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ny Leung

• 主流教會性小眾平權分子
• 傳道夫妻之子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壓。看哪,受欺壓的流淚,且無人安慰;欺壓他們的有勢力,也無人安慰他們。」傳道書4:1

我是死而復生的臺灣基督徒:張原境(上)

近年,臺灣社會對同性婚姻的討論鬧得熱哄哄,那種勢不兩立的劍拔弩張局面尤其在基督徒與同性戀者群體之間見到,但其實兩個看似水火不容的陣營中,中間卻存在著不少身份重疊的朋友,他們既是同性戀者又是基督徒,而這篇文章的主角張原境正是一名同性戀基督徒,他更是在同性婚姻最被激烈辯論的日子裡相信耶穌的,他的經歷到底是怎樣呢?讓我們一起去看他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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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凌的校園和暴躁的家庭:教會是我唯一的避難所

原境的家庭信仰是一貫道,至今仍是家中唯一的基督徒。小時候參加教會禮拜六的社區音樂班因而接觸基督教信仰,但禮拜天除了有音樂表演外就不會參加主日禮拜。原境在年幼時就已經被診斷出有過動症(過度活躍症),在學校是讓老師頭痛的學生,所以在他的印象中,光幼稚園就換了四間以上,他是沒有惡意但就無法控制自己而容易跟同學起衝突,連絡簿常常被老師寫紅字。

升上國中後的原境因為比較高瘦、個性也比較陰柔又很愛哭,漸漸地就成為同學肢體或言語霸凌的對象,常常被說是「娘娘腔」、「死人妖」,下課去個廁所回來東西就會不見、書本被砸在地上、被踩爛淋濕甚至連椅子都會被拆掉,或是突然一群人就圍過來揍他,強烈的不安全感中就這樣充斥著他的童年時期,情緒測驗時憂鬱指數也都很高,當時同學之間會彼此分享一種簡介小卡,他自己曾經在綽號那一欄填上「人妖」,因為覺得先自我貶低,別人就不會想欺負他了,但針對他的霸凌仍然沒有因此停止。

原境並不會把所有的狀況都告訴家人,因為小時候家裡因經濟出現狀況而充斥許多的紛爭,他的爸爸是個脾氣非常暴躁的人,只要爸爸遇到任何不合他心意的事情就會爆炸般地怒吼,不論是在家裡或是公眾場合,對媽媽展現出傳統大男人的那種態度都令原境無法接受,他非常仇恨爸爸,更希望媽媽去跟他離婚,這樣的陰影也讓他長大後變的很容易被嚇到,無法忍受別人過於嚴厲的口氣。

相較之下教會就是一個好開心和放鬆的天堂,感受到滿滿的愛與接納的避難所,有很多好吃的食物、會辦好玩的活動、夏令營,有很多關心他的哥哥、姊姊和長輩們,而且有機會學習自己很喜歡的音樂。

抑鬱、自殺、外婆的過世:我行過死蔭幽谷,祢的杖都安慰我

國二時為了準備升學考試,媽媽強硬地把原境帶離了教會,當時的他難過得把自己關在廁所哭了一、二個小時,成了一個難以面對的悲傷回憶,即便家其實離教會很近但從此未曾再踏入,騎車也會刻意避開,所以原境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接觸教會,到2015年時才因為抑鬱而再回教會。

童年中這些來自於同學之間或是家庭的負面經驗,並沒有隨著成長而逐漸淡忘,反而逐漸對原境的生命帶來許多影響:變得悲觀、習慣從負面的角度去看待事情、容易自責也很在乎別人的眼光、溝通能力很差、對人的信任感很低,導致他一直活在自我形塑的夢魘當中,往往別人還沒攻擊原境,他已經被自己心裡假想的惡魔砍殺的遍體鱗傷。

2015年初退伍後剛踏入職場的原境陷了很長的低潮與迷惘,發現自己對於原本追求的事情失去了熱情,但是舊有的習慣促使他將所有的焦慮、負面情緒壓抑住,別人關心詢問的時候不敢表達,漸漸影響到他的日常生活,他的記性越來越差,睡眠質素也大受影響,但原境卻沒有覺察到嚴重性,因為對他人的不信任,身邊無論責罵或關心的聲音都一律推開,內心其實非常徬徨無助卻努力裝出一付沒事的樣子。終於,在一次被主管嚴厲地責罵之後原境崩潰了而萌生自殺念頭,打算在房間裡燒炭自殺。在買了炭包回家後,他為了不被人打擾而把手機裡的sim卡拔掉,並買了酒來灌醉自己,覺得醉了就會比較不會害怕了結自己的生命。當同事發現他沒有來上班而電話也撥不通時,便決定到他家樓下找他,但因為樓下的大閘需要鑰匙才能開啟而遲遲無法進入,碰巧原境所住房間的前任租戶回來探朋友,便為他們打開了大閘,他們便在原境昏迷時立時救下他,讓他的性命得以保存。

