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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百川》編輯部

從「反送中」警民衝突看教牧的張力

[本文蒙作者允許轉載]

二零一四年兩傘運動,有人佔領街道,以違法達義的方式訴求不經篩選的普選。教會群體中,負責維護法紀的基督徒警務人員與主張公民抗命的基督徒抗爭者在如何以合符基督信仰的方法守護社會公義,有了頗對立的觀點。二零一九年的逃犯條例修訂案,激化了五年前未解除的分歧。

逃犯條例爭議未冒現之前,基督徒警員與基督徒抗爭者,可能同屬一團契,彼此同心服侍,同負一軛,一主,一信,一洗。但隨着609大遊行之後,林鄭政府堅決繼續把法案呈交立法會進行二讀,引起612圍堵立法會及下午之警民流血衝突。警方將衝突定性為暴動,使在場的所有示威者都有可能被視為參與暴動。615有青年人以死控訴政府。616再有更大型的遊行示威。隨後629及630繼續有市民以死相諫,社會氣氛哀傷。71遊行後,有示威者佔領立法會,宣讀宣言,要求雙普選。77九龍區再有遊行,入夜示威市民佔領彌敦道,再爆發自612以來最嚴重的警民衝突,多人受傷。713上水遊行後,警方繼續圍剿未散去的示威者。714沙田遊行後,警方堵塞出口,把市民趕進商場,再進行大圍捕,流血持續升級。在這種政治低氣壓和警民嚴重撕裂的大環境下,牧養警員與牧養市民,都十分困難。

香港警隊基督教以諾團契的許淑芬牧師由6月8日至7月14日在「許牧師分享天地」上發表了多篇帖文(同期刊於以諾團契網站的「牧言」專欄),記錄了「反送中」運動中作為警員牧者的張力,讀後有點唏噓,看到自己的身影,看到無奈與陷阱。我是一位走到抗爭者中間的牧者(但不算前線),認同抗爭者所爭取的政治權利,也同情他們的絕望,如果我對時局的觀點跟負責牧養警員的許牧師不同,也是挺自然的。我跟許牧師及所有香港人都一樣有自己的政治觀點。作為牧師,我們都不能完全把自己的觀點過濾(我在自己負責牧養的群體中,也經常受到幾位會友的批評,說我偏頗。)這文章不是討論政治,而是關注牧養和牧者角色。我從牧者的角色,牧養的資源,以及牧者對社會的認知三方面談提出一些觀察和反省。我為許牧師一個多月的帖文造了摘要,有興趣可看本文附錄。

1. 教牧的角色:重覆閱讀許牧師一個多月的帖文,觀察到許牧師角色的微妙變化,由最初企圖站在中間的牧者(6月8,10,12,13日),到代入警察公共關係科的同事(7月1, 13日),最後更扮演替司令部團結警隊的指導員(7月14日)。當我以教牧的自覺站於抗爭人群中,我常感到渺小,也常問自己,我有甚麼信念?我可以做甚麼?我以甚麼身份來到這裡。我會幫手搬鐵馬嗎?我會傳送物資嗎?我會叫甚麼口號嗎?這些問題,經常挑戰我自己的定位。有些在場的牧者,自覺擔當緩和的調停者的角色,遊走在抗爭者和警方之間(未必成功,也未必受歡迎)。有些在場的教牧,前來安撫心靈,牧者為在場人士禱告,跟他們傾計,聆聽他們,與他們一同思索出路。有些在場的牧者,定位作為事件的見證人,要了解現場真相。有牧者來關顧在現場的基督徒,或是自己的會友,與他們一同祈禱,唱詩,講道。牧者可以有不同的崗位,但需要不斷澄清自己的角色,否則可能做了別人所做的(抗爭者,警員,記者,……)。我每次到場,都被在場的大環境激起疑惑,心靈動盪起伏不定。許牧師也同樣顯露出角色的問題。從她所寫的,我估計她未有到過衝突現場。但她無疑也十分關注這場運動,也在這場抗爭運動中扮演着數個不同的角色。我不知許牧師是否有意識地站在自己帖文的不同角色(上面提到),還是她遊走於這幾個角色而不自覺。我常問自己,我究竟是誰?

