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介文

莫介文(Bryan Mok),於崇基學院神學院修畢神道學碩士,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公共神學與生態神學。除神學外,最喜歡飲食(尤其是酒、咖啡和茶)、旅遊和吹水。

新約導賞(二):ART讀經法初探

上文提到,讀經本身便是詮釋,exegesis與eisegesis互相交錯,不存在絕對客觀的釋經。但是,這並不代表任意解經是可以接納的,因為如果盲目追求客觀釋經是只看見文本而忽視處境,那任意釋經就是只看見處境而忽視文本,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卻只是倒置了。在文本與處境兩者之間,我們很難避免有優次輕重,可以從文本到處境,也可採用相反的進路,但不能顧此失彼。至於如何在文本與處境間游走,則是詮釋學要回答的問題,而研經法則是衍生自詮釋學的實用詮釋工具。

論到研經法,在教會中最流行的莫過於「歸納式研經法」(inductive bible study)。簡單來說,「歸納式研經法」以觀察(observation)、解釋(interpretation)和應用(application)三部曲來研讀經文,故亦簡稱「OIA」。可是,雖然「歸納式研經法」一直都很受華人教會歡迎,但不論在理論還是實踐上,這研經法都顯得問題重重,現指出如下:

第一,歸納式研經法要求先觀察、後解釋,後者建基在前者之上。然而,這亦是歸納式研經法最根本的問題所在。事實上,純粹的觀察根本就不存在,而不帶前設的閱讀也是不可能的。例如,我們在嘗試尋找一段經文的重複字時,這看似是一個純粹客觀的觀察,但其實是我們帶著自己的思考抽取經文中某個或某些字眼,無可避免有一定程度的主觀性,而這所謂的觀察背向已有解釋的成分,因為我們是有意識地強調一些字眼,而將另一些暫且擱在一旁。也有人將觀察和解釋視作循環而非線性的過程,不過,這雖然解決了操作上的困難,但在理論上仍忽視了兩者根本是不可分割(inalienable)的事實。

第二,歸納式研經法完全忽略了經文背後的歷史、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處境,以及不同聖經書卷各自的寫作目的和神學假設。在採用歸納式研經法讀經時,總有一些「文本以外無一物」的感覺,除非真的不能理解經文的意思,否則我們絕少考慮經文的處境。當然,用這種方法讀經,我們也能讀出一些意思,但經文卻變得平面,白白錯過了許多與當時處境息息相關的信息。另外,忽視文本的處境,後果往往是將我們不自覺地將自己當下的處境當成唯一的處境,彷彿聖經是在二十一世紀寫成一般,可以直接應用,導致我們對經文的理解只能停留在表層。或許有人認為,我們可以區分有時空文化限制的經文與沒有此限制的經文,前者只能類比應用,後者則可以直接應用。但是,真的有不受時空文化限制的經文嗎?沒有,因為聖經是在特定的時空文化背景下寫成的,而不是在永恆中從天而降。故此,了解經文的背景是必須而非選擇性的。

第三,歸納式研經法假設了不同書卷的遣辭用字是一致的,而這假設忽略了不同聖經作者在文化背景和神學思想的差異。除非我們真心相信聖經是聖靈逐字的啟示,否則我們必須正視聖經作者這個變數(variable)。例如「行為」(ergon)這字,在新約不同的著作會有不同的側重點。在保羅書信中,這字傾向指對律法的遵守和禮儀上的行為,例如是割禮和食物的規條;但在馬太福音和雅各書中,這字卻傾向指道德倫理上的行為。這不同很可能與公元70年的聖殿被毀有關,因為這事件徹底改變了猶太教和猶太基督教,隨著禮儀和敬拜中心的拆毀,猶太教和猶太基督教由以禮儀規條為中心,改為以倫理教誨為首。無論如何,這裡的重點是,經文的語意會隨著時空而轉變,而這是歸納式研經法不能處理的。

第四,讀者的主觀前在歸納式研經法中完全沒有被正視,好像假設了只要我們有耐性地一步一步研讀,經文的客觀意思便會逐步呈現。換句話說,當我們在讀聖經時,歸納式研經法只看到「在讀聖經」,而忘記了在讀聖經的「我們」。意義的產生與創造,不但在於聖經文本,更在於在文本面前的我們(讀者)。在現實中,這缺失並非無關痛癢,而是導致查經聚會「趕客」的主因:沉悶。很多時候,傳道人和查經組長所做的,只是將已先行預備好的查經問題和答案在小組中運作一次,無論組員提出甚麼有趣或值得討論的問題,都會被預先設定了的議程排除。這主要並非帶領查經者的個人質素問題,而是對讀經的錯誤假設:讀經是我們在經文尋找意思,而不是由我們來創造意義。

歸納式研經法的最大問題,是過分以文本為中心,簡化了讀者與文本之間互動的複雜性。讀經是我們與聖經文本的相遇與交流,當中涉及不同世界之間的互動;在這方面,讀經與閱讀其他文本基本上是一樣的。當我們拿起聖經來讀的時候,最少有三個不同的世界在互動。第一是文本裡的世界,即經文所描述的那個世界。第二是文本背後的世界,即寫作時所面對和回應的那個世界。例如,在讀馬太福音時,文本裡的世界是指馬太福音筆下的耶穌所身處的世界(約公元30年),而文本背後的世界則是福音書作者所身處的世界(約公元80-100年),兩者是不同的。第三是文本面前我們的世界,即讀者所身處的那個世界。讀經,便是這三個世界互相對話、交流和碰擊的活動。

