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衝突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6年11月2日
雨果,1862年出版《悲慘世界》

雨果,1862年出版《悲慘世界》

多數人可能都期望活在一個統一的倫理與道德體系之下。如果總是在不協調,彼此牴觸的倫理和道德觀念間掙扎,人生是極其苦惱的。

“恩惠”和“公義”是兩個非常重要的道德觀念,也是兩個很容易彼此衝突,造成困擾的價值。“公義”(justice)這個詞在中國文化裡用得比較普遍,它與“公理”、“公正”、“正義”,甚至“好”這個字都是相通的。可是,“恩惠”(Grace,恩典)這個字在中國出現不多,它與“慈悲”、“恩寵”、“仁愛”、“寬免”、“赦免”這些詞彙相近。

這個世界如果沒有了恩惠,人類社會就會缺乏溫暖,再也沒有寬容的愛;這個社會如果沒有了公義,邪惡就變成常態,人們就無法生存。如果上帝不講求恩惠,我們不但會生活在冷酷無情的社會,將來也會集體沉淪。如果上帝自己不講究公義,他就沒有理由要求人類實行公義。這似乎很清楚明瞭。但是,要在恩惠和公義間取得平衡,實行起來還真是不容易,公義派總會認為恩惠派沒有原則,達不到上帝聖潔的標準。恩惠派總會認為公義派自義、自大,不懂得寬容。

在恩惠與公義之間可以取得平衡嗎?如果不能,如何取捨呢?這個問題太大,三言兩語絶對說不清楚。這讓我想到雨果的巨著,《悲慘世界》裡面兩位關鍵性的人物,一位是冉·阿讓,一個是沙威。雖然這部名著已經有許多人介紹過,但是這兩個人物的互相較勁,正好像代表著恩惠與公義間的矛盾。他們間的對話一直深深地感動著我,提醒我從自以為是的衝動中走出來。

在法國大革命那個持續動亂的大時代,兩個派別(保皇與共和)交織掌權,鬥爭劇烈,也反映出傳統與進步兩種理念的衝突。在這兩種理念之上,又有宗教信仰的衝擊。因此,在這動盪的時代中,多重價值間的對比就尤其尖鋭。

冉·阿讓的新生

冉·阿讓因為找不到工作,不忍看見七個外甥的饑餓難忍,偷竊了一條麵包,加上逃獄,而坐了19年的牢。他出獄以後,性格變得兇狠、孤僻。他仇視法律,認為社會欺騙了他,他要對社會進行報復。因為沒有回去向警察局報備,他的身份變成了逃犯。

可是,他潦倒在外,沒有客店或是人家願意收留他。米裡哀先生是一位具有同情心的天主教的主教,他坦然接納了這位不似善類的陌生人,招待他與自己一同吃晚飯,又幫他鋪了一張舒服的大床,這是冉·阿讓廿年來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主教這樣接待一位粗魯、放肆,有著強暴的神情,又語帶威脅的陌生漢子,的確不很容易,雨果對他的描寫相當深刻:

“主教在他的信心之外(不妨這樣說)和信心之上,還存在著一種過分的仁愛。正是由於多愛,他才被那些‘端莊’、‘嚴肅’和‘通達’的人認為是有缺陷的。”

果然,冉·阿讓恩將仇報。因著貪心,他偷走主教的一批銀器,半夜裡逃跑了。不幸的是,他跑不遠遇上了警察,質問他銀器的來歷。他只好編造說,這些銀器是主教送給他的。當警察把他領回主教的住處去對質時,他心裡想,完了!這下要終身坐牢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下面的對話。

主教當著警察的面對冉·阿讓說:“你搞錯了,這些銀器當然是我送你的禮物,但這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忘記了那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那兩根銀燭台。”冉·阿讓原先在等待定罪,他是罪有應得的。但是完全沒想到,他卻被恩惠所籠罩。前一刻,他面臨貧苦和監禁;後一刻,他面臨的卻是自由和豐富。在他離開前,主教低聲對他說:“你永遠不可忘記這個時刻。你的靈魂和你的生命已經被買贖了回來。你不再是自己的人了,從今以後,你屬於上帝。”

在當時極度驚嚇的心態下,冉·阿讓並沒有馬上領會這個事件的意義。他甚至還繼續去作壞事,搶劫了一個孩子。但是,這位被主教赦免的冉·阿讓,再也不能狠下心來作惡,報復這個社會了。他為這次的搶劫感到痛苦,他看清了自己的醜陋,不禁喊著說:“我是一個無賴!” 這個頑強的漢子哭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冉·阿讓哭了許久,淌著眼淚,痛不成聲,哭得比婦女更柔弱,比孩子更慌亂。”