2. 教牧提供的資源:教牧的資源是信仰視角的資源,究竟基督信仰在這牧養處境中能為人提供甚麼新的動力或醒覺?我為在場人士的禱告,與人傾談時的提問,盼望讓在場的人對自己或對當下有更深的認識(往往不能)。教牧若能幫助他們,教牧的資源往往都不是充滿洞見的政治分析(這些由別人來做),不是因為我們能帶來舉足輕重、能扭轉局勢的甚麼物質資源(教牧通常都只是帶來一點水和食物),而是帶來屬靈的資源。從許牧師多篇牧言中,我未觀察到有從作為耶穌門徒的角度來對警員自身的任務有詮釋與指導,例如基督徒警察和非基督徒的警察在效忠、仁義、武力、忍耐、受委屈等等方面,有沒有因為門徒身份而有的差別?在不少地方,感覺上許牧師離不開替基督徒警員的世俗任務吶喊助威,為他們的警權作出神聖加持(你們行使武力的權柄是來自上帝)。許牧師有時會提醒敵人是屬靈的魔鬼,有時會直接把示威者(及一些牧者和反對警隊的市民)視為敵人。似乎,許牧師的牧言未有帶來屬靈資源去幫助基督徒警員面對或改變現實的困境,她的出路反而是依賴「警隊自強」。她認為只要警隊把違法的暴徒都捉拿,只要市民都合力幫助警隊緝拿暴徒,社會就會再次恢復安寜。在教會撕裂的問題上,元凶是不同情體恤警隊的弟兄姊妹及教牧,除了請那些人悔改之外,許牧師也未有提供資源幫助警員基督徒與他們的弟兄姊妹相處。許牧師另有推動禱告運動,但由於我未能看到這禱告運動的詳情,未知這禱告運動有沒有計劃讓警員與其他肢體一同禱告。作為教牧,我們應該要在信仰體系中為處身困境中的人找到他們在別處找不到的遠象,並為此踏出一步。我們的會眾能夠從信仰中聽到在別處聽不到的信息嗎?抑或我們只能與他們一同仰望世俗社會中的救贖?或扮演他們世俗角色的屬靈啦啦隊?

3. 教牧對社會的認知:教牧的訓練中沒有包括政治學、社會學等訓練,對社會的了解都是從大眾媒介收取。教牧沒有比其他人有任何優勢。我們若不主動花時間去閱讀和聆聽,是不會自動了解社會的狀況。但傳統媒體在紅資本的收購下,只有官方的聲音,只剩下極少數反映異見。網媒和社交媒體成了另一種重要的資訊管道。我相信作為教牧,在政治爭議中,我們自己的政見與會眾的政見之間的矛盾是不容易處理的。這是對我們作教牧的一個挑戰,常常要跳出自己的世界,去了解會眾所看見的不同世界。我相信這對許牧師的挑戰更大,我們普通堂會的牧者,會眾裡原本就有頗不同的人(年紀,職業,學歷,經濟階層等等),但許牧師的會眾都是警員,容易有一個很強的觀點偏見。許牧師自己如果了解另一個觀點,這可促進觀點交流,尤其在這社會爭議中,幫助警員聆聽其他觀點。可惜許牧師自己已全然擁抱了會眾的角色,視自己為警察的「同事」。我不認識許牧師,不知她的資訊來源(除了她提到了手機資訊群組),但她在「逃犯條例」和示威衝突的事上,似乎都反映了建制派的觀點,例如抗爭者是有組織,有資源,受過訓練的。警察屬於政府建制,接收的觀點有建制色彩也是挺自然的,但正正因為警察本身所接收的資訊的樣本偏差,他們對時局的研判,可能受限於社群因素,傾側向建制觀點。在這次警與民的衝突中,許牧師未能在牧養上幫助基督徒警員看到或聽到他們自己以外的聲音(例如所謂恢復和平理性的溝通在立法會被建制及政府支配後已成空談),反而強化了警隊中的聲音(甚至在有關「離間計」的事情上自覺地替司令部講話),這不僅對基督徒警員反思自己所屬的社會無益(警員既屬於部隊也屬於堂會,才造成警員與地方堂會的肢體之間有張力和矛盾),更加強化了「我們」(警員)與「他們」(不支持我們的地方堂會弟兄姊妹和牧師)的矛盾。這是因為許牧師自己是透過警員的角色去了解世界,代入得很深,甚至自己扮演了公共關係科的角色。這回到「我是誰」的問題,我認為教牧除了要跳出自己的圈子看世界,也要帶着「神國政治」的眼光來看世界。若沒有這個高度,我們便容易被會眾的視角所帶領,只看見會眾所看見的,站了在會眾的一邊。(擴大一點看:會不會在國際爭議中,中國基督徒便自然支持中國,日本基督徒使自然支持日本,美國基督徒就支持美國?基督徒的世俗社群認同會不會已支配了基督徒對世界的認知?)

