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皚

在教會待了超過二十年,平日胡思亂想,喜愛在文字中整理和尋找信仰的平凡信徒。三一上帝啟示的豐富,以及祂揀選的恩典,都是「無法可講述」的,平凡如我只能「願唱歌稱讚」。 關於我有血有肉的信仰,我有很多話想說,所以,請容我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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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雨傘思考之二:願你的國降臨:民主、天國、終末(三)

原刊於嘗言道,2015年5月18日

他世性的福音派:願我的靈魂升天1

上文說的一切對一個自小在華人福音派教會的信徒來說應該異常陌生。因為我們從小被教導的是,我們的福音只是關心我「個人」的罪和我「個人」是否得救,基督是我「個人」的救主,例如廣受華人教會歡迎的「三福」佈道法,就是將罪約化和加上一種帶濃厚的律法主義色彩的的個人罪行,關心的只是一些道德和靈魂終局的個人問題,救贖就再不是讓上帝失落了的創造和她的創造者重建關係和重回終成 (perfection) 的正軌2,於是我們整個信仰都帶著一種強烈的功能主義意味。

所以,對福音派華人教會來說,福音不是「願你的國降臨」,而是「願我的靈魂升天」3,救贖不是「和創造」的(along with the creation),而是脫離創造的 (out of/apart from the creation),救贖論中「被造的萬物盼望自己得著釋放」(羅 8:21)的向度忽然消失無踪。

配合這種將信仰個人化的思想,就是一種主要建基於舊約以色列的聖潔/分別為聖的觀念,美其名為將教會/信徒「和世俗分離」,其實只是將教會/信徒鎖於教會的四幅牆內,對外間的社會不聞不問,惟恐沾染世俗的不潔,最終信徒「只會尋求和經歷內在生命的屬靈經驗」4

事實上正如我在《你們中間誰有一百隻羊失去一隻(中)》指出,這種將教會和社會/政治完全抽離的論述是極其可笑的:教會 (ekklésia/ἐκκλησία) 一字,本來就是取自舊約「神的子民」或「神子民的大會」和希臘城市討論政治的公民大會的「大會」一字。教會不能不涉政治,因為教會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實體:信徒均是天國的子民。

正如趙崇明博士在《港式中產》中指出,教會日益中產化可能也起了加強信仰私有化的作用,這是因為中產文化本身所高舉的個體主義和利己心態。漸漸,教會就變成一個我每個月要交十分一月薪月費的俱樂部。

在這個神學/文化背景下或許我們會明白,為什麼教會對社會發生的事(包括政治)基本上都採取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5,所以即使在福音派的洛桑信約(The Lausanne Covenant)表示「我們在此表示懺悔,因我們忽略了社會關懷,有時認為佈道與社會關懷是互相排斥的」四十多年後的今天,華人教會的福音派仍然將福音工作和社會關懷二分。教會高層的主流看法仍然是,教會並不需要關心社會和參與政治,教會只需要不斷開佈道會和做福音預工6,領人歸主,傳講「願我的靈魂升天」的「福音」。這亦所以在面對動盪不安的社會和其中的不公義時,教會只能「草率醫治我民的損傷」,而沒有一種論述可以讓我們像舊約先知一樣宣告「其實沒有平安」。

但諷刺的是,教會的這種「將政治行動的範圍,從外轉向內,從社會轉向個人心靈」和「沒有為世界提供另一社會倫理或社會結構」的態度並沒有令福音派教會處於一個超然的中立地位,相反,由於福音派沒有辦法以終末論的盼望抗衡現實的邪惡,信徒變得缺乏一種不和現實妥協的道德勇氣的基礎,最後只能期望一切的妥協都能在他世得到救贖 (redeemed)。教會最終無可避免地淪為冠冕堂皇的宗教保守主義7

這種將福音的終極關懷由「願你的國降臨」變成「願我的靈魂升天」,這某程度上植根於福音派華人教會的神學缺乏了一種終末論的向度。雖然華人教會早幾年十分喜歡那些情節奇詭曲折的「末日電影/小說」或將啟示錄作一種新聞預言式的詮釋(例如根據啟示錄的經文檢視每一個國際政治舞台上的人物,看看誰是「敵基督」、「海獸」、「地獸」、「大淫婦」等等),但其實大部分教牧或信徒關心的不是「終末論」(eschatology),而是他世性 (otherworldliness),這是一種只注目他世而將今世完全放棄的世界觀8,教會關心的是如何將我的靈魂帶離這個現世,而並非如何讓上帝的救贖計劃在時間裡實現 (realising the redemptive purposes of God in and through time),更遑論那個基於十字架上已成全的終末 (the eschatos realised on the Cross) 將現實顛覆 (breaking into the present) 以預表 (anticipate) 終末來臨的向度。

終末論卻不能和現世切割,不但因為終末是成全 (perfect) 而非取消 (abolish) 創造,更因終末就是那顛覆現實的 (the end is also that which breaks into the present),終末論不但強調神的國最終必定來到,也強調因為十架上的「已實現」(realised),上帝能藉著祂的靈隨時 (from time to time) 顛覆現實以待終成 (anticipating the perfection),而上帝的救贖計劃並非在末日將一切推倒重來甚或放棄創造 (abolishing the creation) 將我們的靈魂拯救上天堂,而是在時間中實現祂的旨意 (working out his purposes in and through time):事實上對終末最重要的事件 (the eschatologically ultimate event) 就是那已在歷史上發生的:耶穌在十字架上死而復活,成就了、實現了、也預表了上帝和祂叛逆的創造最終的復和。

