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神學模式都是錯的:寫於宗教改革五百周年

余創豪chonghoyu@gmail.com

唯讀聖經是唯讀我對聖經的解釋

今天是宗教改革500週年的大日子,1517年10月31號馬丁路德宣示95條,批判天主教的腐敗,路德宗的改教原則是基於「唯獨聖經」的信念,在宗教改革的過程中,「唯獨聖經」的精神發揮了掃除腐敗傳統的歷史作用,不過,這種想法亦有一定的局限,對許多人來說,「唯讀聖經」就是「唯讀我對聖經的解釋」但更加糟糕的是,這種「唯獨我對聖經的解釋」是建基於聖經中每一隻字都是客觀事實,都可以清晰地理解,都可以簡單地遵行。

但平心而論,聖經中有不少棘手的難題,例如,為什麼在舊約中上帝命令以色列人侵佔別人的土地,並且屠殺無辜婦孺呢? 聖經中有許多不科學的論述,我們怎樣去調和現代科學與聖經之間的矛盾呢?我們又應該怎樣去解釋保羅那些看似性別歧視的言論呢?

所有的模型都是錯誤的,但有些是有用的

如果你期望我能夠在這篇短文中解決這些問題,你會感到失望,自問我有何德何能呢?在我開始以下膚淺的討論之前,讓我引用一位著名的統計學家喬治‧皮特(George Box)所說的話:「所有的模型都是錯誤的,但有些是有用的。」我會說:「所有模型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對的,但同時所有模型在一定程度上都是錯的。」對於習慣了真理一定是100%絕對真實的人來說,皮特的說法會令他們感到不安。但對於統計學家和和應用統計學的研究人員來說,他的說法是完全有道理的。無可置疑,數學含有永恆不變的真理,但將數學應用在現實世界中的統計,就難免會出現落差。雖然皮特提到的是統計模型,但是我認為他所說的也可以應用於神學模型。

上帝是道德怪物嗎?

現在言歸正傳,目前我正在主日學教中世紀教會歷史,其中一個課題是伊斯蘭教的興起和擴張。上星期天,我提到在中世紀時期穆斯林以真主的名義入侵其他國家,並且對戰敗者濫殺和逼害,一些會友坦承:「這跟以色列人在舊約中所做的是一樣。」他們的反應可能會令保守的基督徒感到震驚,但是,除非我們使用雙重標準,否則我們不能一方面批評伊斯蘭的殺戮,但同時又美化以色列人的行為。為了調和這個困境,基督教神學家和分析哲學家保羅‧科潘(Paul Copan)寫了這本書:【上帝是道德怪物嗎?:理解舊約的神】。不過,筆者傾向於同意新約學者懷特(N. T. Wright)的見解,懷特認為:「摩西五經在一段特定的時間下出現,之後被擱置在一邊,這不是因為它是壞東西,所以今天要開心地廢除它,而是因為它是好的,其目的已經完成了。」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之間的區別是:今天沒有主要的基督教團體援引舊約,去證明恐怖主義或任何形式的屠殺是正當的。

批評一個男孩為何不似女孩

另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是現代科學與聖經之間的明顯矛盾。許多人批評說,創世記第一章對宇宙起源的描述是不可信的,例如美國科學協進會(AAAS)曾經發表了許多文章來指出創造論的錯誤。但一些基督教學者試圖捍衛聖經的科學價值,休羅斯(Hugh Ross)是加拿大基督徒天文學家,目前他在我家附近的教堂教授主日學和講道,他堅信聖經宇宙觀的深層確實是合乎科學的,例如,他引用了約伯記38章19-20節,來斷言聖經暗示了「暗能量」(Dark energy)和「暗物質」(Dark matter)的科學概念:「光明的居所從何而至?黑暗的本位在於何處?你能帶到本境,能看明其室之路嗎?」坦率地說,我認為這種對號入座是非常牽強的。希伯來語言和文化專家邁克爾‧海塞爾(Michael Heiser)認為,質疑為什麼聖經不能適切現代科學的世界觀,就好像批評一個男孩為何不似女孩一樣。我傾向於認同海塞爾,上帝通過人類有限的文化和語言來啟示自己,但是,上帝有必要糾正希伯來文化的原始科學觀和不精確的科學語言,才能揭示真理嗎?

有時保羅沒有主的命令

對許多基督徒來說,滅族大屠殺和科學與聖經的關係可能是太過遙遠了,婦女的地位是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耶穌有不少女性門徒,而早期教會亦有女性領袖,可是,保羅卻曾經說過一些看似性別歧視的言論,例如,「婦女在會中要閉口不言,像在聖徒的眾教會一樣,因為不准她們說話。她們總要順服,正如律法所說的。她們若要學什麼,可以在家裡問自己的丈夫,因為婦女在會中說話原是可恥的。」(哥林多前書14:33-35)「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順服。 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轄管男人,只要沉靜。」(提摩太前書2:11-12)今天美南浸信會仍然根據聖經去拒絕讓女性擔當領導角色,一些教會不允許女性講道,她們頂多可以「分享」信息。不過,中華基督教會和聖公會都接受女性為牧師。上個月三一神學院新約教授鮑維均博士於洛杉磯舉辦了兩次講座,內容是關於女性在家庭和教會中的角色。鮑博士斷言,如果我們把保羅的信息從性別歧視的角度去解讀,那麼這與福音的核心價值不一致,耶穌基督的福音是,所有人在上帝的博愛之下都是平等的,所以歧視女性是不可思議的。

筆者對新約沒有任何專門知識,愚見是:作為一個生活在有限時空下的人,保羅有可能或多或少吸收了當代文化的性別歧視,他對女人的態度可能只是他自己的觀點。保羅曾經明確地表示,他的有些說法並不代表神:「論到童身的人,我沒有主的命令,但我既蒙主憐恤能做忠心的人,就把自己的意見告訴你們。」(哥林多前書7:25)

結語

大多數基督教派別都同意,人類受到自己的罪性侵蝕。儘管如此,上帝仍然使用不完美的個體來作他的使者。同樣,上帝也可以使用不完美的文化和團體來揭示自己,這種軟弱和局限,甚至是對神的誤解,也可能滲入了聖經的字裡行間。在開頭我提過,數學含有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恆常真理,但在現實世界中所有統計學模式都是錯誤的,不過,在特定情況下,有些模式比較有用。神學模式和統計學模式、物理學模式、生物學模式、心理學模式……也是一樣,我們必須要承認自己的局限。以現代科學和現代的平等、人權觀念來批判前人的言行,反宗教人士當然是必勝無疑;但另一方面,以維護絕對真理的態度來解讀前人在特定時空下的說法,這樣亦會導致了抱殘守缺。

2017.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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