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好萊塢的《挪亞方舟:創世之旅》到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

果不其然,未演先轟動的影片《挪亞方舟:創世之旅》在觀眾間產生了兩極反應。主要的爭議圍繞在這部電影到底代表了什麼?派拉蒙製片公司事先已經聲明,這部電影雖然保持了聖經故事的精神、價值和整體信息,但它不是一個忠實的“聖經故事”。然而,既然典出《創世紀》,這個聲明就無法平息爭論。

早在2004年,梅爾·吉布森的《耶穌受難記》受到基督教界廣泛的肯定。它的成功讓好萊塢跌破眼鏡。單單美國國內,這部成本三千萬美元的片子就賺了$3.7億美元(全世界票房總值已超過$6.1億)。好萊塢忽然發現,美國有大約九千萬人對基督教信仰相當認真。自此,好萊塢與基督教間找到了交集,開始拍攝一系列的宗教電影。中國古諺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好萊塢!為了增進效果,他們僱用專家與教會界溝通,拍攝過程中也不斷徵求教會領袖們的意見。

就《挪亞方舟》而言,這次派拉蒙投下了$1.25億美元,敦請天王巨星羅素·克勞主演。上映前更是史無前例地製作大約6個版本,讓具有代表性的教會事先試看,大量收集基督教界的回饋,冀望一炮而紅。

派拉蒙公司原來希望電影能夠更忠實於聖經,以增加票房。不過,導演的想法卻與公司不同。編劇者之一,猶太裔的導演戴倫·艾洛諾夫斯基告訴《今日基督教》雜誌​​的訪問者說,他心目中要製作的,是一部符合猶太傳統的“米德拉西文獻”(midrash),也就是用通俗化的手法來闡釋、刻畫《創世紀》。艾洛諾夫斯基一向是個善於處理灰暗角色的導演,在一個不同的場合裡,他表示,希望拍攝出一部“最不符合聖經的聖經故事”,也就是說,他要藉用挪亞的故事表達一個理念。他毫不在乎那些“尼瑪”的“市場測試結果”。從最後推出的版本看來,艾洛諾夫斯基的意志得到了伸張。

那麼,這部電影真如他所說,是個“米德拉西文獻”嗎?還是“最不符合聖經的聖經故事”?或是更像有些人所批評的,它是個“邪惡”的、“古怪”的、“異教”的影片?

這是個敘述人類大災難的電影,而且這個大災難是上帝所命定的,所以具有特殊意義。在不透露太多劇情的前提下,我願意談談自己的感受。

如果你是抱著觀賞《創世紀》的心態去觀賞本片,你很可能會失望,因為本片並沒有尊重《創世紀》的敘事。但是,如果你把它看成是個魔法故事的藝術作品,就如《魔戒》或是《哈利·波特》一樣,你很可能會有所收穫。我個人以為,也只有從魔法故事的角度來解讀,才有意義。否則會漏洞百出,無論是神學上的還是科學上的,它極端缺乏真實感。

首先,幾乎有悖好萊塢的常理,這部電影中有惡魔,但是沒有“英雄”。一部沒有“英雄”的影片怎麼可能走紅?這很富挑戰性。我感覺,似乎唯一比較接近為英雄的,倒是那批建造方舟和保護挪亞一家的“墮落天使”,也就是那批被“造物者”處罰成為石塊怪物的“偉人”們。

《創世紀》中的挪亞是個“義人”。不過,劇中的挪亞,雖然他一方面意志堅強、遵守從上帝得到的啟示,然而,另一方面,他陰鬱、古怪、不近人情,好像也並沒有什麼悲天憫人之心。在這方面,似乎連“常為惡人淫行憂傷的義人”羅得都比不上,更不要說那位替所多瑪和蛾摩拉求情的亞伯拉罕了。劇中的挪亞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可是,從魔法角度來看,電影成功地刻畫了人類的邪惡與迷失。片中那種對罪惡赤裸裸的描繪,似乎與後現代的心靈很不相稱。對好萊塢而言,這是個很大膽的嘗試。對今天這班以為全世界都虧欠自己的觀眾來說,或許能夠讓他感受到,那種放縱、浪費、人人為己的生活是可能帶來災難的。而且,這個災難是咎由自取,所謂上天的處罰,不過是一種敘事方式罷了。

劇中的挪亞指出他孩子們內心的罪惡,以及他妻子的罪惡。當他進到城裡替孩子物色媳婦時,他也窺見了自己的罪惡。他於是決定,造方舟的目的不過是讓動物們存活下去,人類的存活到他孩子們這一代為止,從此滅絕。在他心目中,整個人類就是個失敗,一無例外,所以也應當是一無倖免。

寫劇本的亞利·韓德爾這樣分享他對聖經的註解:“挪亞故事的出發點是個’強勢正義’的觀念,人類的邪惡必將遭遇公正的下場。在劇終時,這個觀念卻藉著虹彩的出現結束。”劇中的挪亞並不認識上帝,本來也並沒有感悟到上帝的恩慈。然而,虹彩的出現帶來了新的希望,它說明了一個新的現實。雖然人類還是墮落的,但是,上帝將不再毀滅人類,反倒要用憐憫和恩典來對待人類。換句話說,“正義”和“憐憫”之間,因著上帝的恩典而得到平衡。

製片者希望藉《挪亞方舟》這部電影讓觀眾認識,人類是墮落、無望的。不過,他們又提供了一個更為有力的線索,那位公正的上帝也是位有憐憫的上帝,因著他恩典的預備,人類得到了救贖。我認為,這就是影片希望表達的新敘事。

從這個角度解讀,我認為這部電影在相當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個“米德拉西”,因為《創世紀》中的方舟本來就代表上帝對墮落人類的拯救。

天花板上的《創世紀》

這部電影的藝術表達方式讓我禁不住聯想到古時。面對那批廣大不識字的平民,他們是如何闡釋、刻畫聖經呢?