附錄:許淑芬牧師6月8日至7月14日的牧言摘要

6月8日晚上11:07,遊行前夕,許牧師發文關注到即將舉行的遊行,可能她預感民間對政府的反彈很強,她提到「香港政府為修訂《逃犯條例》,引起港人不安,有不同團體發出聲名,有以各種推論方式讓人更直接了解「真相」,有呼籲上街遊行……。」許牧師帶出的信息是,「筆者擔心因立場的不同,再度引起沒完沒了的爭拗,特別基督徒之間引起爭議,甚至分裂?!」作為一位牧師,她關注教會肢體在政治議題上的撕裂。

6月10日下午3:27,許牧師嘗試同情集會人士,「香港人因擔心失去所擁有的自由,產生的焦慮、恐懼,伴隨的緊張、無力感,觸動身體所有神經,如驚弓之鳥,煩躁不安,因而表達訴求,是理解且合宜的行動,沒有什麼問題。」但她也提醒小心「有人借機搗亂,有人借勢激發仇恨,有人借屬靈口號愚弄人心,這都是要警惕、儆醒,勿墮陷阱,基督的靈是澆灌愛、使人合一、見證基督的。」「魔鬼的目標清晰,就是叫人遠離神,破壞人關係的脈絡。牠本來沒能力傷害教會,因教會是基督的身體,有祂保養顧惜;但若有軟弱肢體接受了牠的纔言,成了紛爭的破口,敵人便有機可乘,令教會失去彼此相愛的見證,成為未信者卻步、嘲笑、輕視的對象!」許牧師的焦點是在政治分歧上,保守合一,禁戒仇恨。她特別提醒「有人借屬靈的口號愚弄人心」,似乎流露出對基督教裡的一些主張的不滿與戒心。

6月12日早上11:05,立法會外擠滿人,夏愨道已被佔領,許牧師當時為警隊禱告:「求主幫助您們冷靜,遠離憤怒;緊守,剛強勇敢;智慧,有勇有謀!因您們所面對的大多數,都是愛香港的年青一代,他們反政府修例,而不是反社會;他們與政府持反對意見,而不是反對警察。……願香港政府盡快把危機化轉機!願執法人員智勇雙全!願香港平穩安定!願香港人健康平安!」許牧師仍然設法盡力促進和睦,為抗爭者說好話,盼望警員善待抗爭的青年一代。

