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統一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6年11月2日

人生處處是恩惠和公義的交戰。在這反反覆覆的革命時期,在成王敗寇的混亂局勢裡,這個恩惠和公義的交戰也是鐵板釘釘,一成不變的嗎?

真理的時刻

冉·阿讓和沙威多次接觸,這兩個角色的對比是如此地強烈。但是最具戲劇性的,還是最後的相遇。

在法國1832年的革命中,珂賽特的愛人馬呂斯是領導人之一。冉·阿讓也參與了救護革命者的工作。這時,為皇家政府刺探的沙威,混入了起義軍的街頭堡壘,結果他被人認出,被逮捕,並被交給冉·阿讓去執行槍決。可是冉·阿讓以德報怨,把他放了,並且告訴了他自己的住處,隨時準備被沙威逮捕。

後來馬呂斯受重傷,力大的冉·阿讓背著他從下水道里逃走了。但是剛逃到塞納河邊,又不巧被沙威遇著。冉·阿讓只好與沙威談條件,要求先把重傷的馬呂斯送回他外祖父的家,再回去通知珂賽特,告訴她男友的地址,然後才跟沙威走進監獄。沙威這次居然答應了!

最後,他們來到冉·阿讓的家門,沙威答應留在樓下門外。等他上樓告知珂賽特。但是,當冉·阿讓辦完事的時候,沙威已經不見了!他居然放過了冉·阿讓,給了他一條生路,真是不可思議!這位一生忌惡如仇的忠實偵察員,竟然放過了這位他一生想盡辦法要逮捕的逃犯?這可能嗎?

原來,沙威走到了塞納河畔水流最險峻的地方,到那裡去理清自己的腦袋。他完全糊塗了,他面臨了這一生從來沒有碰到的困擾,不知所措。當他剛在塞納河邊遇到冉·阿讓時,他的確好像是狼抓到了獵物,興奮不已。但是不久之後,他執法的本能第一次受到了良心的挑戰。在盲目地執行法律,服從命令時,他的腦筋是很清醒的。但是,當良心與法律的要求相牴觸時,他迷糊了。

“在他面前他看見兩條路,都是筆直的,確實他見到的是兩條路,這使他驚惶失措,因為,他生平只認得一條直路。使他萬分痛苦的是這兩條路方向相反。兩條直路中的一條排斥另一條,究竟哪一條是正確的呢?”

他心裡的徬徨達到了極處,無法形容。

“被一個壞人所救,借了這筆債又還了他,這違反自己的意願,和一個慣犯平起平坐,還幫他忙,以此報答他幫自己的忙;讓別人對自己說“走吧”,自己又對他說“你自由了”;為了個人的原因而不顧職責,但又感到在這些個人的因素中也存在著一種共同的東西,可能還要高一等;背叛社會為了忠於良心;這些荒誕的事他居然都做了,而且還壓在他的心頭,把他嚇呆了。有件事使他驚愕,就是冉·阿讓饒恕了他。還有另一件事把他嚇得發呆,就是他沙威也饒恕了冉·阿讓。“

想到這裡,他迷失了,他已經找不到自己。他竟然做了違法的事,私下把犯人釋放了。他為了私人的理由這樣做,自己還竟然以為是應該做的。這簡直是壞得不可思議!他甚至還從心底欽佩這位苦役犯,和他崇高的品格。這想法讓他對自己厭惡。

在高尚的冉·阿讓面前,沙威感到他的地位被貶低了。一個苦役犯居然是他的恩人!他為什麼同意這個人讓自己活下去?他在那街壘裡有權被人殺死。他應該利用這一權利。讓其他革命者來幫助他反對冉·阿讓釋放他,強迫他們槍斃他,這樣還好些。

“他極端痛苦,為了失去堅定的信心,他感到自己已被連根拔起。……他發現了一種感情,那是與法律的是非觀截然不同,而法律過去一直是他唯一的尺度。停留在他以往的正直作風上已經感到不夠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湧現出來並征服了他。一個新天地在他心裡出現:接受善行又予以報答,這種犧牲精神,仁慈、原宥,出自憐憫的動機而違反了嚴峻的法紀,尊重個人,不再隨便給人蓋棺論定。”

他幾乎一直把公安警務當作是他的宗教,他做密探就好像別人作神父一樣。在職務上他有位上級,他心目中的上帝一向也就像這位上級,鐵面無私。但是,他現在所體會的卻是一個新的上級,上帝,這新的秩序(道德觀)讓他不知所措。他知道下級對上級要絶對服從,不容置疑,不容爭辯。如果自己無法接受命令,就只有辭職的一途。但是,他怎樣向上帝遞辭呈呢?

“他做了這件事,所以他對自己也不瞭解了。他對是否還是他自己也沒有了把握。他不明白自己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他感到的只是頭暈目眩。迄今為止他是靠了盲目的信仰生活著,由此而產生一種黑暗的正直。現在這一信仰已經失去,所以這一正直也不復存在。他所信仰的一切都消逝了。他不願接觸的真理嚴酷地折磨著他。今後他得做另外一種人了。他感到一種奇特的痛苦,一種良心在除去矇蔽後的痛苦。他見到了他所不願見到的事。他感到自己空虛、無用,和過去的生活脫了節,被撤了職,毀了。權力在他思想裡已經死去,他沒有理由再活著。”

一個失去自己,失去信仰的人,他只能看到黑暗,只能看到絶望。在絶望中他無法再面對生活,沙威終於跳進了塞納河的激流中消失了。

雨果不禁在書中感嘆說:

