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樣穿,可以讓我來敬拜嗎?--回應端木皚


Gerry Kwan 2015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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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皚近日寫了兩篇文章關於今時今日敬拜的衣飾:
以色列王今天多麼榮耀:從敬拜衣著端莊問題顛覆敬拜的想像(上)(下稱「上」)、
以色列王今天多麼榮耀:從敬拜衣著端莊問題顛覆敬拜的想像(下)(下稱「下」),其中提到的現象確實值得關注和反思。然而筆者對端的論述也有意見,謹此回應。

敬拜的問題

端在「上」提出的問題是:「到底敬拜上帝是否一定要衣著端莊呢?」,他亦指出這牽涉到「敬拜」本質。端的論證主要環繞著兩個方面:
一、畢德生的《俗世聖徒》;
二、撒下六章大衛迎接約櫃的事蹟。

《俗世聖徒》的敬拜

端在「上」引用畢德生「我從來不覺得敬拜是應該整潔和肅靜的」一句,來指出希伯來人在舊約的敬拜是血淋淋的。表面上畢德生如此說,的確好像是「整潔和肅靜」是真正敬拜的阻力,但是其實畢德生在說甚麼呢?端引用的文字在《俗世聖徒》第三章〈大衛與掃羅〉標題為「肉店裡的祭司」一段,一開始畢德生就說「我常常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在一個敬拜與工作融洽無間的環境中成長。工作與敬拜是同一個世界的兩面。對我來說,工作的場所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在同一章節的最後段落,畢德生說:「工作的世界才是靈性生活的基本場景,在其中我們經歷上帝、順服耶穌、領受聖靈。」明眼的讀者可以從這段落之中,清楚見到畢德生要批判的不是他也有寫出來,教會擁有的「教會的術語」、「五彩的玻璃窗」、「優美的風琴聲」,而是信徒若沒法將敬拜神的心,帶進工作和平常生活的場景,教會一切的華麗、講道都無法幫助信徒。按此理解,畢德生認為血淋淋的屠房也能因此成為敬拜的地方;端卻將之讀入現代意義的崇拜場景,批判現今的信徒穿「西裝領帶長裙披地」來參加血淋淋的敬拜是格格不入的。不知道端是否留意到在希伯來書,耶穌已經成為永遠的祭,取代了舊約整個血淋淋的獻祭制度。今天是誰除去了希伯來人感官上的想像呢?端在暗示我們需要回到當天的血腥,還是今天的崇拜需要重建相應的感官想像呢?這又與崇拜衣著有何相干呢?

筆者認為,端在他兩篇文章都錯誤地將信徒日常每天的敬拜(廣義)與崇拜裡面的敬拜(狹義)混淆了;然而筆者也並非想將兩者分割,真正的問題是兩者之間的延續性在哪裡?到底是我們平常的衣著也要端莊,還是崇拜也可以如平日般輕鬆?筆者相信按著畢德生的文字,他的主張是將堂會內的崇拜延伸至日常生活之中(畢德生關注的其實是職場而非崇拜)。

大衛王的敬拜

端在「上」也花了很多篇幅來討論大衛在撒下六章的表現。翻查這段經文,發現在頗多異文(就如七十士譯本與馬索拉抄本之間的出入),有以下值得注意的地方:

  1. 大衛寫著祭司的服飾(六14),而舊約的律法禁止祭司供職時露體(參出廿26);大衛只是沒有穿著王的禮服,因他在供祭司的職責(六13,18),他也不是隨意、而是按祭司的規格穿著。端在「下」指按某譯本大衛「只」穿以弗得,筆者翻查發現應為現修,但和合本、新譯本,英文的NASB,NIV,NLT,甚至是畢德生意譯的MSG都沒有譯出「只」來。我們更難想像在近東文化之中,會有一個全裸加上背心的人居然走到人前跳舞而會被當成正常,更遑論他的身分和當下的職責。
  2. 在「上」之中端不知是否不小心,沒有處理大衛在六21回應米甲的第一句說話:這是在耶和華面前(和合本)/這是在耶和華面前的(和修)/我是在耶和華面前(新譯本,按七十士譯本加上馬索拉抄本沒有的「跳舞」)(六21),卻一再強調大衛後來在六22的「更卑踐」。大衛這句話有何關鍵?米甲揶揄大衛在榮耀自己,向著婢女們跳舞(六20),但大衛卻辯護說是在上帝面前跳的(六21)。有一些學者認為米甲指責大衛與婢女發生關係(正如某些宗教的淫亂行為),故此米甲質疑大衛的舞和露體是為了婢女,大衛顯然否定此事。
  3. 承接著上一點,經文敘事更清晰的信息,就是大衛的王權與掃羅的王權之對比。全個段落都用上「掃羅的女兒」而不是「大衛的妻子」來記載米甲,在榮耀的對象上,米甲著眼在君王的榮耀而大衛著眼在上帝的榮耀,大衛更指出他作為上帝揀選的王,理當在上帝面前卑微,但人卻尊重王(六22)。因此大衛的尊貴不在於他是否穿上君王禮服,他的卑微也不是因為他赤身露體,又或刻意穿得卑踐(不端莊),一切都在乎背後的上帝。
  4. 大衛是如何跳舞呢?IVPBBCOT翻查其原文字源,認為大衛只是在極力揮動雙手1
  5. 米甲的不孕(六23)顯示掃羅王權最終被大衛完全取代。