那天晚上,大約清晨三點的時候,經過主教屋子附近的車伕,看見有人雙膝跪在主教大門外,彷彿是在黑暗裡祈禱。冉·阿讓有了新生。從此,他消失了。

八年後,有位馬德蘭先生出現,他為人精明能幹,更是慷慨地熱心助人。他當上了一座工廠的廠長,又是當地的市長。這位馬德蘭先生其實就是冉·阿讓的化名。他因著那不配獲得的恩惠,現在自己成為愛的化身,以回饋社會。例如,他仗義從沙威的手中拯救了那位受到社會欺凌而淪落為妓女的芳汀。他答應垂死的芳汀,儘力照顧她的孩子珂賽特。

不久機會來臨,隔鄰的城市宣佈逮到了冉·阿讓,正在受審。這是他脫離逃犯身份的好機會,使他面臨了此生最大的良心爭戰:或者去自首,接受終身監禁的命運;或者不啃聲,繼續做個救世的善人。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要跑去自首,免去那個可憐的倒霉人被判終身監禁的命運。但是,他從這個英雄主義的衝動中退卻了。他想到自己現在的人生非常有目標,自從獲得新生以後,他的目標就非常清楚,隱姓埋名,愛人、愛上帝。在這個前提下,他活得很好。再說,這個脫罪的機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既然是“上帝的安排”,他憑什麼去反對?聽其自然吧?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但是,他的良心有了掙扎。

“世間有一種比海洋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天空;還有一種比天空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內心的活動……人心是廣漠寥廓的天地,人在面對良心、省察胸中抱負和日常行動時往往黯然神傷!”

這個“上帝的安排”的藉口是可恥的。他感覺自己又在作賊了,並且是最醜陋的賊!他偷盜另一個人的生活、性命、安寧和陽光!他簡直是在作殺人的勾當!

在心靈不斷地交戰中,他選擇了自首,從新入獄。雖然,他將終身做苦勞役、受羞辱。但是,這樣選擇使他能夠保持心靈的平靜和高貴。

“他向自己說,這樣做是必要的,他的命運是這樣注定了的,他沒有權力變更上天的旨意,歸根究底,他得選擇,或者外君子而內小人,或是聖潔其中而羞辱其外。”

他的選擇讓我看到了一位高貴,真正悔改後的靈魂,而非道貌岸然的宗教徒。在作了這樣的決定以後,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位可憐的婦人芳汀。如果他入獄了,他所作的保證就無法盾現,她和珂賽特也都完了。然而,他又感覺,自首的決定還是自私的。而且,犧牲自己不過是讓那成千靠他養活的人生活進入絶境。這讓他舉棋不定。

於是,他重新省察自己的動機:

“那麼,那個人去坐苦役牢,那是真的,不過,真見鬼,他自己作了賊!我說他沒有作賊,也是徒然,他作了賊!我呢?我留在這裡,繼續我的活動。十年以後,我可以賺一千萬,我把這些錢散在地方上,自己一文不留。我做的事並不是為了自己!大家日益富裕,工業發展,興旺,製造廠和機器廠越來越多。家庭,千百個家庭都快樂,地方人口增加,在只有幾戶農家的地方,出現鄉鎮,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出現農村,窮困不存,隨著窮困的消滅,所有荒淫、娼妓、盜竊、殺人,一切醜行,一切罪惡,全都絶跡!”

“那個可憐的母親也可以撫養她的孩子!整個地方的人都富裕,誠實!啊呀!我剛才瘋了,發昏了,我說什麼自首來著?真是,我應當小心,凡事不可躁進……為了救一個人,其實他罪有應得,我把他的苦處想得太過火了,誰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麼人,一個賊,一個壞蛋,那是肯定的,為了救那麼一個人而使整個地方受害!讓那個可憐的婦人死在醫院裡!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死在路旁! 和狗一樣!呀!那多麼慘!”

這下子,他心裡舒坦了,他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

“是的,就是這樣。我找到了真理……這是為了大眾的利益,不是為我。我是馬德蘭,我仍舊做馬德蘭。讓那個叫冉·阿讓的人去受苦!冉·阿讓已不是我了。我不認識那個人,我已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假使在這時有個人做了冉·阿讓,讓他自己去想辦法!”

他於是打開衣櫥,準備銷毀那一切屬於冉·阿讓的東西。他找出了舊衣服、布袋,等等,那些他一直保存著,為了留下回憶的東西。最後,他把主教送他的兩個銀燭台也翻出來了,拿到壁爐裡去銷毀。這時,他心裡很激動,似乎有聲音在他心裡喊著:“冉·阿讓!冉·阿讓!”他聽見有聲音說(其實是他的良心):

“那好。你呢?做一個誠實的人。仍舊做市長先生,可尊可敬的,確也受到尊敬,你繁榮城市,接濟窮人,教養孤兒,過快樂日子,儼然是個君子,受人敬佩,與此同時,當你留在這裡,留在歡樂和光明中時,那邊將有一個人穿上你的紅褂子,頂著你的名字,受盡羞辱,還得在牢裡拖著你的鐵鏈!是呀,這種辦法,是正當的!啊!無賴!”

