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ny Leung

• 主流教會性小眾平權分子
• 傳道夫妻之子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壓。看哪,受欺壓的流淚,且無人安慰;欺壓他們的有勢力,也無人安慰他們。」傳道書4:1

我們都是吳思源

最近「突破匯動青年」性騷擾事件在社會中引人熱議,可是在基督教內的討論卻明顯較外界冷淡得多。而我觀察到的是,有不少教內朋友在網上轉載了由香港華人基督教聯會出版部部長暨《突破》雜誌前總編輯及出版總監吳思源先生的文章,名為《性騷擾還是報警好》,而那些朋友轉載的目的都是在批評吳先生的言論過於荒謬,例如他在文章裡表示在性騷擾事件中,兩位受害女性都是擁有高學歷的,她們不在受到性騷擾時便第一時間報警,實在是「匪夷所思」,而她們就事件發起的聯署和所接受的訪問,更是令事件「愈描愈黑」。我感到詫異的是這位受人敬重的香港基督教界長輩,怎可能在公開文章裡說出這樣不合宜和怪責受害者的說話?除了吳先生的文章外,香港基督教界對此事的反應,也實在令人失望。

截至12/11/2018,即聯署簽名徵集截止前的一晚,有超過一千個單位(已包括個人和團體)參與聯署,卻沒有任何香港主流的基督教會和牧師參與聯署,只有基督眾樂教會、春天教會、哪噠香膏教會和基恩之家這四間教會在聯署名單中,還有極少數的傳道人以個人名義參與聯署,而這四間教會的共通點正是他們都是對性小眾友善的教會。香港中文大學助理教授鍾一諾表示:「我留意到最支持保護女性及反對性騷擾的不是那些最高舉家庭價值的「傳統」教會,而是被這些教會視為洪水猛獸、妖魔化的LGBT群體。」鍾教授所說的正指出了一個頗為弔詭的現象:為何發生在基督教機構內的事情,在香港基督教圈子內卻不受人關注,反而「外人」甚至是性小眾群體更願意在此事上發聲?

我理解到大部分主流教會,在對性/別議題上可能比較敏感,不方便如此高調參與聯署,所以我又瀏覽在性別公義議題上站在前線的基督教機構的網站和Facebook專頁,分別是關注本地性文化和社會道德倫理議題的「明光社」,和作為基督教性文化智庫的「香港性文化學會」,卻發現兩者均沒有參與聯署。我擔心自己誤會了兩間機構,他們有可能獨立發起了教內聯署,用意為專門呼籲教內信徒正視性騷擾罪行,所以才沒有參與聯署,於是我便再做了一些資料搜集,可是卻沒有找到任何針對此性騷擾事件上與明光社或香港性文化學會有關的聯署,他們彷彿噤聲了一樣。

究竟香港基督教界發生了甚麼事?我認為香港教會和基督教機構平時針對性小眾群體來打壓,讓同性戀者被剝削結婚和不被歧視的權利也算了,因為這些都事不關己,教會總以為教會裡是沒有性小眾的,所以便可以理所當然地打壓他們,但這次是兩位基督教內的女信徒被性騷擾了,她們難得願意站出來公開自己的經歷,教會不但不支持她們,不少信徒更指責她們造謠生事、有損教會聲譽。為何香港教會在性騷擾事件上的反應,是如此的負面和冷淡?

Illustration by Neta Bomani

Illustration by Neta Bomani

其實,我們都是吳思源。我們像他一樣,所接受的性教育都是非常落後的,我們的性/別意識嚴重不足,才會覺得性騷擾是小事一件,不用亦不應高調處理。我們都像吳先生一樣自願被困在保守基督教的象牙塔裡面,而是次聯署只有極少數的教會參與,他們都是對性小眾友善的教會,我認為不同的是他們都較一般主流教會擁有更開放和完善的性/別意識,除了對同性戀等性小眾擁有較正確的認識和理解外,也在性別平權議題上有更多的關注,知道在性騷擾事件發生後,教會是應該表態支持願意站出來的受害人。要改善教會落後的性/別意識,這真是一個很漫長的進程,而我自己即使對性小眾友善,也在過去的時間同樣對性騷擾倖存者的經歷表示質疑,不止撰寫過一篇衝動且不成熟的文章,當中的內容也在無意間為倖存者造成傷害;我亦曾在一Whatsapp群組內表示「性騷擾受害人都擁有光環」,對此我在此向每一位性騷擾倖存者真誠致歉,抱歉我過去的言論不止沒有為倖存者發聲,還在他們的傷口上灑鹽,我成為了父權意識的加害者。而在認真的悔改後,我便選擇與性騷擾倖存者們站在同一陣線。

