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我眼中的教會建制

十幾年了,基督徒講了很多何謂建制、香港教會可以做甚麼、甚麼叫做香港教會等等話題,但好像沒有人認真去整理過相關概念,令這類話題不絕於耳,尤其在近日劉進圖被斬事件後,總會有信徒提出「教會在哪裡?」,然後有人好像很委屈地反駁他們一竹竿打一船人,甚至有寫手高調聲討,反指摘批評者衝擊教會建制,彷彿批評者犯了彌天大罪似的。人們因社會事件心情極壞時不宜咬文嚼字,有誠意的人回復平靜時大家記得拿出來談個清楚便是了;若不是有意識形態利益作祟,我認為沒有甚麼值得興師問罪。本文是在這背景下寫成的,縷述我作為一位算是來往教會建制內外的人的一些想法。

1. 宗教權力

何謂建制和教會?可先考慮有形有體的堂會、聯會、以及他們大致上願意共同認可的教育機構(包括神學院和出版社)和媒體。

堂會是最基本的,直接地連上聖經裡講的教會權柄,例如聖經說信徒要有互相支持的生活、某些信徒具有恩賜作領導、信徒要接受牧養等。站得上講壇的人,做得團契導師的人,頭頂上總有或多或少的權威光環,一般信徒對他們有較高期望和敬意,羊群心理強烈的信徒更可能會視之為一切問題的解答者,生活裡事無大小也要取得他們認可。昔日西方社會教育不普及,人們對教會領導者推崇備至,因他們是學問、宗教、醫療等各方面的權威人士。今天知識爆炸,社會分工精細,教會領導者的權柄主要局限於宗教活動,和如何解釋聖經。不過,由於香港教會那類福音派強調宗教要指導全人生活,這些領導者卻又可以從這「後門」指點信徒生活裡的一切。(因此出現很多混亂,例如有些信徒聽從牧者意見,患病時拒絕就醫,只想祈禱求神蹟;也有些信徒想在牧者身上取得政治立場的意見,但牧者其實沒有任何高見,瞎子領瞎子。)

不論怎樣,這些宗教權力關心的是實踐和守護他們心目中的正統基督教信仰的信念和立場。這跟跟一般社會裡具影響力人士的權力不同。如此,各位便會明白為甚麼一些基督徒高官、議員、藝人或成功商人發表有關信仰的言論,或被邀請在宗教場合裡站上講台時,總會引來信徒燥動,不滿,固然可會是大家看法不同,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在基督教裡那類人原沒有資格觸碰宗教權力。(下文第(5)節會談及另一些原沒有宗教權力的人如何取得這權力。)

2. 行政組織權力

不論是否跟宗教有關,既聚成群體,人們自然需要有制度和組織來維持運作,統籌資源,分工合作。在今天的基督教世界裡,這些組織通常有幾類。首先當然是堂會,接著是聯會或宗派,也有神學院和出版社等思想教育機關,以及大量因應不同關注議題而成立的機構。宗教權力和行政組織權力本為不同,但兩者往往集中於同一小撮人身上,因為一個行政人員作出決定時,其理由往往需要有宗教權力的支持,也因為基督教世界的慣常做法是,那些組織的主要職位是要由一些受過神學訓練的人出任。因此,這裡的權力分類和分配頗為錯縱複雜(也出現了傳道人被權力和名利引誘的危險)。

3. 基督宗教分流

明白了上述兩點,仍無法解釋今天香港教會裡的所謂建制。第一個原因是,宗教權力隨著歷史裡東正教、天主教、新教(Protestantism,現在一般會稱為基督教)分家後,變得十分難掌握。何謂道統?你說是道統的,其他信徒可不承認,但信徒不原是應該服從宗教權威人士對信仰的詮釋的嗎?為何可以反過來指指點點,判斷甚麼才是道統?這類問題在基督教裡尤為嚴重,基督教本身就是強調宗教權威不應落在一小撮神職人員身上,正所謂人人皆祭司,在接著的幾百年裡,基督教仍不斷進行內部分裂,產生不同宗派。

並且,隨著交通發達和社會多元化,人們不再以自己的家鄉、家族和教會作為自己宗教的指標,出現了一種自由宗教市場,換言之,你長大後成熟地判斷要支持和參加的宗教群體,才算是你的教會和你的宗教。這種種因素嚴重地削弱了所謂信徒要服從普遍教會宗教權威的想法,但同時締造一小撮人取得大量信徒支持的良機。