他幾乎不認識自己了。這是定義他做人的時刻,他到底是誰?他應當留在天堂做魔鬼,或是回到地獄做天使呢?他體會到耶穌當年在客西馬尼園的掙扎。最終,他選擇了地獄天使的路。這是恩惠在他身上發生了影響力,使得他不但有恩惠,更選擇了公義的決定,拋棄了個人的,甚至集體的利益,去法庭自首。

公義的沙威

冉·阿讓的對手是個代表法律,維持公義、道德與秩序的偵察員沙威。他是權威的化身,也代表著有權勢者的利益。他忠心職守,執行著那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正義觀。他一生的任務,似乎就是逮捕那違犯了假釋法令的逃犯冉·阿讓。

作妓女的芳汀被有地位的紳士侮辱而反抗的時候,他把她抓了起來,因為妓女是沒有權利與紳士抗爭的。馬德蘭市長當眾推翻他對芳汀的判決。事後,受到侮辱的他,去密告馬德蘭市長就是冉·阿讓。但是當法院陰錯陽差的抓到了假的冉·阿讓的時候,他為自己因著私心而密告的行為感到羞慚。沙威親自走到市長辦公室,全盤托出密告的事,並請求市長革他的職。我們可以看出,這個看來倨傲的人還是十分淳樸,還是帶著良心的。

馬德蘭市長並不追究,認為沙威做的是分內的事。對這份人情,沙威並不同意。他說:

“市長先生,我不希望您以好心待我,當您把您的那份好心對待別人時,我已經夠苦了。我不喜歡那一套。放縱一個冒犯士紳的公娼,放縱一個冒犯市長的警務人員,這種好心在我眼裡只是惡劣的好心。社會腐敗,正是那種好心造成的。我的上帝!做好人容易,做正直的人才難呢。哼!假使您是我從前猜想的那個人,我決不會以好心待您!會有您受的!市長先生,我應當以待人之道待我自己。當我鎮壓破壞分子,當我嚴懲匪徒,我常對自己說:‘假使你出岔子,萬一我逮住了你的錯處,你就得小心!’”……

於是他深深行了個禮,向著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轉過來,兩眼始終朝下:“市長先生,”他說,“在別人來接替我以前,我還是負責的。”

這段對話發生在馬德蘭即將趕到鄰鎮自首之前。

這就是道地的沙威。在百老匯的名劇《悲慘世界》裡,有一段沙威唱的曲子“星夜”,雖然與故事中的角色有些許偏差,但確是非常傳神,非常有力,也非常動聽。讓我嘗試把它翻譯如下:


Stars (星夜)

在那黑暗中
一個逃亡者在逃跑
從恩惠中墮落
從恩惠中墮落
上帝是我的見證人
我絶對不會放棄
直到我與這人面對面
直到我與這人面對面

他的道路是黑暗的
我的卻是上帝的道路
有如那些走在公義道路上的人一樣
都會得著他們的獎賞
但是如果他們墮落
像撒旦墮落一樣
有地獄之火
和刀劍等候著!

星星啊
你是那樣地繁多
幾乎數不清
滿佈在黑夜裡
有次序、有光明
你是人類的哨兵
安靜而確定地
在黑夜裡警戒
在黑夜裡警戒

你們知道自己在天空中的位置
你們守著自己的路徑和目標
按照自己的時辰
你們會按時回來
不變如昔
但你們若是像撒旦一樣墮落
你們就會葬身於火焰中!

過去如此,今後也一樣
在去樂園的大門上
那些步伐不穩和失敗的人
必須付上代價

主啊讓我找到他
使我可以看見他
穩穩地關在牢裡
我不會安歇
直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我起誓
我指著星星起誓!


沙威為真理獻身,他希望把竊盜、腐敗、和一切不道德、不公義的東西趕出社會。他為這個目的犧牲自己的幸福,以為自己是上帝的代言人。在他的天堂裡並沒有恩惠的觀念。由於他看不見自己也需要恩惠,因此愛心和寬容已經從他心裡死去,他不瞭解沒有愛心和寬容的世界就是地獄。

後記:原文寫於2009年,2011年7月第二次貼在博客。這次,經過修飾後再次分兩次刊登。這是第一部分。

《悲慘世界》 系列
  1. 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衝突
  2. 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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