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立人

雖未到半百,已稍知天命。一方面,不迷戀追求不可能達到的目的。另一方面,也認識自己可以有的貢獻。生活因而可以有責任地輕鬆,輕鬆地負責任。

政治恐懼與恐懼政治:對拆十架一事的神學反省

原刊於霎時衝動, 發瘟與感動,2015年11月6日

耶穌基督與十架

在耶穌時代,拆十架必然是一場對羅馬政權抗爭的行動,因為拆十架代表拒絕接受十架象徵羅馬政權的「合法性」武力,並含意對由十架製造出來的政治恐懼(terror of politics)不再懼怕。然而,拆十架總沒有在當時發生,因為論實力,反抗者不可能與羅馬政權對抗。雖是如此,但耶穌以其受苦和復活瓦解十架象徵的暴力和恐懼。耶穌說,

那殺人身體但不能滅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那能在地獄裡毀滅身體和靈魂的,才要怕他。(太十28)

雖然十架的暴力和恐懼帶來對身體和精神的傷害是真實的,但不是終極,因為耶穌的復活代表上主的救贖和審判才是終極。耶穌的受苦和復活是一場徹底的革命,不但因為祂否定了十架的政治恐懼,更翻轉以權力界定的社會關係。更反諷的,十架竟成為基督宗教的象徵。十架不但說出受苦的耶穌,更說出耶穌和祂的門徒克服暴力和恐懼之道。

十架在中國

基督徒昔日對十架的經驗在此時此地的中國卻是另一種情境。簡單來說,中國政府於2014年2月至2015年10月期間,在浙江省以「三改一拆」名義拆除基督宗教界活動場所的十架已超過1200多處。 若按以上對羅馬政權和人民關係的框架來說,教會的十架反而對中國政府產生一種威嚇,以致中國政府從其恐懼製造恐懼政治(politics of terror),以拆十架行為來消滅它認為的恐懼對象。問題是:中國政府的恐懼是否真的來自教會的十架?還是來自其政權本身,因為它欠缺合法性、認受性、多元性、協商性等?事實上,以現時中國政府的結構,恐懼政治和政治恐懼必然成為它管治的主要基礎。中國經濟開放帶來社會和政治生活某程度開放,但礙於政治制度未能配合經濟和社會發展,每當社會生活開放到某一程度時,政府必收緊其開放性,因為它不願意改變其管治地位。從此看來,拆十架是對基督宗教寬容的收緊、以煽動和反政府罪名指控維權律師是對政治容忍之收緊、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於2014年8月31日就香港行政官選舉的議決是對民主發展的收緊。如何面對一個倚賴政治恐懼和恐懼政治的政權?

十架的生活

2015年8月16日浙江省平阳县鳌江牧区彭家山基督教堂第二次荣耀重立十字架 圖:守护十字架

2015年8月16日浙江省平阳县鳌江牧区彭家山基督教堂第二次荣耀重立十字架
圖:守护十字架

第一,不是要求讓一個倚賴恐懼政治的政權認為令它恐懼的人和團體自我克制(例如,讓步、妥協,甚至自責),因為這只會助長政權的恐懼政治。選擇不遷就不等於組織行動反抗,而是不亢不卑向對方表明和申辯。甚至有勇氣接受不公平對待,也不認「錯」。這是耶穌面對彼拉多審問和猶太人宗教領袖迫害的態度、劉曉波對指控他的中國政府之立場、因抗議和阻止拆十架而被捕和被打的教牧和弟兄姊妹之堅持。 喜見國內教會(例如,浙江省基督教協會、浙江省天主教兩會)就政府拆十架一事以公開信形式指出政府拆十架的不是。 然而,以上的態度不是「企硬」,而是妥協的做法不會有助中國政府消除其恐懼,因為其恐懼來禿自身。那麼,先承認自己的恐懼,並透過內部改革才是方向,而不是將責任轉移在別人身上。

第二,倚賴政治恐懼的政權擅於利用人對武力的恐懼,製造分化,孤立敵人,逐一擊破。拆除基督宗教界活動場所的十架主要發生在浙江一帶,而其他地區多是零星事件。此外,這事只發生在基督教和天主教教堂,其他宗教並沒有受影響。在政治恐懼下, 「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成為社會生活的生存之道。所以,其他地區的基督教協會和宗教沒有作出具體支援。事實上,中國政府昔日已很成功令三自教會與家庭教會對立,弱化教會的抗逆力。面對政治恐懼,被排斥者之間的團結和信任頂重要,不是為要增加抗爭的能力,而是不成為政治恐懼的幫凶。

第三,拆十架的暴力是真實的。我們不要輕視它,也不要天真地以為我們對信仰的堅持就必然可以在可見的將來消除黑暗,重見光明。事實上,暴力者成功將耶穌釘在十架、將門徒下在監,甚至門徒遭殺害。雖是如此,但復活的耶穌讓我們看見以暴力建立的權勢注定倒下。在這居間期間(interim),各人按從上主領受的,以各人適當方式生活和回應。有教會選擇以維權方式與政府爭辯、有教會選擇誠心禱告和以非暴力方式保護教堂、有教會選擇繼續在日常生活中真誠地生活。耐性成為教會在居間必備的德性,因為這是教會對耶穌復活的見證。在樂觀與悲觀下,耐性沒有使我們落在任何一方。

總結

當政權以為透過操縱十架(建立或拆十架)就是展示其權力時,耶穌基督與其教會卻以自由、團結和信任、耐性演繹十架的真諦。

(基關窗,第58期,201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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