4. 香港本土因素

當這樣的基督教傳來亞洲,又遇上另一些歷史社會因素,令某幾個宗派和神學思想特別流行,出現一種主流。加上中國傳統思想裡那種尊師重道心態和用人唯親的朋黨文化,以及近十數年裡超級大堂會的冒起,香港基督教裡便容易出現一些類近中央權力結構,他們不單可以在自己堂會裡指點一切,還可以在所屬宗派或聯會裡,甚至在更廣泛的基督教圈子裡,指點江山。

這些指指點點當然並不來自明文行政實權,因此表面看來別人還是可以不賣帳。但我們不要忘記,香港只有二、三十萬基督徒,堂會數目千逾,絕大部份的堂會分別只有一、二百人,僅有一、二百人的堂會均要面對租樓等巨大財務壓力。一名普通傳道人要特立獨行,孓然自立門戶,則顯得奢侈,其代價絕對高於在西方社會裡自立教會。當牧養任務令你透不過氣,教會開支令你頭痛,你還會有空寫作和學習嗎?若社會裡突然出現一些你不熟悉的諸如同性戀的話題,你自然想假手於人,把教導工作「外判」到明光社之類的機構。若是複雜神學問題,你又會外判至坊間講座或神學院晚間課程。如此,即使堂會是獨立的,你還會十分意識到你要依存某個圈子裡的人,但他們想怎樣做,基本上你是無權改變或過問的,他們有時會純粹來提供外判服務,有時卻會來向你施壓發出誠意邀請和呼籲,聲稱基督徒應該支持某個行動,簽某個聲明。

5. 信任機制

現在我們漸漸來到問題核心。上段所說的這些「某個圈子裡的人」究竟是誰?他們的合法性從何而來?為甚麼要信任他們?今時今日,隨隨便便一個人也可以搞個機構出來,又或者,我們信任總幹事那位牧師,但最後做事的卻不是他,而是他的同工。這些人提供的服務和發出的呼籲,究竟有誰去監察?這些問題的答案全都令人失望,香港基督教圈子裡只有十分寬鬆的信任機制。傳道人甲為甚麼會外判某工作給某機構?他建立信任的途徑不外乎是(1)從前成長的堂會的做法、(2)從前神學院裡聽來的介紹、(3)相熟同行的介紹、(4)坊間基督教書籍的意見、(5)在一、兩次接觸裡感覺良好。當然,他還可以每次親力親為地做研究,但這不切實際,而且,他可以接觸的文字和思想,恐怕也早被過濾。(舉個例,我常覺得很諷刺,反同教團聲稱傳媒報導不公平,但教報大比數地刊載反同言論,卻沒有人說那是不公平的,甚至乎,教報若不如此厚此薄彼,有人聲稱要杯葛。另外,香港教報只會提及極少量外國基督教新聞,甚麼新聞會被選上來建立甚麼印象,就成為敏感題目了。)

信任機制如此草率,出錯的可能性便會高。最當頭捧喝的例子是2007年《基督日報》被懷疑有異端背景,那時信徒感到混亂,因為不少教內有頭有面的名牧當了該報顧問,信徒以為信任了他們便足夠,很多顧問後來表示毫不知情,但他們大部份也沒有作出任何道歉,最後這個信任破產的問題不了了之(參拙文)。在2011年的方舟事工爭議裡(參考),某些名牧在明顯理虧下仍然力挺影音使團,甚至主動參與唱衰和抹黑批評者的行動。敢問,由他們做顧問的其他組織(即今天你會認為是老子號的很多基督教機構),或由他們主領的出版界評審,或由他們推動的聯署聲明,你還要信任嗎?

6. 何謂建制?

在網上我們常常看到,有些信徒因為自己是傳道人、或自己一些友好是傳道人、或所屬堂會是超級大堂會、或因為自己有某個機構背景、或自己從事著一些大型跨堂會社運,就會自動把那些「篤眼篤鼻」的批評者列入「反建制」黑名單,聲稱對方反教會、滋事、早晚都要悔改回家云云。然而,明白了上述(1)-(3)節的讀者會看得出,即使你是傳道人、或自己一些友好是傳道人、或所屬堂會是超級大堂會、或因為自己有某個機構背景、或自己從事著一些大型跨堂會社運,在基督教裡,你仍沒有充份理由聲稱你才是站在「教會」一方。