6月13日下午5:50,警隊發射超過150枚催淚彈及各樣低殺傷力武器清場後的一天,許牧師呼籲彼此克制,第一段即關注到當時社會所關注的催淚彈問題,「那管過去,警隊曾大翻新其形象,給人友善、好幫手、效率高,保護得香港成為世界聞名可安居的城巿;但在執法時,一粒催淚煙驅散人群,便成了眾敵?!傷害了彼此,彼此也受了傷害!」(按:許牧師錯判了情境,是一百五十枚以上,不是一粒。)她呼籲示威者和警員都要克制,「任誰也不想要肢體衝突;克制,不能只敦促一方;克制,也要彼此。」許牧師在這時候,仍然想站在衝突雙方中間講話,仍能捕足到民間的一些情緒:「年青人一直被指罵,甚麼被人誤導、被利用,他們聽得冒火三丈,明明自己是多麼有獨立思考,怎麼被那些自認的有識之士看扁了?執法人員也常被指罵,是政治工具、被政府利用云云,明明自己是執法人員,有角色與職分,怎麼被人如此辱罵、矮化?那些指罵,都是刀劍,要把人壓下,目的是提升自我比他人所見所知更高嗎?」她引述早幾天撰寫的三篇禱文,為城市,為政府,為警隊同事禱告。我見到一位牧師在迷局中尋找自己的崗位。

6月15日下午6:27,林鄭下午3時宣佈暫緩修例,當時梁凌杰先生在大古廣場掛橫額,仍未跳下。那段日子,回應612的清場行動,撐警和指摘警方濫暴的資訊在坊間轟炸,坊間有「文宣戰」。這一天許牧師的視野改變了。她描述自己收到從警員手機傳來的許多訊息,感到「謊言的恐怖」(篇題),說:「把黑描繪成白、把犯罪變成正義,把充滿仇恨的心說成愛?加上群眾的力量,團結起來,有如起巴別塔的人的心願,若不是上帝插手,分散他們,會是如何?」此刻,許牧師不再嘗試站在兩個對立群眾的中間,並嘗試為6月12日警隊驅散「暴動」示威者提出巴比塔的聖經理據。她以牧師的身份為警隊的前線行動作出屬靈上的勉勵,說:「我深願警隊同事們知道,上帝愛世人,是包括他們;我深信上帝會看顧他們,這個世界有上帝掌管,也有惡者搗亂,而他們,是上帝的用人,他們是絕對與香港有益的,他們不是空空的佩劍,是為人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參羅13:1-4)但願主繼續保守香港有平安;敗壞企圖破壞香港的人;祝福凡愛香港的人;堅固遵守主道,愛人如己並誠實傳主福音的人!」

6月16日早上9:41,第二次大遊行下午開始,是梁凌杰先生自殺抗議後的早上,許牧師寫了「我所認識的警察」。我估計許牧師是因社會輿論針對警隊濫暴,與她所接觸的警隊不一樣,難以消化。她整理自己的記憶,重述對警員的相處和牧養經驗,為警隊的質素作出個人的見證:「我所認識的他們,……大部分都非常有禮,包容得體;他們大都是正直、率直的,他們以雙眼視人,從不閃爍,與他們分享開懷,坦誠相對;他們都是愛香港,全心守護香港的,他們在專業上認真,在大是大非的時候,團結一致,令人感動。」社會上有很多嚴厲批判警隊的聲音(後來也有國際人權組織都表示警隊使用了過份武力),「把他們執法的行動視為惡行?不是有大律師已行動,逐格看警察有沒犯錯嗎?我們香港幾時變了內地法,未審先判?我們所擁護的香港法律,不是搜證才判嗎?一日未判一日都是無罪的!……誰犯法,就把誰送去法庭,讓法官判決罷!假若警隊同事犯了罪,我同樣會為他們寫求情信。」許牧師認為假如警隊同事犯了罪(法),也要送上法庭由法官審訊,但她會替警員寫求情信。當時社會大眾對速龍隊和警員嫌集體違反紀律,隱藏委任證一事大表質疑,也有白衣警拿着胡椒噴霧偷襲攝影記者等等被拍到的事情,這些事連檢控都未有,那些沒警員編號的也難以檢控,固然是「未審」,但許牧師企圖以「未審先判」來替違規的警員辯護,鏡頭下明顯的違規行為,絲毫未能動搖她記憶中的優良印象。這篇是一篇人格擔保,但局限於個人接觸的圈子。

