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stin 黃亮維

1985 年生,成長於台灣,目前為執業醫師。醫學是他的專長,神學是他的興趣;期望自己在信仰的道路上,除了勤讀聖經,更要聆聽歷代賢哲的聲音。

我讀.安提阿的伊納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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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作者臉書

沒人能確定,安提阿的伊納爵最終以什麼方式結束了生命;甚至他的生平為人與功績,亦已煙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然而他在生命結束前兩週留下了七封書信,卻為後世留下了珍貴的資料,得以管窺一位即將殉道者的心靈世界。

憑著書信的內容,我們可以大致拼湊當時的清況:西元二世紀初的羅馬,正值大舉迫害基督徒。這位安提阿(Antioch)的主教因故被捕,送往羅馬處決。途中路經小亞細亞的老底嘉(Laodicea),本欲取道南方,卻臨時更改,由北方行進,抵達西邊的海港士每拿(Smyrna)。於是這些南方的教會領袖紛紛前往士每拿,向伊納爵致意,而伊納爵也寫下三封書信,分別慰問以弗所(Ephesus)、馬內夏(Magnesia)、他拉勒(Tralles)的教會。在這之後,他也去信即將前往的羅馬教會,表達堅決的死意。

在這期間,最令伊納爵憂心的,便是安提阿教會群龍無首,造成內部的騷亂動蕩。隨後他經海路到了特羅亞(Troas),得知騷亂已經解決,因此又寫下三封書信,分別給曾經款待他的非喇鐵非(Philadelphia)以及士每拿教會,籲請其伙同小亞細亞眾教會,委派使者前往安提阿祝賀。並且,他亦寫信給士每拿主教——和他私交甚篤的坡旅甲——給予其教牧方面的勸勉。此後他便在歷史上消失了足跡,對現代人而言彷彿以諾之直接被提。

伊納爵殉道行經路線圖(圖片取自:http://vridar.org/2013/03/03/making-sense-of-the-letters-and-travels-of-ignatius-the-letters-of-ignatius-or-peregrinus-continued/)

伊納爵殉道行經路線圖(圖片取自:http://vridar.org/2013/03/03/making-sense-of-the-letters-and-travels-of-ignatius-the-letters-of-ignatius-or-peregrinus-continued/)

信中的伊納爵是個怎樣的人呢?他來自安提阿,是個非猶太基督徒。他崇敬保羅,以之為標竿,強調信心與愛心(他拉勒書 8.1)。他熱切渴望殉道,卻又擔心自己不配(他 4.1)。與此同時,有人嫉妒他,說他閒話,認為他根本不了解「天上的事」,怎麼有資格自稱為門徒、教訓眾人呢?(他 5.1)對此,他的回答乃是:他確實了解天上的事,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配稱為門徒;因為唯有效法主的受苦與主的死——貨真價實地死——才能成為真正的門徒。

雖然個人殉難在即,書信中伊納爵著墨最多的,卻是希望教會內部能夠合一,尊重領導體制,持守純正的基督信仰。對外方面,他則呼籲信徒:為世人祈禱不輟,「願他們都能尋到上帝…… 我們要以自己的寬容忍耐表明我們是他們的兄弟。」(弗 10.1, 3)但會令現代人大驚的是,獨獨對猶太教,他毫不保留地表達了嫌惡——他認為猶太教乃是「陳腐、酸臭、惡劣的酵」(馬 10.2),必須藉基督教才能到上帝那裡;而基督徒斷不應繼續遵守猶太教儀,包括守安息日(馬 9.2, 10.3)。

這個現象令我格外感興趣。畢竟若是場景換作現代,連教會內的群體意識都強調對以色列友好、為猶太人祈禱,這種「不得體」的言論多半會被掃到桌底下去。那麼在早期的教會裡面,何以一位博愛、見窘逐都能欣然忍受的基督徒,竟對猶太文化有如此巨大的排拒?

我讀的 Michael W. Holmes 使徒教父英譯本,在序言裡面特別交代這種「反閃族主義」的背景:猶太人經過西元一世紀下半葉民族主義高漲、發動獨立運動、乃至聖殿被毀,益發排拒外邦人,同時視基督教為內部發生之毒瘤,除之而後快。而外邦基督徒由於人數暴增,在數量上甚至超越猶太人,生活作息、儀文互相看不慣的情形下,遂形成外邦基督徒社群與猶太社群愈來愈大的裂隙。顯然,到了伊納爵身處的二世紀初,這種格閡已演變成水火不容。

Holmes 的文字提供了一塊拼圖,提醒我們:在猶太人和基督徒的齟齬之間,猶太人並不總是扮演弱勢。相反地,在教會形成初期,猶太人是家人,卻也是最強有力的逼迫者;而正是種種複雜的情結,造成了基督徒反更急欲與猶太人劃清界線。而我認為尚有另一塊同等重要的拼圖,就是:當時的基督徒多數仍是近東人,而非歐洲人。也就是說,初代教會包括伊納爵在內的反猶太情節,乃是閃族自己反猶太,而非白人反閃族;稱其為「反閃族主義」其實是不精準的。

這讓我想起前幾個月聽聞的一則調查:中東基督徒有八成以上,都不認為以色列復國是出於上帝的應許——跟歐美以及華人世界的認知大有差距。我不禁反省:是否我們太少站在中東基督徒的處境去設想問題?是否我們太過化約,把猶太人與穆斯林的衝突簡化為亞伯拉罕的子孫之爭,而又把猶太人與基督徒的齟齬簡化為歐洲人(或者世人)欠猶太人的債?現在華人教會裡面,與猶太人重修舊好的聲音是愈來愈普遍。願伊納爵兩千年前的書信,可以提供我們在思考中東問題、處理猶基問題之時,更多的深度與廣度。

Michael W. Holmes, The Apostolic Fathers in English.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Michigan, 2006 (3rd Ed)
有興趣的讀友可以上信望愛網站閱讀中文版:https://bible.fhl.net/AF/readaf.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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