只不過,他們批評別人反建制,按上述(4)-(5)節,卻又可能講得通──但問題會變成那個建制也沒有甚麼了不起。「建制」所指涉的,往往只不過是,在這個狹小香港基督教圈子裡有一小撮常被認為可信任的人物和組織,以及信任他們的堂會,主要透過朋黨方式共同構造出一個權力關係網。儘管他們十分散亂和草率,那裡仍然有一些用人唯親的信任關係,並且,他們可以乘著小堂會必須依賴大堂會和大機構生存的便利,以及令一般信眾吃不消的無止境的文字,發揮出具立場指導性的影響力,令其他堂會信徒無法當作透明、獨善其身。例如他們不想承認某意見平台,即使那裡不似有甚麼違反基本教義,他們仍會縱容支持者文宣武鬥地逼使鼓勵信徒只看某幾份教報和刊物;誠然,在社會主流媒體轉型網上媒體和經常報導網友活動的日子,主流教報仍然絕口不提網上基督徒對當前話題的熾熱討論,頂多只是用幾句話來一竹竿地斥之為「網上謾罵」(諷刺地,他們自己也有開面書專頁,且產生不少爭議)。又例如,他們不想承認某些信徒或某些神學院,即使那裡不似有甚麼違反基本教義的東西,他們仍會縱容支持者文宣武鬥地抺黑對方人格或質疑其信仰正統性嚴詞敦請信徒小心分辨,若不成熟就切勿偷看某某人寫的東西,但自己人的爭議性言論卻不用加上這些警告字句。當然,他們亦不會喜歡在自己控制下的平台裡,給予那些人或神學院自由宣傳和曝光的機會。另外,關係不能是單方面的,另一方的堂會也要選擇樂意接受,自覺與那些人站在同一陣線,邀請他們來站在自己堂會裡的講台,以道統姿態教導自己的會友。

除了沒有甚麼了不起,這建制也極不穩定。曾經在基督教機構世界裡工作過的信徒都會明白,跨堂會基督徒圈子其實很不像基督教,因為有為數不能忽視的人奉行森林定律,追求名利,不管有理無理,你絕對不可以得罪某些人,否則將來有任何需要對方幫忙時,你會不得要領,你出錯時,他們會來落井下石。「為教會大局著想做點好事」是一個很微弱、隨時可被推翻的理由,又或者他們會把「教會大局」重新詮釋為對他們有利的事。即使那裡的學界人士(神學院教授、基督徒學者等)滿口道理,在他們中間真正運作的原則仍然是權力和朋黨關係,而不是學術比較。例如,為甚麼要跟某博士甲那麼疏遠,原因往往不是甲的學術不濟(可能甲是他們中間最聰明的幾個之一),也不是甲發表了甚麼離經背道的神學言論,而是甲得罪過某些大人物,大家不想受牽連。又例如,乙支持同性婚姻,也支持立法保護同性戀者平等就業機會,丙沒有支持同性婚姻,但卻支持立法保護同性戀者平等就業機會。照道理,乙應該比丙更不受反同教團的人歡迎。但奇怪的是,乙可以出席明光社週年晚宴,丙卻像過街老鼠地被追擊。按信念和立場,這是無法想通的,但看朋黨關係就可以想通,因為乙可以主動獻媚,承諾不會公開批評反同教團,即使自己的思想如何與反同立場相撞,也會按捺下去,即使要出論文找負面例子也要找些無能力報復的別人作例,但丙沒有這樣做。如此,乙可以獲得厚待,並且成為反同教團聲稱自己尊重多元的口實。若再有人不滿意,又可以再把乙和兩二人的性格做一個比較,然後在信任網絡裡聲稱丙為人極難相處、剛愎自用云云,那就搶佔了道德高地,以此合理化大家對丙的歧視差別對待。

如此,不難想像,獲得重大話事權的人,未必是人格和能力上最適合的人。在建制裡人們是浮浮沉沉的,除非你坐擁了富裕超級大堂會,成為各人要長期求助的對象,你隨時可以因為一些權力和名利爭逐(或不想爭逐權力和名利)和議題變化而被扯下來,由建制中人變成建制外無名無姓的生物。若不是太嚴重,被唾棄時人們還會口稱尊重你自由的,只是任何事都會變成「道不同不相為謀」,變相孤立。嚴重的,你會發現很多人開始講你壞話,令你無法取得其他人的信任,出現全面封鎖。

說完甚麼是我眼中的建制,我必須敬請讀者留意,建制圈外的人,不一定是沒有穩定教會生活的信徒,甚至,他們可能在自己堂會裡承擔不少事奉崗位和行政實權。或許有一些堂會比較自立,並沒有很多依存,或牧者容讓信徒有很多自己的空間,不催促他們接受外間的立場。在那裡,你自然可以過著很充實的信徒生活,投入堂會,但卻又不理會甚麼建制。

7. 何謂反建制?