6月21日下午6:20, 許牧師讚揚政府的處理,「香港政府,由特首到執法及各部門,都耐力驚人,任由年青人叫罵,容讓他們阻塞巿民出入通道,放任他們禁錮警察,封了政府執法機關的大門。是政府弱勢嗎?是執法無力嗎?是他們太強嗎?筆者認為都不是。是政府不願見衝突,是執法者不斷比機會,是年青人無力的吶喊!」許牧師也談到在不同警員及警員家屬的群組中見到眾人重組面對壓力的能力而欣慰,「我看見我們警隊同事,那高效重組的能力,面對如此壓力,有如此正向思維,不是因為他們看見出路,而是因為他們內心的光明磊落,勇敢,高度的自我管理能力所使然。」早期的許牧師關注社會撕裂,如今全面關注執法。我認為《逃犯條例》本來是政治問題,但因抗爭者「違法」與「暴動」,警隊被指示從「執法者」的角色介入,變相參與了政府的政治壓迫(暫不談警隊違規的事),許牧師做了後方的啦啦隊,給與執法者精神支持。「為香港,有如此高質素的警隊感恩,願上帝報答您們,祝福保守您們身心靈健康平安!我們為您們禱告,要挺著,撐您們!」許牧師對時局與警隊角色的視角,停在市民違法和警隊執法的技術層面,未有跳出警隊執勤層面看政局。

6月23日下午1:22,是609之後第三個主日,許牧師作出呼籲,「懇請香港人回歸冷靜、理性!誰犯法,就讓誰得到應得審判,而不是公審,或互相攻擊。我們大部份人都是渴望和平的,也希望所處身的
社會是彼此尊重、和諧共處!但願上帝恩鑒,保護香港、懲治惡人、安慰眾人,讓香港回復秩序,重新得力!」其中首先抓住許牧師的心的,是「近日香港的大事,從沒如此與基督徒這麼近?當看著資深牧者,在傳媒訪問時的氣憤、激動,聲淚俱下,見證自己在前線沒見到示威者起衝突,只見到前方的警察用武力,指責前線的警務人員如此這般,痛心地說不可以失去這一代的年青人!」許牧師認為資深牧者指摘前線警務人員,是只看了事件的一邊。「筆者同樣痛心,一般人對警察的不信任,不相信他們也愛香港,不信任他們的責任是維持社會秩序,執法者如此被「有色眼鏡」輕視、漠視,筆者更是痛心,若全民與警察對立,香港何等悲哀!」許牧師為整支警隊被不信任,被人戴着有色眼鏡所看扁,感到委屈。但許牧師可能未有想到6月19日警隊四個職方協會強烈反對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是怎樣令社會不信任警隊。許牧師對坊間有關警隊的爭議,愈來愈缺乏敏感度。6月12日及13日對民情的感知,如今都失踪了。6月10日察覺最後敵人是魔鬼,如今的敵人則是違法抗爭的市民,包括站上前線的資深牧師。

6月27日上午11:28,許牧師轉載了一位基督徒警察的分享。我在別處談論過這篇分享,包括這位警員以香港的司法模式來理解大陸的司法模式是失準的,以及社會以專業標準來判斷警員,而不以此標準來判斷民眾,並不是雙重標標。我懷疑許牧師轉貼這分享,不只是想讓這位隱名警員的想法有更多人聽到,而是她自己認同這個警員的看法。

