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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也是你和我 — 記普通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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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麗芳的「我無法在教會中走下去的原因」出街之後,流傳甚廣,我幾乎同時由多個渠道聽到有人談論它。該篇信仰反省文章,也在我牧養的教會的一個團契中引起好些討論。因此,我也就着其中的一些提問,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以下是經過整理修飾的真實對話,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利申:我可能是異端)

團友甲:其實這位作者的背景是反基督還是基督教?

老廟祝:據我所知,洪麗芳以前是乖乖基督徒,後來對信仰愈來愈陌生,寫了不少反省信仰生活和教會生活的網文。她自己說不清楚自己是否仍是基督徒。其實除了基督徒與反基督教之外,也有徘徊邊緣者,可以稱為near-Christian。他們可以由基督徒「覺醒」而走到邊圍,也可以由外圍「覺醒」而走近邊圍。他們問很多「硬」的信仰問題,並沒有維護基督信仰的動機,也沒有推倒基督信仰的動機。

團友乙:洪麗芳說:「說著上帝認為世界是好的,一切都是好的。只是因為人有了罪,所以一切都變得不好。現在的不好,全因為有罪,和上帝無關。到了終末,世界將會成熟,完成了perfection這使命。」特別是這一點,很多人會問為何上帝容許罪惡和不公義發生,這是從來不易回答的問題。

老廟祝:這問題很大,我簡單講一下我的看法。我們比較習慣奧古斯丁式的「創造與墮落」論述,即上帝創造了一個「完美的世界」,但人的犯罪使這世界由完美中「墮落」。「創造與墮落」的論述想像聖經說的「好」和「甚好」,是類似柏拉圖的理型世界那樣,是完美的世界。因此,才有所謂「墮落」的說法,世界由這完美的境界中「墮下」。但聖經對原初世界的描述,其實並不一定要這樣去理解。創一章的七日創造故事,世界/大地受造的結果不是「完美」,而是「好」,是生命倡盛發展。但裡面涉及一個重要的角式和關鍵,就是作為上帝形像的人類,要好好管理創造主所造的萬物。因此,與其說原初的世界是完美的,倒不如說原初的世界充滿機會。人類在這個充滿機會的世界裡,會選擇怎樣管理萬物?這決定這機會怎樣走下去。這是在創一的七日創造故事之後,聖經作者繼續安置「樂園的故事」的意思。在這第二個創造敘事裡,萬物受造的次序與創一的七日創造故事不同,不容易拼合(甚至可說是無法拼合),但兩者信息卻很連貫。受造的人類,選擇像蛇一樣的智慧(蛇在古代近東世界代表智慧、權力、健康、永生。法老用蛇作為冠冕,不是想代表法老很邪惡)。蛇代表智慧,列國的智慧,比其他一切受造物更有智慧。結果,人選擇了智慧而被隔離於生命樹和其他果樹,要用自己的氣力才能活下來。這兩個故事,都不是表達原初的受造世界是完美的,反而是樸素的,可以升進,也可以倒退。上帝有沒有責任?可以說有,因為祂讓人類選擇。但上帝真的有責任嗎?也可以說無,因為選擇的是人類。「沒有人類的選擇,受造世界可以成熟嗎?」在奧古斯丁的模式中,不存在這問題。因為世界原本就已經完美。但在聖經的故事中,世界和歷史畢竟是要往前走,但它到底朝甚麼方向走,是由人類的選擇決定這世界要由樸素走向怎樣的「成熟」。世界要到終末才能「最終成熟」的原因,是人類需要成為效法神愛子的模樣的真人類。人類本來是按神的形像而受造,這意思是人類像神的兒子那樣(亞當生塞特後,聖經描述塞特的形象樣式如同亞當,顯示「形象樣式」可以含有父子相像的意義),但人類後來不太像神,於是「神的獨生子成為人類的兒子,使人類的兒子可以成為神的兒女」;這是許多古教父所採用的說法。近代有神學家描述這發展式的創造論,將人描述為co-Creator,是與上帝一同進行創造工作。這不是說人類「從無到有」地創造,而是說上帝的創造工作有部份是與祂的形像(人類)同工。從這個角度,神容許罪的出現,因為這是受造世界能走向「完成」所必需的可能性。這是經院神哲學裡的Free Will Defense。

團友乙:洪麗芳說:「上帝哪裡有護佑呢。我完全看不見上帝的介入。」關於上帝的護佑,是怎樣的一回事?