另外要留意,我沒有說過──也無意說──建制對整體教會有破壞無建設,或那裡的人十居其九都是陰險可惡。只是,既然現存建制沒有甚麼大不了,也有很多缺口(上文只提及信任關係草率、用人唯親、朋黨,但還有其他問題,例如近年的明顯親中傾向,包括導致某教報不許人們談六四,以及對社會議題的選擇性關注),即使離開那個建制來實踐信仰,也未必是壞事。很多真誠的信徒在自己家庭、堂會、工作之間已經默默耕耘地做到透不過氣,他們幹嗎還要來淌這渾水?另外,若有人共同努力建立出一些新的建制作為輔助或取代(例如新的輿論空間和信任關係網),亦可會是一樁美事。

反建制,就是揚棄現存環環相扣的權力和朋黨關係網,不賣他們的帳,不玩他們的遊戲,不對那圈子裡某些人作出必恭必敬的禮讓,不再輕信他們推介的,也不避諱他們想拼命抺黑批評的,願意存開放和理性心態去接觸和認識。當然,總會有人走到另一極端,變成逢X必反,或自己走進虛無,但這不是必然的,也有人可以很努力做一些富建設性的事,只是那些建設不會貢獻給那建制圈子而已。

由此看來,反對建制未必是彌天大罪,尤其當反對者沒有放棄信仰群體的意義,例如還會很熱心地向聖經高手學習聖經,聽一些高尚牧者的教導,並在生活裡實踐信仰,樂意幫助其他信徒等。首先,神學上和歷史文化上來說,基督教本來就容許信徒不同意現存制度,然後建立新的教會和制度,亦沒有哪一個制度具有特別地位,堪稱為「家」。其次,現存制度的確有不少缺點,無法否認。再者,信仰實踐並不一定要依存於某一個建制之內。

8. 現在社會有那麼多事情發生,教會在哪裡?教會只懂關心反同?

「教會在哪裡?教會只懂關心反同?」這類問題是近年很多信徒提出過的,讓我分析一下。儘管跨堂會的基督教機構明光社早年曾有一些言論把自己看為很前衛,不屬於主流教會一部份(主要原因是認為教會對性事太避諱,但他們卻會坦白地談論),但發展到了今天,他們屬建制一部份,毋庸置疑。請想想,他們的發展策略主要是攻佔信任關係網裡的重要關口,包括某些超級大堂會的領導人、神學院院長、聯會或宗派負責人等等,現在他們可以去很多堂會裡主領講座,甚至是主日崇拜的講壇,教牧談到同性戀的事,會外判給他們。這些道統上的信任、認可和地位,這麼多關鍵人士的首肯,並不是隨隨便便一個教內寫手或一個小機構可以享有的。同時,他們也有強大的文宣隊伍,除了自己不斷出版大量書籍和舉辦課程活動,也有很多人願意替他們做打手,在網上或社會不同渠道裡花費大量精力去跟別人糾纏,並且把教內不同的意見強烈地壓下去,務求那些意見完全無法獲得正統地位,並且確保後來的信徒對那些意見的提倡者十分顧忌。還有,他們可以結集很多堂會的力量去搞一次又一次的大型集會、聯署和聲明,亦有人脈私下約見某些高官。社會人士當了他們就是香港基督教主流,而他們也是如此自居。

其中一點很多人都忽略了的,是反同教團打破了香港教會過去幾十年來普遍主張的「社會議題只能以個人名義支持,不得動用堂會名義」的金科玉律。這是頗歷史性的。在2004年反性傾向歧視立法事件裡,他們的聯署裡有很多堂會的名字,及後的大大小小聯署和聲明裡,也繼續有堂會的名字。

在近年的香港政局變幻下,加上近日的劉進圖被斬事件,有很多信徒想問,「教會在哪裡?」、「教會是否只關心傳福音和同性戀?」、「教會是否離地?」、「教會有關心過傳媒言論自由嗎?」等等。我們通常會看到有一些信徒反駁說,包括明光社在內的機構早就有撰文談論過那些事,鮮明地表達過立場,有些信徒甚至順道指摘那些提出這類問題的人為反建制,胡亂攻擊教會。首先,那些問題的確是要問得準確一點,原因在上文第(3)節已交代。然而,問得不準確,並不代表落墨不當。畢竟,香港教會裡的確有一些建制和人物,有能力多做一點事(請回看上文第(4)-(6)節)。並且,當全香港市民和信徒幾乎每年看著反同社運做了那麼多聲明和集會,又看到原來現在信徒可以用堂會名義來發表聲明,而反同社運領袖也自覺代表了香港主流教會,香港社會人士和信徒自然可以追問:「那些在建制權力關係網裡有能力推動到那麼多反同活動的人士,不管他們是誰,他們肯定存在,他們理應有能力推動到同樣的大規模行動,約見一些高官,來回應其他社會事件。但為甚麼在其他社會大事上他們不用相似方式做點事?是否因為他們不理會這些?」,這是十分合理的提問。但我相信,事情會像《基督日報》事件那次一樣,有權力的人只會不了了之,當是未聽過有人提問便罷。他們非不能為,實不欲為之,信靠他們為首的信徒,會再一次失望。