7月1日晚上11:44,是連續兩日再有市民自殺,並且立法會被青年人佔領後的時間。許牧師這晚仿佛扮演警察公共關係科的同事,呼籲社會人士檢舉暴徒。「社會不可能單靠警察執法得享安寧,若不是所有巿民都願意擔當保衛家園的責任,關好門窗,確保自身安全,遇有鼠魔外盜,與警察通力合作對付,才能把犯罪者繩之於法,得保平安。」「香港七一,遊行後有成千上萬的人演上暴徒的角色,衝擊警察,圍堵立法會,破壞立法機關的重地,在立法院內還寫上釋放「義士」?有人還自寫自己是「暴民」,對付「暴政」?」再以咒詛詩結束文章,其中一段是「願上帝審判那些慫恿、煽動善良的年青人以身試法的,包括那些議員、牧師、教師、導師及任何該保護年青人,卻推他們走上不法之路的,願上帝重重降罰他們,使他們嘗回苦果,終身受辱!」另一段祝福維穩,「願上帝保護香港!幫助執法者!帶領管治者!安慰憂傷者!勉勵沮喪者!使香港重回正軌,各人彼此尊重,重建健康和睦的社會!」我相信許牧師看到立法會被破壞的時候,必定是十分痛苦和忿怒,才寫下咒詛詩。因Facebook專頁有回應者質問咒詛,許牧師再為讀者加上解釋,「詩篇很多咒詛詩,是痛苦的禱告,同是信心的交托,求上帝審判!」許牧師佔在警察和牧師的雙重角色,旗幟鮮明地承擔起推動警民合作緝拿罪犯、維穩、和咒詛惡人的神聖任務。

7月8日零晨1:25,九龍區大遊行後,市民聚集在旺角街頭,不肯散去。警方堵截街上遊盪的市民,最後發生流血衝突。許牧師應該一直留意事件,在深夜發表網誌,「6月9日至今,一個月了,沒完沒了的三步曲,遊行、挑釁、暴力。日間和平示威者遊行散去後,激進與暴力示威者戴著口罩,有默契地繼續聚集、挑釁、衝突。……很多人堅定地否認有暴徒,即或看著電視或電子新聞,都不相信當時的情勢險峻?甚至上週,全戴口罩的暴徒硬闖立法會,把立法會議事堂砍得稀爛,有人還稱讚那些暴徒飲汽水有付錢?心痛他們是押上前途?甚至有基督教人士把他們與耶穌對比,說他們是潔淨聖殿?人的偏見與傲慢(自以為是)竟如此可悲,不講證據,不按法治。」許牧師心痛社會的示威和衝突無日無之,沿着「違法」的思路去理解社會上的動盪。許牧師認為青年人戴口罩是要隱藏身份幹壞事,「戴著口罩,真的變了超人?可以把自己掩蓋,放任著做自己平常不會做、不敢做的事嗎?戴著口罩,實質是反映內心的怯懦,對法治的恐懼,要藏在黑暗中隱藏身份?戴著口罩,也是對自我的否定,要藏在人群中壯膽?!」許牧師並不明白戴口罩是不信任這個社會的公正性。奇怪的是坊間多翻質問為何有警員違反指示,隱藏編號,許牧師沒有企圖作出任何解釋,可能根本沒有想到警員也有隱藏身份的問題。最後許牧師為口罩青年作出善意的禱告,也為社會回復穩定禱告。