老廟祝:在目前世界的現況裡,有各樣的暴力和殺戮。我們的生命不免由殺戮去維持,連絕對的素食者也免不了殺戮,因為身體免疫系統每天也殺戮入侵的病原。上帝的護佑,不是像耶穌談話間所表露的那種詩意一般的護佑 — 天空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野地的花比所羅門的衣服更華美。其實耶穌並不是企圖對護佑作一個科學的客觀描述,他乃是叫擔憂明天的人,嘗試體會生命的「自然」狀況,花的生長,鳥的覓食。他在另一處講麻雀由天掉下來被捕,素食者聽到會感到很不安。這個使雀鳥被人捕獲的上帝,好殘忍!神的護佑,竟包括使鳥兒被捕!我認為上帝對祂所造的世界的最終極的護佑,乃是祂最後成為這受造世界的一部份,從內部去轉化它,並有一天會完成它。那時,一個有死亡的世界會變為一個沒有死亡的新世界。這新世界一定不是現在這個物質世界的順利延續,而是對它的升級改造。耶穌的生死復活,是這世界升級改造的模型。故此,施洗約翰被斬,不只上帝沒有出手,耶穌也沒有。司提反被擲死的時候,上帝沒有出手,耶穌也是站着觀看(表示耶穌的關注,但沒有救援)。耶穌在十架上,上帝也沒有出手。世界向人表露這樣的一位沉默的上帝,祂在世界裡同受苦難。

團友丙:洪麗芳說:「大部分的組員似乎沒有我的憤怒,像我返的團契、教會(或者間中有人會有疑惑),似乎大家都可以很輕鬆就相信上帝是愛,也非常自然地覺得我們對上帝的質疑只緣於自己的無知或「可能係我地對經文唔了解啫」。是這些不同,令我覺得難受,令我覺得窒息。並不是有誰錯了,而是這兩種狀態無法相融。愈有基督樣子的群體我會愈痛。」我對這一段也有些共鳴。

老廟祝:其實相信上帝是愛,並不容易,只是很多基督徒習慣了這個說法而已。由經驗中所認識的上帝,既是愛,也是沉默。我曾在講道中用「禱告」作例子說過,我們如果在關乎自己的生活中的禱告上經驗着上帝是愛(例如「上帝聽禱告,我在禱告。祂的愛永不止息。」),那麼我們難免也會在禱告中經驗到上帝的冷漠。我們如果曾為世界的不幸,例如南蘇丹的饑荒戰亂、敘利亞被IS強暴的婦女、南亞海嘯、日本核災變等等的事上禱告過,我們會問,「上帝你不理會我們嗎?」在個人生活中愈經歷上帝保守的人,愈難撫平在大災難中上帝看似的沉默。這是小說/電影「沉默」的沉重。十字架上的人子,告訴我們上帝的沉默。我相信上帝是愛,但我也經驗上帝的沉默。述說這種張力,面對它,才不致墮入一種幸福的「上帝是愛」信仰。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愛總是帶着痛苦的。愛愈深,痛愈深。一種不經歷人間疾苦的「上帝是愛」,是蒼白無力的教義,叫人透不過氣。「基督樣子的群體(教會)」,都是一群天真樂觀歡樂的人嗎?抑或是一群受苦者?「你們富足的人有禍了,你們飽足的人有禍了,你們喜笑的人有禍了」(路6:24)耶穌盼望一個將臨的日子,顛倒這世界的不義秩序,祂的門徒也一直盼望那個日子的來臨。我想,大概要經歷過大痛苦的人,才敢說經驗到有「基督樣子」的喜樂。那種喜樂不是幸福無憂的喜樂,而是在困苦流離重擔下的輕省,輕省只是因為上帝與受苦者同在。

團友丙:洪麗芳說:「我現在啊。十足十那心剛硬的法老或敵基督者呢,我無法好好接收有關上帝的事情。內心幾乎總是即時出現駁斥、不同意或懷疑。」這一段你又怎樣看?

老廟祝:那其實說得不錯。以色列的信仰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以色列本意就是跟上帝摔交的人。亞伯蘭、摩西、約伯、詩篇中的哀歌,都是跟上帝頂咀的。德蘭修女活在苦難的人中間,在苦難的世界中,她的靈性上也進入這種「頂咀」、「不滿」、「懷疑」之中,她到死也沒有走出心靈的黑夜。猶太人在納粹德國手中死去六百萬人,他們怎能再相信神對他們守約?他們質問上帝,恨上帝,在苦難中、在沉默中、投訴上帝,有人就此否認上帝,有人卻繼續與這位上帝摔交,在抗辯中與祂相遇,這是約伯的精神。一個只着重信靠,沒有疑惑的信仰,其實不是聖經中的信仰,而是後期發展出來的「信心」的信仰,「確據」的信仰。懷疑與信仰,在一個人的生命中可以出現於不同時期,交織出這人與神摔交的歷史。