9. 勿自作多情

假如你只不過是跟大隊的一名小人物,或你個人地和很誠實地想支持某些議程或立場,你不用自覺為建制中人,你所代表或支持的所謂建制,其實並不是甚麼神聖教會權威,那裡的人只是偶然地在此時此地成功獲取(有時是騙取)堂會信任,然後你可能大致上同情他們聲稱的理想和策略,因此你容忍他們某些惡行(例如有反對吳宗文的反同信徒卻樂見吳宗文支持反同活動)。在某意義上,這變相地即是你對自己打賭,你想相信你支持他們應該還是會在整體上對世界做多一點好事的。如此,你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你根本不用因為有人批評你喜歡的人物或組織,而動輒跑來強出頭地批評他們反教會反建制,彷彿人家犯了甚麼彌天大錯,彷彿你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自以為維護教會。尤其是,當那些批評者本身也有做富建設性的事,不是逢X必反,你和你要批評的人之間的分歧就更小了。因此請你不要自作多情,在建制裡你未必有重要角色,你也未有死心塌地的支持建制裡的大部份東西。

10. 雙重標準

最後想提一提,現在信徒間有些批評言論似有二分心態,例如很攏統地說「教會不關心社會公義[但我們卻關心]」,現在大家都會明白,這是過份草率的講法,但按我觀察,其實反駁他們有二分的人,本身也常有二分心態,因為他們往往會說:「你們這些建制外的廢物,只懂做鍵盤戰士,胡亂批評,沒有建設……」(我不是故意寫得很粗俗的,而是因為聽過有人用這類口吻來罵,所以嘗試反映現實)。試想,反駁者豈也不是早就分了類,認定別人屬於建制以外,毫無建樹,而自己則屬於建制以內,參與很有意義的工作?但這些界線由誰去定?有意義嗎?你又怎知道別人沒有建樹?這不是一味向壞方向猜想對方還是甚麼?若建制主要只是一些藉朋黨方式共同構造出來的權力關係網,你恥笑別人留在建制以外,不像自己那般積極投入,其實只是聲稱對方沒有玩你玩的遊戲,或玩得沒有你那麼精通,所以你要跟大隊一起排擠他,這沒有甚麼值得引以為榮。

我個人不介懷人們喜歡跟自己打賭,真心地要忍辱負重的進入建制內,發揮他們認為可以發揮到的貢獻,那是各人的人生抉擇,有其獨特考慮。我只會祝福他們不會變質。但如果那些人執意認為那才是唯一的信仰實踐,人人必須如此,甚至認為建制外的人必然反教會,毫無建設,自己心存二分卻要批評別人二分,自己毫無興趣了解別人卻一味罵對方誤解自己、不回來跟自己主內合一,則顯得跟自己筆下另一方的人同樣那麼傻。

======================================

補充一:

在西方社會裡流行 I’m spiritual but not religious 的講法,大意是信徒認為堂會和宗派建制裡有太多制肘和不一定對的立場,與其逼自己接受,不如自由地生活,即使有堂會生活也不宜踩得太深。這裡講的建制與本文談的建制有分別。本文談的建制並不一定會包括宗教權力或堂會行政權力產生的制度(端在乎那些堂會負責人容許信徒有多少自由空間),但I’m spiritual but not religious 的講法卻對這些制度本身也有強烈質疑。由於我觀察裡很多批評教會的信徒沒有也不願意走到這一步(但他們有可能將來被逼走上這一步),相關性不大,為免篇幅過長,本文擱下不談。

補充二:

本文寫得倉卒,恐會有少許地方表達不周,但整體上應該還是可取的,一些教內資深人士讀後亦反應甚佳。但我十分相信,不管本文寫得如何有理,基於我放棄了那些朋黨遊戲,某些圈子的人還是會故意不閱讀不傳閱,最好是當作沒有在這世界上出現過,若避無可無,便故意挑十個八個小錯處出來大造文章,以此打發掉了事。當我們看朋黨關係重要過道理,這會是必然的後果。

 

(原文刊於這裡, 亦刊於《主場新聞》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香港書展 2018|基督教坊|閱讀馬拉松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