXX的希臘文譯本,那麼還是不能排除「身體」這個詞,正正是希伯來書的作者作出的修改。吳不但不能舉證有使用這詞的希臘文譯本,也沒有說明為什麼事實不可能是希伯來書的作者自行修改LXX。他的論述都只是基於他的推測罷了。至於吳所作的其他發揮,說明耶穌獻上自己的身體為祭,如何取代了舊約等等的論述,事實上也不需要這些理論才能夠得出,那麼這算什麼解經成果呢?

第二,吳說他能有這樣的解經成果,是因為堅持聖經底本無誤論。言下之意,是說之前的聖經學者,之所以沒辦法在解經上有所突破,是因為不相信聖經無誤。可是若我在第一點評論的是正確的,那麼吳所謂依照聖經無誤的角度所作出的詮釋,並沒有比起之前的學者高明更多,那請問聖經無誤論到底有多少實質的貢獻?再者,要做出他這樣的解經,事實上根本不需要訴諸聖經無誤論。不堅持聖經無誤的學者,也同樣可以認為希伯來書的作者是引用非LXX的希臘文抄本。所以到底聖經無誤論的貢獻在哪?我並沒有看到。吳在文章的最後暗示(242頁),他這樣的解釋,能使聖經底本無誤論得著新的印證,但是我看不到印證在哪裡。

第三點,即使吳的解釋是正確的,還是存留許多對聖經無誤論的疑慮。除了我剛剛提到的,希臘文譯本的作者修改舊約的經文,是否能夠合乎聖經無誤論以外,上面所提到的,希伯來書的作者以基督作為言說者的敘述角度,也無法逃脫質疑。即使吳可以在希伯來書其他地方找到「基督說」的例子(比如來2:12-13),即使吳所說的修辭技巧(表達「耶穌向神的委身確有付諸實現的決心」)是真的,這仍然不能免去一個問題:如果基督並沒有說過這些話,而是詩篇或其他舊約作者所說的,那麼怎能說是無誤呢?可惜的是,吳巧妙地迴避了這個問題。

第四點,既然吳承認在第一世紀有不同的希臘文舊約譯本,那麼堅持聖經無誤論的他,應該要說明,哪個版本的譯本才是無誤的。雖然本書的作者都一再的強調,抄本的多樣化並不影響聖經無誤論。周功和甚至認為聖靈可以同一卷書啓示出多個底本,問題還是一樣:我們怎麼知道,在內容不同的情況下,哪個版本的聖經是無誤的?如果吳要說希伯來書的作者所引用的譯本,是「真確、但是有別於LXX的希臘文譯本版本」,那麼是否代表LXX不真確?是否代表跟LXX相似的馬所拉抄本(即希伯來文舊約),也是不真確的?如果全部都真確,那麼不免要讓人問,「真確」的定義是什麼?怎麼知道哪個版本「不真確」?如果我們只能說:「是有無誤的版本,只是我們不能確定是哪一(幾)個」,那這如何能夠幫助信徒閱讀他們現在手上拿的聖經?

總結來說,吳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出來的資料和論述,不但跟聖經底本無誤論沒有直接的關聯,反而引發更多的疑問。我不知道為什麼吳會認為他的論述是給聖經底本無誤論帶來新的印證。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龔立人 - 在暗角言說上主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