由以上所見,端似乎執著大衛的「赤身露體」來大做文章,卻忽略了大衛對職分和制服的理解,他對上帝榮耀的重視,並米甲鄙視大衛的真正原因並非源自大衛的衣著。即使退後一萬步,大衛他赤身露體地供職,要應用到今時今日崇拜的衣著,是否如此直接?這似乎違反了敘事文體下到倫理應用的釋經原則。

盛載崇拜的群體

由姊妹的衣著開始,端木皚在「下」說到接待窮人的問題,並指責教會「先敬羅衣」的做法(先不論教會是否普遍地有此文化)。端指衣著阻止人赤裸裸地進到神的面前,「端莊」主義者是法利賽人,阻礙無法「端莊」、衣衫襤褸的人參與崇拜。

筆者欣賞端勇於批判教內的中產和菁英文化,尤是當教會建築和裝修得越來越有氣魄、信徒越穿越光鮮的時候,又或者像他文中說一眾年青人穿上「潮look」,真的會嚇怕一些較基層或平實的信徒和新朋友。不過這是教會鼓勵「端莊」而造成的局面,還是的確如端在文中一直所批判,信徒自己榮耀自己的惡習所累?

端在「下」之中將數個教會問題共冶一爐,似乎是強而有力的。不過若我們細心去想,不歡迎姊妹穿背心的教會,會同樣拒絕衣衫襤褸的人參與崇拜?又或倒轉,容許衣衫襤褸者參與崇拜,是否就不可以拒絕姊妹穿背心?將服裝指引定性為律法主義,是否矯枉過正,甚至將崇拜置於比坊間非信仰的嚴肅、隆重的聚會之下(後兩者也有服裝指引)?

筆者還得質疑,是崇拜的神學和實踐出了問題,還是信徒個人出了問題?崇拜學認為敬拜 Worship 是指上帝配得,信徒當獻上祂配得的;信徒自覺服裝要「端莊」,是因為他們重視上帝,還是重視自己是否配得去敬拜?強要否定端莊的要求,是否同樣犯上阻礙「富足的和貧窮的無分階級無分彼此的一同合一的站在上帝面前」(「下」)的真正的敬拜?

教會如何為衣著問題解毒?

麥格夫在20年前出版的《福音派與基督教的未來》,已指出福音派在崇拜格式之上,採取的手法與基要派及自由派迥異。對於基要派教會來說,衣著不端莊,不合「聖徒體統」是罪大惡極之事,其基礎的理念是教會必須抗逆世俗文化,信徒也必須負起責任避免衣著成為別人的試探。自由派教會則走在另一端,較開放接受世俗文化,並希望透過這種開放性讓世人容易加入教會。福音派走在中間路線,既抗拒靠近律法主義地為衣著定下清楚的界線,又避免過份地率性隨意;因此福音派崇拜模式百花齊放、光譜寬闊,信徒更可因著不同的傳統和文化喜好在不同福音派教會遊走而不會被批評是離開信仰。

筆者認同在聖經之中並沒有指定的服飾,但卻不是完全的自由:端莊、正派的衣飾也有其聖經根據(如提前二9-10及彼前三3-4)。在具體細節、理解和實踐上,地方堂會有權柄、自由和傳統去作指示,何以有信徒實踐沒有違反信仰和聖經的行為習慣,反而被指責?又或將合理要求推論至律法主義式苛求?