團友丙:洪麗芳說:「上帝沒有義務要去為你的幸福負責,也沒有義務要為你挪開困苦啊。這樣的話,我完全不會恨上帝。但這樣還算是基督教的信仰嗎?」

老廟祝:這是為甚麼Epicureanism和Stoicism一直是基督教的對話者(即徒17:18的伊壁鳩魯和斯多亞)。「伊」派認為上帝超越世界,不會理會凡間的瑣事。「斯」派認為上帝就泛在世物之中,上帝就是世界的總和。基督教的上帝觀,介乎在者之間,既相信祂作為創世者,祂超越世界,但祂卻也在世界中行動,並且也成為世界的一部份。的確,上帝沒有義務使人幸福。只因我們相信慣了一個使人幸福的上帝:上帝愛我,保守我,使我安全,快樂,喜樂,滿足。現代的西方教會(和由西方養大的華人教會:北美、台灣、香港)生產太多這種詩歌,我們也唱很多這種歌,甚至歌詞已比聖經更塑造我們的信仰。但聖經的上帝是叫我們看耶穌來認識祂的,而耶穌吩咐我們為神的國受苦難,同背十架,同生同死。這不是一種追尋人生各種「小確幸」的信仰(微小但確定的幸福),而是擔重擔的信仰。對,上帝沒有義務使我們愉快幸福,祂呼召我們一同受苦。信耶穌,多受苦。這是文革中的基督信仰,是文革後的一代所不認識的。感謝神,習帝正讓教會重新玩味這種感覺。

團友甲:我覺得基督教的精神實在難在職場或外面世界apply,雖然偶有基督徒背景的傑出人士,但只是少數。對於有事業心的基督徒,我覺得是充滿掙扎,痛苦。有時倒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場,臨老再回教會。

老廟祝:基督教的精神,是要在舊世界裡率先建立新的世界秩序。它不是要在舊世界裡apply甚麼,它是要改變這個舊世界。我小時候在天主教會生活,對誡命也有這種感覺,「倒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場,臨老再回教會」。這也是古時皇帝總是想在臨死前才接受洗禮,因為確保死了能上天堂,洗禮可以洗去一切的罪惡(那個皇帝不作惡?而且因權力大,作的都是大惡!)這是一種「上天堂」式信仰 — 作為基督徒,人生最大的成就是上天堂,在人世間不犯那麼多罪,在道德掙扎中勝出。然而,實況是作為基督徒,我們的呼召不是「決志信耶穌得救」,而是「成為耶穌的僕人,參與神國的建造工程」。這不是憑我們自己去建立神國,而是與基督和聖靈同工。這不是傳福音使人「決志信耶穌得救」,而是使人成為耶穌的門徒,在世界中創建新的價值秩序(社會關係,生產關係,權力關係,兩性關係,環境共生關係,等等)。這不僅是充滿掙扎、痛苦,也是顛覆的、挑釁的、革命性和反革命性的。歷代教會,把男女忠貞的性關係帶進社會,這是顛覆性的。他們把女嬰的生命看成寶貴,撿走人棄置街頭的女嬰撫養成人(很多會死掉,因此被人誣告是吃嬰孩的)。他們把教育普及到平凡人,把殘疾人看成完全人。這些都不是他們成功apply他們的倫理到他們所屬社會,而是他們由社會的低層創造一個可以這樣生活的社會,由下而影響上,由外圍影響核心。今天有些職場神學,談到怎樣在辦公室影響文化,都是由上而下的。針對在公司裡已攀升到擁有某種程度的權力,再以這權力中實現基督教的某些價值觀。我不是反對這種職場見證,那也很不容易。我們中間好些弟兄姊妹所說的例子是這一類。作事者會冒有很大的風險,願意為信仰付上很大的代價,這不是小事。但對於極多數的基督徒,他們並不會成為公司的管理層,他們如果是活在最基層的一群,他們的職場神學是甚麼?他們是無權的,成為權力系統下無權的「良心反對者」,用他們的善行,去改變身邊的一個人、兩個人。他們在職場的權力圈之外,以善行感染世界。這些人不能祈求在職場「傑出」,因為職場的權勢活在另一種邏輯之下。愈是傑出,往往愈是賣主。基督徒成為權勢的僕人後,沒有一個有好下場。最近又有一名貪污被捕。在紀律部隊的難處更大,因為紀律部隊是與個人良心作對的。Milgram’s Experiment、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都不斷告訴我們這個操作。以前的教會,叫人不要去馬會工作,但他們對加入政府部門或紀律部隊好像沒有甚麼戒心。這只是因為上一代的政治無知。不論是地產商、投資公司、政府、無論甚麼機構,都是管治者的apparatus,人都不免陷入瑪門和惡者的手下。沒有純淨的工作不被玷污,只是程度而已。基督徒的呼召,是召我們在我們身處的黑暗中找到基督的光輝。在最黑暗的地方,基督也臨在。我們要發掘種植在各樣土壤中的種子,讓它們長大。這些光可能只能照一次(因為照完之後便會被「埋單」),但一次便一次,上帝會使用另一位繼續發光。這是以斯帖記王后的故事,是落獅子坑和火窯的但以理的故事。許多用但以理講職場神學的人,都沒有講獅子坑和火窯。追求成功,幸福,無憂,傑出的職場生活,並不是出於基督信仰。基督教是一個抗爭的運動,與異教世界抗爭,與撒旦權勢抗爭。

關浩然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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