從一單性騷擾事件中,我發現到教會最根本的問題,就是對「性」的莫名恐懼和汙名化,以至所有關乎「性」的議題,甚至只是名字上有「性」這個字,教會都拒絕去聆聽、了解和學習。教會因為對性的恐懼和誤解,而多年來拒絕了性小眾群體,現在更把性騷擾倖存者拒諸門外,還成為了壓迫者,指責他們是罪人,破壞教會名聲。倘若教會願意謙卑下來學習和努力嘗試,而不是繼續維護自身在道德高地上的位置,教會就能夠慢慢成為對性小眾和性騷擾倖存者友善和接納的地方,甚至能夠為他們充權(Empowerment)和發聲,那麼我可以說教會真正「性解放」了(其實性解放一詞也是被教會多年來嚴重誤會了。性解放是指人們從過份僵化和落後的性/別意識中解放出來,而黑奴解放、女性解放都是在創造一個更平等的社會,那為何性解放不是同樣對社會有益呢?)。

提及教會在討論性/別議題上的失效,當我十一月在台中旅遊時,我探望了一位願意為性小眾在台灣教會界挺身而出的長老教會牧師,他跟我說假若基督徒要在性/別議題上有效發聲,必須同時對聖經和性/別理論有最基本的認識。對此我表示非常同意,因為就像循道衛理的創始人約翰·衛斯理所提倡的神學四支柱一樣:聖經、經驗、傳統、理性,所有基督徒在理解其信仰時必然涉及這四個元素,而基督徒對性/別理論的認識,很多時就受制於所屬群體的經驗、教會的傳統和個人理性,導致基督徒與社會或學界的理解有很大差異。而很多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和譴責性騷擾倖存者的基督徒,以為自己這樣的想法是完全來自聖經,可是他們往往是受教會以往解經傳統所影響,亦受到自身和周邊基督教群體經驗所局限,加上他們必定以自己頭腦的理性來詮釋聖經經文,從而得出以上反同和責備倖存者的結論,這些結論都不可能是單純出自聖經。

然而,我們「行前了一點」的基督徒,只是發現聖經並非一本「人生說明書」,因為聖經並不是上主,亦不能解答和回應當代不同的社會議題。事實上,聖經是由一群不同時代的猶太教徒和基督徒所寫成,他們受制於當時的文化和傳統,而每份書卷也有特定的讀者,所以我們知道基督徒並不能完全照字面去解釋和應用每句經文,否則會釀成嚴重的災難。回到吳思源先生的文章上,吳先生其實也沒有「回到聖經」去看待是次事件,否則按照利未記的律法教導,他應該呼籲那突破職員付錢給兩位倖存者,然後把她們娶過來成為妻妾,但我想吳先生也知道這樣引用聖經的話,肯定會引起公憤;另外,他亦可以引用保羅在提摩太前書的教導,要求那兩名倖存者閉嘴,不要再接受任何訪問和發起聯署,因為保羅明言女人是要一味順服和接受教導,而不能擁有自己的發言權。

吳先生知道在回應性騷擾事件上,他並不能「照字面」引用聖經回應,但他在文章裡的最大問題,就是他質疑兩名倖存者沒有即時報警是別有用心的做法,以及認為性騷擾只是「不恰當的男女界線問題」。其實在#Metoo運動席捲全球後,不少性騷擾倖存者已指出,他們受很多因素影響而導致沒有即時報警,例如很多時候的性騷擾加害者和倖存者擁有親戚或朋友關係、加害者是有權勢的在上位者,以自己的權力威脅倖存者不准報警、倖存者在報警後要承受坊間輿論的巨大壓力,以及倖存者在警方調查過程中受到警方不友善和不禮貌的質問和對待等,這些原因都迫使倖存者不敢於第一時間報警;另外,性騷擾並非只有單一的「男侵犯女」模式,而是任何性別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性騷擾加害者和倖存者,而性騷擾亦非只在情侶間的求愛過程中發生,在親密關係例如拍拖多年的情侶和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中的性暴力,往往容易被人忽視,大部分受害人也認為這是家事,而「家醜不出外傳」,所以他們亦不願在第一時間報警求助。

吳先生受自己對如何理解性/別意識的傳統思維所局限,從而寫成了如此荒謬的文,可是我們知道這不完全是他的責任,因為他根本沒有受過相關的教育,在維護「突破」機構的前提下,他只能硬著頭皮完成那篇文章。從分析吳先生的文章中,我們知道聖經經文是未能有效回應性騷擾事件的,但我們能夠從聖經背後的精神去看這事件:在創造論中,我們能夠肯定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上主愛的創造,因此發生不尊重或侵犯任何人的行為,就是在褻瀆上主的創造,而上主的愛是與公義並存的,所以我們應該讓加害者受到應得的懲罰,即所謂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另一條可行的路線,或在懲罰後讓關係復和的可行辦法,就是踐行修復式正義,即透過加害者和倖存者的對話來冷釋前嫌,因為上主的愛容許我們不再活在無盡的仇恨、恐懼和愧疚中。

教會都是吳思源。教會的性/別意識不足且落後的問題,同樣是今天基督徒的問題,因為基督徒才是組成教會的人,而「教會都是吳思源」這句話除了表示我們基督徒的性/別意識實在嚴重不足和落後外,也同時代表我們仍有很大的進步和學習空間。基督教內的老一輩終將逝去,年輕一代將會被交捧,我們願意基督教會成為有效回應時代議題的社區燈臺,還是成為人民思想的毒鴉片,拖慢人類文明社會的進步和發展,培育更多的吳思源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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