鑒於讀經是上述三個世界的互動,筆者提出一套ART讀經法,讓我們可以深入這互動之中。事實上,這並非一套嚴謹的讀經法,可以讓讀者一步一步地跟隨。相反,這只是讀經的大原則,類似一個口訣。首先是提問(ask)。在讀聖經時,我們有自己的前設,而且也帶著一些問題,希望詢問聖經文本。這些前設和問題不一定阻礙我們理解聖經,有時卻反而幫助我們更深入地與之對話。要做到這點,便要進入第二步,即重整(rephrase)。聖經有它自己的背景和目的,它不可能逐一回答我們所有的問題,而且也沒有此義務。因此,很多時候經文並不能直接回應我們的提問,反而催使我們重整自己的問題、思考和情感。讀經從來不是單向的活動,而是雙向的傾談與聆聽。我們能向文本提問,文本也能向我們提問,甚至迫使我們重整自己的問題,改變我們的思維與取向。最後,這反覆的對話將我們對到第三步,就是轉化(transformation)。轉化不同應用,不是將一些客觀的知識和信息套入我們的生活,而是我們在與文本相遇後所經歷的改變,不但是思想的改變,更包括心理、心靈、價值觀、人生方向等的改變。另一方面,文本雖然已經寫成,其內容不會因我們的改變而改變,但我們對它的理解卻可以轉化。同一段經文,如果讀第二次時的理解跟第一次一樣,那很可能沒有真正地理解那段經文。

最後,讓我以一個例子具體地說明ART這個過程。1975年的聖誕節前夕,在荃灣的一座紡織廠內,約四十名女工興高采烈地想著如何在工廠內舉行聖誕派對。那年,除了食物、遊戲和聖誕樹外,她們還希望增添一樣東西:查經。到了派對那天,她們一起查考路加福音二章中耶穌誕生的故事。兩名基督徒女工和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工委會)的同工已經預先準備了這次的查經,但對著那段經文,大伙兒還是沒有多大反應。但是,當其中一位帶領查經的女工說起馬利亞需要大著肚子地長途跋涉地旅行到伯利恆時,整個氣氛旋即熾熱起來。很多女工先後分享自己和親友們的懷孕經歷,是如何與馬利亞一樣充滿風險。馬利亞的經驗引起她們的共鳴,特別是她們希望盡可能拖後離開工作的日子,而必須冒上一定風險。為甚麼她們要這樣做呢?因為產假在當時是無薪的。

在這次查經前,幾乎沒有人質疑為何產假是無薪的。這次的查經改變了女工們的想法,因為馬利亞的故事已經成為她們自己的故事。透過閱讀馬利亞的故事,無薪產假的待遇對她們來說變得不再合理。兩周後,她們與工委會尋求就有薪產假立法。經過一年的波折和努力,當時的立法局在1976年通過有薪產假的立法,香港的婦女才首次享有有薪產假的福利。今日,有薪產假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福利,但原來,這一切卻是從一次查經開始的。1

爭取有薪假期是路加福音的原意嗎?當然不是!但是,讀經帶來的力量並不一定需要透過尋找所謂「原意」而獲得的。女工們讀路加福音的耶穌誕生故事,正是不同世界互動的例子(文本背後的世界似乎沒有出現)。開始的時候,她們茫無頭緒,不知如何提問,但懷孕的經驗卻將文本面前讀者的世界和文本中的世界串連起來,重整她們的思考,不再接受無薪產假是合理的。那次讀經的轉化,出乎意料地惠及數百萬人,並且為香港的勞工福利開創了新的一頁。讀經帶來的轉化,往往不是我們能預料和控制的。

新約導賞 系列
  1. 新約導賞(一):讀經便是詮釋
  2. 新約導賞(二):ART讀經法初探

(圖片來源:http://www.haleydempsey.com/christian-topics/questions-to-ask-while-reading-scripture/)


  1. Raymond W. M. Fung, The Gospel Is Not for Sale: The Story of Hong Kong Christian Industrial Committee (Hong Kong: Hong Kong Christian Industrial Committee, 2005), 7–11.

對於新約導賞(二):ART讀經法初探有2個回應

  1. Lawrence Lawrence 說:

    上主當然可在經文「原意」之外,讓人、容許人對文本內容有另類的詮釋與得著,正如祂讓人透過大自然,甚至電影,可以超越原意的領受。然而,我們就要承認,這一個解釋不能成為教義或Christian teaching的基礎。

    • Bryan Mok Bryan Mok 說:

      你所說的經文「原意」是指什麼?「原意」這字眼,彷彿意味聖經文本中有一個客觀且、規範性和先驗的意思。問題是,這意思存在嗎?至少,在今天的聖經研究領域中,這種「原意」是不存在,並且是不相干的。事實上,我們也不得必承認,任何基督教教義皆建基在個人或群體對聖經文本的理解上。換句話說,教義之為教義,不是它有一個外在於人類理解的超自然基礎,而是在於這種理解得到廣泛的認可,並經得起歷史的考驗。當然,認識教會歷史的人都知道,這認可的過程總是牽涉複雜的權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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