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何華人教會缺乏一種整全的聖潔觀。正如我在《信和不信不可共負一軛:由所羅門婚禮談起》關於「聖潔的兩個向度」時所指出的,聖潔的概念同時具有他者性 (otherness) 和使人成聖 (make holy) 兩個向度,所以聖潔不只是和一切分離,更不是「為分離而分離」(separate for the sake of separation)9,相反我們的分離和成為他者的原因,正正是為了我們可以有使他者成聖的基礎10

這個理解不但在婚姻中適用,我覺得也在教會和社會的關係上適用。在這個對「聖潔」的考慮中,「使人成聖」的向度本身就帶有終末論的意味:在成為世界的他者並使其成聖時,我們其實也是容讓自己被神的靈使用,讓我們參與在上帝的那個在終末成全的救贖計劃裏。若教會真的要做到「分別為聖」,不但不能相反只是諷刺地躲在四幅牆內「分別」,相反,她更要「拆毀中間的牆」(以弗所書 2:14),學習如何藉著耶穌基督的福音使我們的他者(我們身處的社會)「成聖」。

一種「他世性」的神學令華人教會覺得不必理會社會/政治,也不會為天國的來臨做些什麼,因為反正「無論如何改變社會的結構,我們也無法除去人類犯罪所帶來的影響」11。所以最重要的是當上帝將我們從今世「拯救」至他世時,我的靈魂有沒有上這「永恆方舟號」太空船的機票。這種世界觀最終令所謂的傳福音領人歸主,其實只是分派「永恆方舟號」太空船的機票而已。

但在「無法令天國降臨」和「願我的靈魂升天」之間其實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終末論中強調上帝在時間中實現其計劃 (that God works out his purposes in and through time) 和對根據一個已實現的終末顛覆現實的向度。若華人教會能夠將一種終末論的向度注入其神學,根本不會有上述那種將一切割裂的思想:身體和靈魂割裂,現實和將來割裂,教會和社會割裂,屬靈和屬世割裂等等。

(待續)

(《願你的國降臨》(四)將於下星期二刊出)

(歡迎轉載,但請註明出處)


  1. 本段主要參考趙崇明博士的《佔領中環與教會政治》一書,並加入了一些我的個人見解
  2. 事實上這或許不只是福音派的問題,稱為 “dishwater Protestantism” 的神學某程度也沒有將創造和救贖連在一起,彷彿若沒有墮落,基督就沒有來的必要,救贖只是上帝的 second attempt,或拾回一些在墮落中失落的碎片。
  3. 借用 Rodney Clapp 批評美國的教會時所指出的,香港的華人福音派教會其實也同樣有一種很強烈的諾斯底化 (Gnosticism) 的傾向,將身體/靈魂分開,將「屬靈」的事又和「屬世」的事又分開。不能在此詳論其神學的問題,但我只想問,這種將靈魂從身體獨立割裂出來的諾斯底的哲學(有時甚至和舊約的「靈」(spirit (ruach (וּחַ))) 混淆),如何和我們「身體復活」(林前十五章、使徒信經)的神學相吻合?
  4.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正如趙崇明博士在《港式中產》一書中指出,香港的教會卻與此同時變得中產化和受消費主義入侵,這時變得和整個社會在文化思想上共享一套類同的價值和倫理(例如中環價值)。說好的「分別」為聖在哪裏?
  5. 但教會卻積極不遺餘力的參與反同運動。我必須再次指出,這種奇怪的私有化信仰觀配合教會對反同運動的積極,是一種十分醜惡的虛偽。
  6. 這當然衍生另外的問題,詳參拙作《有的落在泥土不多的石地上(上)》
  7. 稱呼取自Stanley Hauerwas,《Resident Aliens》。這也許是為什麼華人教會總給人「維穩」印象的原因。
  8. 這種世界觀隱隱有一種絕望的味道。這可以和兩約中間大量出現的天啟/啟示文學 (apocalytic literature) 的世界觀對照。正如鮑維均博士在《恩典與倫理》中指出,天啟文學將重心置於末日和將來的世界觀,是一種出於對歷史絕望的世界觀。新約的作者(包括寫類似天啟文學的《啟示錄》的使徒約翰)從來沒有完全肯定這種世界觀。
  9. 我知道有網上的作者並不同意我這個建基於 Colin Gunton 的聖潔,並認為我誤讀了 Gunton。我不能在此詳細回應,我只能指出,將聖潔觀念停留在「殊別性」等的概念上,變成一種「為分離而分離」的聖潔觀,本身才是對 Gunton 神學最大的誤讀
  10. 用另一個講法來說,就是成為 other 不只是為 otherness 的緣故,而是因為只有能成為他者,我們才能和我們的他者建立關係 (otherness-in-relation),最終在這種 otherness-in-relation 中,令我們的他者因這 relation 成聖。
  11. Stanley Hauerwas,《Resident Ali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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