7月11日下午4:37,許牧師發放讀啟示錄二、三章的七教會書信,提出三點勉勵基督徒警員:「沒有一間教會是完全的、每個信徒都有責任弄清信仰、忍耐是末世時代重要的功夫。」在幾篇站在警員角度斥責示威者的文章後,許牧師再度把焦點放到教會之內的撕裂,寫道:「這場「逃犯風波」,誰是最大得益者?除了逃犯之外,就是牠,播散紛爭、搬弄是非、離間關係的那惡者。而很多教會的牧者到弟兄姊妹,對警察的仇視、誤解、厭惡,包括曾是並肩事奉,彼此相愛的肢體,即或未浮於表面關係的,但那憤怒充滿隔膜的眼神,那客客氣氣說些「門面」的冷漠說話,那閃避離遠便疏遠的情感關係;也不用說那些已白熱化,張開嘴便是粗言責罵、不留情面的撕裂關係。還有甚麼可說呢?但難道就要離開曾紥根成長的教會?還要把家人一起連根拔起離去麼?值得麼?筆者內心多翻掙扎,該如何教導弟兄姊妹?像五年前般極力挽回,鼓勵弟兄姊妹與牧者好好交通,或是與弟兄姊妹誠懇交流,忍耐再忍耐,讓時間幫忙,雨過便天清等教導麼?」2014年的佔中雨傘中警民關係的撕裂引致在地方教會中肢體關係冰封的情況再度出現。許牧師思考怎樣牧養基督徒警員。許牧師描述的,都是地方教會的牧者與弟兄姊妹對警員基督徒的敵意,未有描述基督徒警員對牧者和其他基督徒的敵意。早前許牧師撰文呼籲警民雙方冷靜時的彼此克制,不要失去一代青年人也不要失去一代警察,這種站在敵意雙方之間的作和平之子的角色消失了,完全站在受害者的一方(被誤會和排斥的警員)。許牧師看現今那些排斥(充滿隔膜的眼神,門面冷漠話,閃避遠離的情感)警員的地方堂會看到教會的真相,「是的,這就是教會!難道我們要尋找完全的教會、完美的牧者、完善的信徒麼?不可能的!……我們不是尋找完全的教會,是仰望完全的神,……即或你所處身的教會,有人對你攻擊、咒罵,這根本與你無關,他們有責任遵從聖經教訓要愛你、接納你,任憑他們學該學習的,你卻要倚靠神操練該操練的。……謹記,返教會是上帝的心意,但返教會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投靠人,乃投靠神!」許牧師以啟示錄七教會的狀況,鼓勵基督徒警員要與信徒群體保持團契。我欣賞許牧師提醒警員基督徒不要抽離教會群體。從她本人對眾教會的描述,可見她是頗負面的,但她仍然鼓勵保持關係。另外,許牧師鼓勵基督徒警員要弄清信仰,不要因牧者和信徒的人性醜陋而動搖信念。「以聖經試驗那先知是否真先知?那道理是否聖經真理?那教訓是人意還是神意?全都要跟從主的人去好好誦讀聖經,好好去試驗,也要認真去見證」。最後許牧師勉勵基督徒警員要忍耐,並提醒基督徒警員要保持身心健康。這篇文章輕輕責備地方堂會,但主調是關顧在警民關係撕裂下的基督徒警員與他們所屬的地方堂會的關係。

7月13日晚上9:48,光復上水行動以暴力驅散結束,許牧師選文「懇請警方嚴正執法」,說:「短短個多月,香港幾乎無日安寧,香港的抑鬱人數已飊升近一倍!懇請警方嚴正執法!」似乎許牧師認為假如警方嚴正執法,香港的抑鬱人數便可放緩。但我想,4位自殺血諫者及他們的抗爭同路人,不會受惠。「每星期的遊行示威,最終都會加入謾罵、挑釁、暴力!……無止境的衝擊,似乎特別針對警察?要傷害守護香港的執法者?我們怎能再給機會,縱容那些無悔意,還當街欺凌不同政見的巿民的人?!他們參與著一場又一場的暴力行動,他們是有組織犯罪者!懇請警方徹查誰在幕後策劃?有何陰謀?誰提供那些裝備?誰是得益者?請嚴正執法,不能再任由暴徒惡意破壞香港,要將他們繩之於法!」許牧師似乎沒有獨家資訊,也沒有從事專業調查,而是從大眾媒體收取資訊進行觀察與分析,例如從路透社的報導知悉抗爭者有一套手勢表達物資。她憂心重重。她的幫助從何而來?社會怎樣有出路?答案是「警方嚴正執法」!她再次像警察公共關係科的同事,呼籲「全港的人同心協力,…… 遊行者別戴口罩,……在遊行過程中看見那些傷人的武器,請報警通知警察,……如若被欺負,必須要報警求助,讓那些暴徒不能再藉著人多勢眾而為所欲為!」她的讀者估計主要是警員基督徒,一般市民未必聽到許牧師的真誠呼籲。她說:「香港若沒有警察,若沒有年青人加入警隊,香港就完了!請同心守護香港,支持執法者,並多鼓勵服務香港的政府官員,讓我們各人各盡己力,齊心幫助香港回復正常安康!」許牧師心中,認為香港社會目前已很不錯,只需要「回復正常安康」,她「為香港能平息紛爭,回歸務實有建設性的討論祈禱!」她認為「願意一再退讓的政府是可以交流的」,停止抗爭社會就會回到理性討論的太平,「香港是可以繼續安居的!」許牧師對前線警員每次遊行示威所面對的抗爭者眼中的香港狀況,似乎未有所知,或不覺得那些視角對她的牧養是重要的。抗爭者認為香港已爛得透了,所以要拼命保衛香港,甚至有四位已捨命血諫,有數十甚至百位押上自己的前途衝入立法會宣讀訴求,有部份人甚至以「死士」來自白,打算被警察殺死,為香港犠牲性命。他們要暴露外貌看以完整的立法會(建築物)其實已在一連串的選舉舞弊和無理的措施下(如釋法DQ民選議員),已成了廢墟,被壟斷社會資源的既得利益集團所支配,無法讓社會不同的持份者在議會內以事實為本作理性討論。正因議會及和理非的渠道在抗爭者心中都已無法再走下去,才有一些人作出更激烈的反抗。許牧師以牧養警員為己任,卻未能明白警員在前線所面對的抗爭市民的心聲。許牧師把她的願景化為禱告:「願主賜給我們信心與盼望,願主保守我們繼續享有自由,願主保護香港、保護執法者、保護香港人!」

