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教內那個壞鬼民主思想是甚麼?誰在主張它?

隨著大氣候的轉變,在香港基督教圈子裡,這幾年關於民主的討論已經不多,不幸地,那些討論裡經常出現一個極牽強的講法,且好像漸漸普及,我唯有為文以正視聽。篇幅所限,我會以最新近的一篇文章作為主要例子,也因為那裡比較多著墨解釋這個我認為有問題的觀點。當然,有這類觀點的還有很多其他文章,其作者包括神學院教授。唯望讀者能舉一反三,不要因為提倡者是教授或流行作者就盲目接收。

例子

在過去幾星期,端木皚在其有關民主、天國、終末的系列裡曾經談到,有一類基督徒持有一種社會行動主義的世界觀,他們很多時對支持民主的運動不遺餘力,但他們卻「或許不曾留意到」,其理論和行動跟世俗的自由主義有不少共同之處,於是他用了整整一篇文章去否定這類世界觀。綜觀全文,批評重點大概是,民主烏托邦不是天國,其背後思想建基於啟蒙運動的道德觀。1(有關該文詳細觀點舖陳,請讀者自行參考。)

這類講法未必一定錯,但卻疑點重重。

疑點一,邏輯問題

這裡有典型的邏輯問題。請看以下論證結構:

(1) 如果理論T流行起來,後果C出現的可能性甚高;

(2) 現在我們看到後果C出現。

(3) 結論:理論T流行起來。

這論證結構有邏輯問題,因為,會令後果C出現的,未必只有理論T,假若還有其他理論可令C出現,在論者能提出更多證據前,那結論就會是十分牽強了。2套回上述民主討論,這邏輯思考提出的反省是,除了那些被作者視為不要得的、不合符基督教的啟蒙運動道德觀(T)外,是否沒有其他思想可以令人渴望香港要有的那種民主(C)?例如儒家學者中也有不少會認為他們有理論資源支持民主。推崇排他式基督教的讀者或曰:「呸,儒家也不是基督教!」好的,那麼請問,信徒是否真的沒有任何信仰資源建構一種民主理念,以致他們一講民主就要被批評為接受了一些被描述得極負面的思想理論?二千多年的西方教會發展史裡,是否沒有基督徒成功地從信仰理念裡推出民主制度為可欲的結論?這個問題,那類作者很少會處理。

找圖片時發現有這樣一本書,但我沒有讀過,無意推介,只是這個書名實在太貼題了!(有興趣朋友請按書名找找。)

疑點二,凡啟蒙的就是錯的?

那些被描述為十分不要得的啟蒙運動道德觀,是否真的那麼跟基督教有「深層次的理論衝突」?讀者須留意,要成功論證這一點,其所需要花的思想史考證工夫會是十分艱巨的。端木皚在文中簡單地說,他所指的是洛克式民主,而洛克式民主建基於啟蒙運動裡的「個體自主性」。「宥於篇幅」,他不欲「詳論」,只用一句來蓋棺定論:「由啟蒙運動開始的西方哲學均是將上帝從人的中心移除 (displace),以至帶來無可彌補的空洞 (void)」。但讀者可曾知道,著名英國哲學家洛克,其本人也是基督徒,寫過一些作品闡述和維護基督教?當然,並非凡基督徒所說的都合符基督教,但至少這要令我們認為要仔細地查考一下吧。然而,太多香港基督徒作者和神學人來到這裡就會不斷訴諸別人有講過而自己不再覆述。

這是近十多年香港基督教文字圈裡十分流行的懶惰做法:只要把某事跟啟蒙扯上關係的,那就只消一兩句話便堪當解釋,結論定必是罪大惡極,欲去之而後快,若被追問,只會背出幾個書目著別人去看。但思考認真和重視溝通的人豈不應該追問:那些書一定對的嗎(持不同想法的人豈不也能拋出十本八本書)?端木皚筆下那「個體自主性」又是甚麼意思?一般來說,我們都會認為每一個人都有一些自主性,那是其他人需要尊重的,這聽來沒有甚麼罪大惡極或違反基督教吧。那麼,問題會否另種意義的「個體自主性」?或過份高舉「個體自主性」?換言之,這些作者很多時並沒有提供真實理據,只訴諸他們心目中的權威。

這裡還有一個深層的思想問題要處理。近幾十年的神學圈潮流強烈反抗啟蒙,他們經常引用很多後現代思想來批判啟蒙,上述講的權威往往就是這類批判。然而,那些被引用的後現代思想就沒有違反基督教嗎?按他們那類粗疏到不得了的處理手法(包括上引的端木皚的論證手法),那些後現代思想的提倡者大部份都是無神論者,那些思想有不少傾向虛無或鮮明地顛覆宏大論述,這已經提供了足夠疑慮讓我們認為存在著「深層次的理論衝突」吧!攻擊別人總是容易的,但察看出原來所訴諸的世俗學術思潮也會攻擊自己,卻不是很多人做得到。3(留意,我沒有說他們接受任何與後現代思想有關的主張,事實上,有不少人的做法彷彿只是挪用某幾個主張來取消掉一切他們不喜歡的理論而已,他們絕少會用同樣解構武器摧毀自己欲提出的觀點。4

疑點三,真正相信那些壞鬼思想的,究竟是誰?