在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藝術家們用他們的藝術品來表達聖經的信息。這些藝術品的意義遠遠不限於藝術上的表達。所以,解讀這些藝術品的涵義就等於是當時的“米德拉西”了。

那麼,當時的藝術家又是如何表達《創世紀》的?這讓我想起米開朗基羅的曠世傑作,梵蒂岡的“西斯廷小堂天頂畫”。

這個小堂是教宗尤利西斯二世的叔父,教宗西斯都四世(Sixtus IV)所建,為著紀念他自己而取名(Sistine Chapel)。教堂內部是 40.5 公尺長,14 公尺寬,從地板到天頂有 20 公尺高,這個教堂是根據所羅門王聖殿的尺寸建造的。每年有將近三百萬人次的訪客來到西斯廷小堂,參觀它內部的壁畫,其中最吸引人的就是米開朗基羅的天頂畫。

西斯廷小堂的壁畫可能是全世界被討論得最多的,但可能也是最被人不了解的。當賓客翹首仰望那些讓人目眩的天頂畫時,一般或許只把它當作是個“藝術殿堂”。但是如果去認真揣摩米開朗基羅的原意,我們會發現,它原來的設計是在詮釋《創世紀》,幫助人敬拜、默想。

當尤利西斯二世在 1508 年要求米開朗基羅接手的時候,那時在兩面長牆上已經有許多畫,包括摩西的故事和耶穌的故事。天頂上本來也已經畫了藍色的天空。教宗原來的意思是要米開朗基羅畫耶穌基督的 12 位使徒。但是,米開朗基羅卻有更偉大的構想。他選擇《創世紀》,他要畫出創造的偉大信息。

西斯廷小堂天頂,從進門處向聖壇前看

對米開朗基羅來說,信仰與創造力,宗教禮儀與藝術,這些都是不可分割的力量,它們可以用來改造觀賞者。偉大的畫作不像電影,它是靜態的,人們可以仔細琢磨。這種表達方式能夠重新塑造參與者的想像力和想像空間。天頂畫不過是個中介,米開朗基羅希望這些畫不只帶給人感官上的刺激,供人欣賞而已,而是一種工具,幫助人參與敬拜的“宗教經驗”。不同於書本的媒介,天頂畫是 16 世紀的“視覺語言”。米開朗基羅要打破“現實”與“抽象”間那種傳統的切割方式,讓眼目所見到的現實(天頂畫),帶領觀賞者進入另外一個(心靈上敬拜上帝的)現實。

當年的“劇作家”,米開朗基羅選擇了三個故事來代表創造,每個故事有三組畫(並不一定按照發生次序),一共是九幅中心畫,加上 12 幅先知、先見,以及周圍的聖經故事和裝飾畫,加起來一共有 343 個人物。

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劇作”

在結構上,他把九幅畫用大幅、小幅間隔的方式分開,一共是三大幅,六小幅,使得在視覺上不至於呆板。觀賞者進門的地方是三幅挪亞的故事,(依序:挪亞醉酒、​洪水、洪水後挪亞獻祭),中間是亞當和夏娃的故事(趕出伊甸園、造夏娃、造亞當),最靠近聖壇是創造的故事(分開水陸、創造日月、田野和菜蔬、分開光暗)。如果仔細看,每個細節都含有深意,不僅是畫面上的圖像而已。

挪亞醉酒
洪水,方舟為背景
災​​後獻祭

米開朗基羅對天頂畫的安排相當具戲劇性,也相當用心。人們一進門,首先看到的就是挪亞的墮落(醉酒),它像徵著人生的起點。然後我們向聖壇一路走去,直走到聖壇前分開光暗的上帝。從墮落開始到偉大的創造結束,這個過程充滿象徵性的意義。米開朗基羅選擇這三個故事也有其很深的含義。

挪亞獻祭細圖

挪亞的故事並沒有按照時間的次序安排。它結束在挪亞的獻祭。其實,挪亞的獻祭在《創世紀》中不是一個很顯目的故事,然而,它卻能預表那將要來到的“上帝的羔羊”。這是米開朗基羅沒有選擇該隱殺亞伯,或是巴別塔,那些更鮮明故事的原因。我們可以在九幅的每一幅中找到耶穌基督的影子。

挪亞顯然不是完全的,但是,靠著獻祭的血(代替他受刑罰),而非自己的善行,他可以無所懼怕地來到上帝的面前。挪亞之與人不同,並非因為他比別人聖潔,乃是他知道自己有罪,需要依靠上帝的恩典。這些信息貫穿新、舊約之中,正是整本聖經真理的基礎。

好萊塢的挪亞看到了上帝的恩典,可是,米開朗基羅的挪亞更看到了挪亞的獻祭。他在告訴我們,因著上帝的公義,他無法任意赦免人的罪。人要得到救贖,必須經過贖罪的代價。藉著這支代罪羊,米開朗基羅表明了,只有耶穌的代死可以解救人類,讓接納的人脫離罪惡的控訴和轄制。在這點上,米開朗基羅顯然走在好萊塢的前面。

同樣是藝術品,如果能夠懂得解讀其涵義,我們可以從其中找到“米德拉西”。否則,我們只能從藝術角度來品嚐它。從這個角度來看,電影的藝術成就當然不可能與天頂畫相比,它絕對不可能流傳五百年。

後記:本文經編輯後,由《境界》刊出:《好萊塢導演與米開朗基羅,誰更忠於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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