事發過後原境便回臺南安頓休養。在臺南時他有去看精神科,也有定時吃藥,但因為藥的副作用很厲害,讓原本就有過動症的他做任何事情都很難集中精神,導致他上班時也很辛苦。那時候,他想起小時候去教會的美好回憶,想尋找一些心靈上的慰藉,很快便聯絡小時候在教會的朋友帶他去教會,他就跟朋友一起參與教會裡的社青小組。教會裡的團契時光是美好的,但他家裡的情況卻不太美好, 2015年8月時從小二就住在一起,陪伴他長大的外婆去世,讓當時剛處於停藥階段、情緒起伏仍很劇烈的原境心情大受影響,彷彿傷口剛開始結痂卻又被硬生生地在上面劃了一刀,覺得生命再次跌進了低谷。原境的外婆有糖尿病且受到許多併發症所困擾,而在她病情越來越嚴重的過程中,他是最常陪伴外婆的孫子,會推坐在輪椅上的她去散步、看電視和一起吃飯,有時外婆鬧脾氣讓媽媽或阿姨都束手無策,卻只有原境有能耐去安撫她。

當時原境經歷了第一次的信仰低潮,他放棄禱告,感到憤怒與疲憊,晚上離開聚會之後,都會騎車在台南市漫無目地的騎上一兩個小時直到半夜才願意踏入家門。直到感恩節時,原境在教會裡聽到其他教友分享自己如何經歷神,開始回想起自己一生走過的不同階段,發現上主的恩典從來沒有缺席,特別是在自己自殺時很奇蹟般被救回來,而上帝那無條件接納的愛更讓原境深受感動,所以他便決定在12月聖誕節時洗禮加入教會,並開始在青少年牧區參與許多服事崗位,之後甚至擔任小組長帶領國高中生。

認識到教會反同的真貌:像一個粉紅色泡泡被戳破

原境大約是在小五、六時發現自己眼光比較多放在男生身上,他會叫男同學展示自己手臂的肌肉給他看,直到國中畢業後才發現自己跟大部分的男生好像不太一樣。因為常被同學嘲笑,原境便努力「改正」自己陰柔的氣質,只要被說娘就會覺得自己又失敗了,也因此養成壓抑的個性,無法接納自己。升上大學後,他想要否定自己的同性愛慾,覺得自己也許是一名雙性戀者,但又肯定自己對女生的肉體完全沒性慾和興趣,便在這樣不接納自己性傾向的掙扎中度過大學的時光。

在自殺後回臺南才是原境人生的新開始,也因為與死亡曾經擦邊而過,對生命的反思多了而決定開始接納自己是同性戀者,原境是在接納自己的性傾向後才接觸臺南的教會,所以他也是以一個同性戀者的身份回教會,但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出櫃只是心裡默默決定要開始接受自己,但後來沒想到教會竟是如此地反同,好像他過去對教會美好的幻想都破滅了,讓他感覺很難受,但也因而有機會真正面對自己的信仰。

讓原境信仰產生改變的日子是在2016年11月17號,當時正值《民法》修正案面臨二讀的時候,有三百多位來自臺灣南部的牧師上去臺北立法院附近舉辦反同集會,他們與許多穿著白衣的基督徒在公眾場合跪下大聲流淚禱告,呼求上帝要阻止同性婚姻的通過。他們說上主是不愛同性戀者的,他們的教會是不會接納這樣的人,這些牧師的行動讓原境感到非常震驚和傷心,完全顛覆他對牧者以及基督徒的認知,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被上帝喜愛,覺得又再次被丟棄了,很想要逃離教會或是再次放棄生命。

之後原境參加了積極參與同志平權的臺灣基督徒喬瑟芬的講座,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到基督徒對聖經的理解原來可以非常的不同,原來牧師在教會裡的教導不一定是永遠正確的,才知道教會反同背後的更多議題,讓他更了解教會的「全貌」,就像是一個粉紅色泡泡被戳破,裡面流出黑色發臭的汁液。而在自己的性傾向與教會的教導產生衝突之前,其實原境對信仰的理解很單純,就是覺得一定要每天多讀經和禱告,乖乖的服事上教會就會是一個好信徒。

2017年3月11號週六,那天是臺灣長老教會舉辦的最後一場同性議題座談會,在台南神學院,那是原境人生中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去接觸反同的牧師們,那時候他們非常兇惡的態度去批評同性婚姻怎樣破壞家庭價值,語氣帶著許多的驕傲與鄙視,彷彿他們談論的只是一件事情,彷彿同志不是人,座談會現場也沒有同志,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言論正在傷害講台下每一個有血有肉的同志基督徒的生命。3月13日週一,原境照常參加公司的早禱會,早禱會每次也邀請一位員工分享自己的近況,剛好那天被點到分享,那一刻他的情緒便因為週六的座談會而崩潰痛哭,他從自己自殺不遂、外婆的離世、接納自己是同性戀,到決志信耶穌的經歷都一一的說了出來,,而在身旁的同事也感受到他的壓力而沉默了,有一位媽媽輩的同事也去擁抱和安慰他,他便在那次的早禱會將過去所有壓抑的感受全部發泄出來,也才發現原來從2016年底到當天心裡居然累積了這麼多的壓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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