為論證之故,就當那些思想是壞鬼的。但這類論述的另一疑點是,其作者定必斷言,在今天的香港教會裡**出現了一些信徒**,相信了他們要極力反對的思想,就如端木皚批評有支持民主運動的信徒不曾留意到其理論和行動跟世俗的自由主義有不少共同之處。說「一些」恐怕也不夠適切,因為那類作者往往會把這類「盲目」追求民主的信徒說成是人多勢眾,以致有一個嚴重風氣出現,逼令他們不得不為保純正信仰而甘冒大不諱地與其他信徒抗辯,要把兩個最主流的選項都否定掉,然後建議第三條路。這是他們很愛打造出來的形像。

然而,有趣的是,這類文章談及這些風氣時,總不會提供書目或資料來源,令讀者無從得悉究竟誰真正持守這些作者所強烈反對的壞鬼思想。近日我在臉書跟朋友談起,由香港信徒發起的鮮明地要推廣民主的臉書群組或專頁原來並不多,而且好像只有一個擁有多於二千個「讚」,相比起香港裡返教會的廿幾三十萬人口,相比起買賣二手神學書的臉書群組也能累積出八千幾個「讚」,這數字真是少得可憐。由此可見,其實香港教會裡肯追求民主的信徒並不多5,要在這小圈子裡找出他們的言論,推斷他們的理論基礎,根本不是難事。

讓我們開門見山吧,在社會倫理觀點這類課題上,於香港基督教圈子裡甚具影響力的學者並不多,主要可數羅秉祥和關啟文,按我所知,他們二人均十分鮮明地撰寫過很多文章支持民主6,為此聯署過不少聲明批評中國和香港的不民主現象,但恕我看不出他們二人有相信過或表達過端木皚及其他類似作者所批評的壞鬼思想。請問端木皚及其他相關作者,他們能否在羅關二人的作品裡找出那些壞鬼思想?若否,究竟他們真正在批評的是誰?即使真的有,那些人在整個會追求民主的香港信徒小圈子裡,有多大影響力,堪稱人多勢眾?

結語

總結這三個疑點,我們只能說,他們的言論過於天馬行空、論證粗疏(若非欠奉)、並且建立稻草人來襯托出自己的意見。如果他們不聲稱現實裡真的有很多香港信徒相信了壞鬼思想,換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提醒,則尚可接受,但那就沒有甚麼特別和現實適切性,不值得反覆地撰文發表同類觀點,令這個本來已經積弱的、小眾的、在主流教會氛圍下不成氣候的香港民主基督徒群體,平添無謂負擔和不實罪名。

 


「教會時事隨筆」系列是2015年起的新嘗試,為〈信仰百川〉而寫。自九十年代我一直有發表對教會事情的評論(參考),隨著學術生涯發展,自我要求高了,文章越寫越長,動輒逾萬字,例子可見2013的〈何謂因人廢言?〉,其優點自然是條理分明,缺點卻是再難找到時間這樣寫,也令一些讀者卻步。在本系列裡,我會儘量以簡短和大眾化的方式表達少許觀點,若有讀者回應或批評,屆時才深入討論。

 


  1. 粗略地說,同類言論也出現在近日一篇文章,那裡說:「代議式的民主制度,本來只是相比專制獨裁禍害較少,但最後卻被抬舉成唯一「最理想」的政治制度」,又批評現在的民主人士在心態上常有一個「限期」(例如在某年之前必定要有真普選),並且粗暴地期望社會遷就那限期。讀者不難察覺我所批評的講法在所謂候活士式神學論述裡是經常出現的,例如我在兩年前的〈評鄧紹光博士對佔中的意見〉已經有批評過類似想法(參該文4.3節)。但我須指出,這類思考毛病並不局限於那類論述,但為免本文論點太多而失焦,恐怕還是要留待另一個機會再談。相關的比較一普遍化的分析,我在〈教會評論的寫作與閱讀〉裡曾略有談及。
  2. 熟悉邏輯的朋友會想到,這跟 the fallacy of affirming the consequent 十分相似,但不同的是,這論證結構並不是演繹的deductive,而是歸納的inductive。
  3. 喜歡神哲思考的讀者不妨想想,有一種純正基督教的嗎?若沒有,我們憑甚麼說某一派必定比另一派更純正?
  4. 有些人離譜到一個地步,文章前半部用來摧毀別人想法的理論,原來也可以用來摧毀下半部他們提出的「高見」,但卻毫不察覺。
  5. 無意說只有那二千多人,但那數字足可印證這類信徒比例極低,為數不多。
  6. 雖然他們對同性戀的看法未必為很多世俗民主人士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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