7月14日早上9:43,當日下午有沙田大遊行。結果是警方衝入商場圍堵抗爭者,釀成流血衝突,但許牧師撰文之時是早上。她檢視昨日上水的衝突,認為「這是一場與罪犯的鬥智鬥力。鬥智,他們是受過訓練,他們有目的地推倒香港;鬥力,這是耐力的持久戰,是與黑暗權勢角力。那些暴徒,比黑社會更黑暗,因他們已裝作了光明的天使。」因許牧師眼中的暴徒被人視為「光明的天使」,反映許牧師其實了解社會主流輿論是同情示威者。許牧師鼓勵警員不要洩氣,「請不要洩氣,也不要發怨氣,因為這只會是中敵人的離間計,也只會削弱您們的內功!您們從來都不是政治工具,您們是執法者,即或您們被批評、被攻擊,甚至被宗教人士辱罵,請您們堅忍,不要因他們的無知而失去理智,也不要因他們的無理而失去冷靜。」提到「離間計」,未知是否許牧師從警員群組收到一些消息,知道有警員開始懷疑自己的行動是被利用作「政治工作」,或者懷疑上級的決定。許牧師努力按撫警員,要繼續執行司令部的任務,抹除個別警員對警隊被政治利用的疑惑。許牧師憑南華早報視頻所表示的示威者通訊手勢,指稱「那些暴徒也同樣受過訓練」(無論是許牧師7月13日引述的路透社或7月14日引述的南華早報,都沒有說抗爭者的手勢代表受過訓練,但轉播南華早報的視頻的連結落了這個結論,許牧師似乎毫無保留地採納了這個結論)。示威者是大敵,要破壞平民百姓的生命財產,而警員有神聖的任務,去警惡懲奸,「您們是執法者,是保護社會安寧,保障平民百姓的生命財產!如今大敵當前,我們需要您們!我這身為香港人,身為基督徒,身為警察團契的牧者,定必為您們得平安、有信心、滿有力量禱告……,縱然人人都扯著公義支撐自己,但您們的權柄,上帝說是祂所賜的,您們是神的用人,為要犯法、行惡的人自取刑罰!」許牧師為出戰的警員作神聖的加持,差遣他們對抗大敵,就是受過訓練的暴徒,相信也包括那些在某些警員的武力襲擊下自衛還擊的市民。許牧師深深相信市民的暴力就是違法。

關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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