又端木皚在批評那一些教會?會否只是一所犯上不關社、過份保守、拒絕窮人的空想教會?按福音派的流動性和普世性來看,信徒更能自由在堂會內更新崇拜,甚或認真考慮轉到忠於信仰,而又能投入崇拜的堂會。但讀者需要注意,筆者的意思不是按我們的個人喜好隨意轉教會,而是福音派教會擁抱一切非教義和信仰核心、實踐信仰上的差異,在不同地點或模式底下,仍能忠心地敬拜真神。

藥石亂投的「端體」特色

端木皚是一位新晉寫手,由最初寫「信與不信」的課題開始,都可以算是多產。他的文章主要有以下的格式:

  1. 指出教會的問題及反思
  2. 引用經文及個別基督教學者的說法
  3. 為教會的問題作具顛覆性的方案

端文吸引讀者之處,在於他有獨自的視野和亮光,其中的論點往往也順應著好一些也被教會問題困擾的讀者之想法。即使是老生常談的教會老問題,端似乎也能找到突破點,為教會提供一個新的視野,這是值得欣賞和歡迎的。不過,筆者認為端體在演繹其論證之時,對經文和引用的學說多顯得粗疏,甚至是將自己的意思讀入;同時他也缺乏對信仰和實存教會問題的整全視野,在敬拜的衣著上筆者的觀察:

  1. 混淆普遍性與個殊性。將定時定點的崇拜與每時每刻的敬拜生活混為一談,也將上帝全在的屬性混淆崇拜之中人神的相遇;將崇拜作為一個聚會的特殊性消融入敬拜的普遍性,按此思路最終只會推論出「崇拜的不必要性」,取消掉「製造麻煩」、不能產生甚或阻礙敬拜的崇拜,就也許不是端所樂見的。
  2. 忽視「端莊」的在文化上的相對性。「端莊」本身是一個文化相對的概念,中國人的「端莊」與西方人士的「端莊」本來就有不同的標準,甚或同區近鄰的兩個教會都有不同的理解,是不可能輕易劃一化處理。端卻在文中取消掉它的相對性,並將之定位於毫無價值的位置之上,在語境和文化適應上是不合情理的。
  3. 力求顛覆,常作詭辯。端十分強調合理的邏輯推理,不過在別人的批評之下就作出詭辯。在「下」端寫道「盼望有一天教會能放下我們對端莊衣著的執著和堅持,讓我們能重建真正的敬拜想像,讓我們可以自由地重新想像和更好的思考和真正的敬拜那位拯救我們的三一上帝」,但事實是端執著去破除端莊的概念才有這兩篇文章!端常回應讀者針對他個別觀點是「只見林不見樹」(「下」),其實他自己也常將林當為樹,過份聚焦在他具顛覆性的亮光、以致扭曲經文及所引用的觀點:過份放大大衛的赤身露體,卻不見經文本身的意思;又將畢德生斷章取義扭曲成為支持自己的理據,實在有失對經文及別人的理解和尊重。
  4. 缺乏宏觀視野,藥石亂投。端在「下」回應讀者,說應了解大衛是否赤身露體之餘,卻不做功夫而純粹推論。別的讀者回應談論聖經中其他敬拜的意象,他表示不認識又不理會回應,只準別人在他的論點上討論。筆者認為在敬拜的實踐和觀念上,聖經是有足夠豐富的資源,也有足夠多的研究曾經和正在進行。「端莊」的問題可不是單單一句律法主義就解釋掉。再者,端花了兩篇文章的篇幅,是處理哪一個問題?穿背心?否定端莊?批判教會中產化?批判教會不接納窮人?「想像」是否一個合宜和現實的處方?到底是教會缺乏想像,還是端想得太多?

筆者建議諸讀者在未來的日子,嘗試用更批判的眼光去看端體文章,借用他的創意和亮光,再仔細思慮真正問題和解決方案之所在。

  1. 6:14–21. David’s activity. The verb translated “danced” in verses 14 and 16 is used only in this passage. The use of the word in the related language of Ugaritic shows it to be something one does with fingers, thus suggesting snapping or waving fingers. The verb translated “leaping” in verse 16 is used only here and in a slightly different form in Genesis 49:24, where it is a description of the agility of the arms. In the parallel passage, 1 Chronicles 15:29, the verb translated “dancing” is only used of human activity twice (once parallel to singing and rejoicing, Job 21:11; and once opposite to mourning, Ecc 3:4). It generally conveys swaying, trembling or vibrating movements. It is possible, then, that David is not involved in dance at all but is swaying his arms and snapping or waving his fingers.
    Victor Harold Matthews, Mark W. Chavalas, and John H. Walton, The IVP Bible Background Commentary: Old Testament, electronic ed. (Downers Grove, IL: InterVarsity Press, 2000), 2 Sa 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