“上帝永遠存在於人的心裡,這是真正的良心,它不為虛假的良心所左右,它禁止火星熄滅,它命令光要記住太陽,當心靈遇到虛假的絶對時,它指示心靈要認識真正的絶對,人性必勝,人心不滅,這一光輝的現象,可能是我們內心最壯麗的奇蹟,沙威能理解它嗎?沙威能洞察它嗎?沙威能體會嗎?肯定不能。”

冉·阿讓與沙威代表了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一個是恩惠,一個是公義。從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看見,恩惠可以容納公義,從恩惠出發的公義是無私的,是更接近上帝的心靈的。而純粹從公義出發的道德法則(或是神學觀念)是冷酷的、無情的、是自義的,沒有寬容的餘地。那種格式化的思考方式帶來更多的迫害,更多的不諒解,和更多的災害。

犯人冉·阿讓可以愛,還可以寬恕,在百老匯《悲慘世界》的名劇裡,三位去世的角色(包括冉·阿讓與芳汀)合唱出了有震撼力的歌詞:


記住
真理曾經如此說過
去愛另一個人
就是見到了上帝的面孔

反思

主教米裡哀先生感受到冉·阿讓的苦情,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賊性的漢子,而是他的純真,和他靈魂的可貴。作賊的冉·阿讓本不配得到同情,但是他掛懷的是冉·阿讓的幸福,而不是自己應不應該為他撒謊開脫,他恩惠的愛心主導了他的選擇。在兩難之間,他的選擇或許更接近了上帝的心,因為所有的人都不配。他的動機和心思是可敬的。他的義行所拯救的不只是冉·阿讓個人而已,雨果洞察了上帝恩惠的法則,因此對米裡哀的描寫入骨三分。

在現實裡,恩惠與公義往往是不能共存的。雨果筆下的冉·阿讓幾乎是完美的,但是在現實中你我可能碰不到一個冉·阿讓,我們自己可能也無法做到冉·阿讓。雨果其實藉著他讓我們體驗上帝自己。冉·阿讓自己寧願再進監獄的行為其實正是影射代替人類滿足上帝公義要求的耶穌。也就是說,上帝藉著耶穌代替人的刑罰,讓罪過纍纍的人類可以得到救贖。只有上帝,從他無限的智慧與仁愛裡,可以在恩惠(恩典)與公義間取得平衡。

另一方面,人類從有限的容量出發,總是習慣於格式化的思考,容易有兩極化的傾向,或者過分寬容,或者過分嚴厲。因著我們本身的限制,我們只能謙卑地說,我們並不是對一切是非、對錯都有答案,我們並沒有足夠的智慧和知識能夠在一切道德問題上可以指點江山,蓋棺論定。

重要的是,我們要懂得放下身段,接受自己可能會犯錯的事實,緊緊地與上帝聯合,更要設身處地去瞭解異己,不要輕易把他人妖魔化,認為只要非我族類就必然是魔鬼的化身。主教和冉·阿讓的恩惠使得他們的心向人開啟,他們的正義感也更有感染力;沙威的正義感卻讓他的心靈關閉,讓他成為執行法律規條的奴隷。

從沙威和冉·阿讓兩個人的不同心態,讓我好像看到兩種不同的基督徒心態。一種帶著控訴、定罪的態度,他心目中的上帝是個執法者。一種帶著寬容、恩惠,他心目中的上帝是那個接納浪子回頭的父親。

可是,如果必須有偏差的話,那麼就讓我們偏差在恩惠的一邊吧。但願我們更像冉·阿讓,更多帶來溫暖,更多帶來愛心,少作自義、自是的言論。處人、處事常帶著虧欠,謙卑的心。

我們關心公共道德的議題,常常指點他人的錯誤或偏差,以為這是不妥協地為上帝站住立場。我們總希望能贏得辯論,讓他人在我們的膝下痛悔,懇求上帝的恩免。

或許,生活在多元社會裡,我們應當養成一個習慣,不要急著推銷自己的立場,要去改變對方,反倒應當多聽聽不同的聲音,他人的苦情。往往當我們過分關注推銷自己的立場的時候,我們常常方便地忽視了許多的事實和真相,以偏概全。我們應當更多客觀地瞭解不同的立場,以及對方思考、做選擇的背景。

如果我們用這個態度做出發點,儘量從“人類共同福祉”的視野尋找交集,而不是努力地尋找歧異點,以證明自己有理,我們可以消除許多不必要的誤會。如果這樣,或許這個世界會變得更祥和,更美好,也更接近耶穌基督的心腸。我們只不過是真理和愛心的見證者,而不是執法者和詮釋者。

許多人對基督教信仰的反感和誤解,並不是因為他們不能接受耶穌。已去世的基督教學者魏樂德(Dallas Willard)曾經這樣寫著:

“因著一些基督徒的表現方式,有多少人完全地、永久地拒絶了基督教。這些基督徒冷酷無情、頑固嚴厲、無法接近、無趣、了無生氣、妄想、憤世嫉俗。這樣的基督徒我們到處都可以看到。他們所缺乏的,是上帝裡面由愛的原則所激發出來的平衡的活力。被誤解(或是被錯誤追求)的屬靈觀,是人類不幸的主要來源,也是人類對上帝反抗的主因。”

這不正是我們應當常常自我提醒的嗎?

參考文獻:

1、 本文提到“恩惠”主要是指超越常理的,不求回報的,基於愛心的賜予。“公義”不僅是一種私德,而是指能夠影響公共社會的正義和道德。這些名詞在聖經上用得很嚴謹,本文只取其概念,應用在日常生活中,並沒有根據嚴謹的神學定義。

2、 Dallas Willard, “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 Understanding How God Changes Lives,” Harper Collins, 1988.

後記:這是第二部分。第一部分題目是: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衝突

《悲慘世界》 系列
  1. 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衝突
  2. 從《悲慘世界》看恩惠與公義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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