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豹

臺灣大學哲學博士,天主教輔仁大學哲學系教授。

後自由之於我的神學立場 —悼念林貝克(George Lindbeck, 1923-2018)

從友人那獲知林貝克逝世的消息,心中激起些許的感傷,儘管我未有機會與他見面,但他的思想之於我,造就了我不同於基要派也不同於自由派的神學立場,形成了可能是漢語神學界公開承認自己是後自由派的第一人,我的《上帝、關係與言說》一書的副標題即是「邁向後自由的批判神學」。

1998年,我在《道風》第八期上發表了〈神學論述的「語言轉向」:一個概觀〉,首次提及了林貝克對教義語言的討論。我之所以留意到林貝克,還是經劉小楓提點的,他的《教義的本質》(The Nature of Doctrine, 1984)剛在道風山叢書系列中出版不久,當時只是作為我那篇文章提及並介紹的一位神學家。然而,隨著對《教義的本質》一書更為精進的理解,我越發對林貝克的神學感到一種強烈的認同,理由是他解決了我困在不滿基要派又不接受自由派之下,有了可供選擇的第三條道路,他所主張的教義語言觀與我的思想立場基本上是一致的,從此後自由成了我一個標誌性清楚的神學立場,為此展開了我在神學詮釋學上的探索,並感到巴特神學可以在後自由神學的意義上來解讀,因此從林貝克走向巴特,把巴特從啟示的實證主義者帶到上帝之言的動態辯證中,進而更將自己推向解構那一方。

林貝克經常被歸類為耶魯學派的一員,與Hans Frei, David Kelsey, B. S. Childs等成了巴特派。我曾於2001年在中原宗教研究所的必修課「神學基本問題研討」選了Hans Frei和George Lindbeck作為授課的內容,當時的課程說明和大綱如下:

說明:神學基本問題不同於系統神學導論,其旨從根本的意涵上把握神學如何作為一門信仰的科學,究竟這一門科學與其他的科學有何不同。所以,這裡所謂「基本問題」的論域即是追問這門「科學」是如何誕生的、它需要具備何種條件、構成它的要素是什麼、有沒有方法或進路、它的活動又說明了什麼、等等。本學期的課程主要是討論類型學和「語言」如何成為神學的「基本問題」,進而藉助於後自由神學這個學派(耶魯學派),特別是Hans Frei 和 George Lindbeck,前者為我們廓清神學類型學,後者承接著「語言轉向」來反思種種我們所認為的「神學問題」,一方面使我們可以認清神學與類型、語言之間的「基本問題」是什麼,另一方面則是把握到當代神學思考中的某些趨向,並批判地面對我們自己的「信仰科學」。

進程:

  1. 課程簡介和說明、引言:「神學史、類型學與神學基本問題」
  2. 閱讀並討論曾慶豹,《上帝、關係與言說》,頁1-86
  3. 閱讀並討論John Macquarrie, God-Talk, pp.11-78
  4. 閱讀並討論Eberhard Jüngel,〈隱喻真理〉,《道風》第八期,頁9-46
  5. 報告並討論Hans Frei, “Five Types of Theology,” pp.28-56
  6. 報告並討論Hans Frei, “The End of Academic Theology?,” pp.92-116
  7. 報告並討論Hans Frei, “Types of Academic Theology?,” pp.116-132
  8. 報告並討論George Lindbeck, The Nature of Doctrine, Chapter 2 & 3
  9. 報告並討論George Lindbeck, The Nature of Doctrine, Chapter 4 & 6
  10. 報告並討論George Lindbeck, “Scripture, Consensus, and Community,”
  11. 報告並討論George Lindbeck, “The Story-Shaped Church: Critical Exegesis and Th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12. 報告並討論George Lindbeck, “Atonement & the Hermeneutics of Intratextural Social Embodiment,”
  13. 報告並討論Miroslav Volf, “Theology, Meaning and Power,” pp.45-66

林貝克的思想不難懂,基本上,他的觀點主要受到維根斯坦後期哲學的影響,中間還經過了Thomas Kuhn,他用類型學的方式把教義語言分作:認知的,體驗的和規範的。

Cognitive-proposition:cosmology
Experiential-expressive:empiricism
Cultural-linguistic:regulative function

三者分別為實證論、主體論和社群論,前兩者又都基於「基礎主義」的假定。命題論的真理觀是本質主義的,表現論的真理觀是原子主義的;前者造成把普遍和必然的真理理解為獨立於我們經驗以外的存在物,後者則是將信仰私有化,以為個體經驗優先於社會文化構成。從這方面來說,林貝克的神學屬於非基礎主義或後基礎主義的,因此,凡是把「後自由」說成「後自由主義」,可以說壓根兒都沒有搞懂後自由反對什麼或贊成什麼,更妄論去批評他了。

有趣的是,林貝克將自己的神學立場冠以「後自由」純屬偶然,他曾考慮過「後現代」一詞,只是最終他認為因為他的神學是針對自由神學而來的,「後」一詞本身即有反對的用意,因而「後自由神學」是指對「自由神學」的批判。

自由神學熱衷於宗教對話。首先他們把信仰化約成純粹的經驗是錯誤的,所有的宗教語言是有脈絡的,這意味著沒有一種脫離語意規則的宗教經驗。自由神學擴大了對宗教的解釋,無法真正反映宗教本身,使得宗教的獨特性之維護變得貧瘠化。自由神學假定了所有的個別性事務都可以找到與它相應的普遍性存在,這種普遍的存在是否就是所有個別性指涉的終極代表,實為可疑。林貝克認為教義與教義之間是不可共量的(incommensurability)。

《教義的本質》是林貝克的成名之作,甚至可以這麼說,他就靠一本書在神學史上留名,可見成功的著作只要一本就足夠了。The Nature of Doctrine譯作《教義的本質》也不太妥當,因為「本質」一詞擺脫不了形上學的糾葛在內,如果要符合林貝克在該書的立論,「後自由」不能被理解為一種「主義」(ISM),所以最好是把它譯作《教義的本性》或《教義的性質》。

林貝克在推動合一運動方面非常的努力,其成就即是在1999年10月31日代表世界信義宗(LWF)與天主教合一促進委員會共同簽署了《有關稱義教義的共同聲明》。這個成果也是實踐其在《教義的本質》的主張,教會內的對話要比教會外的對話更具有正當性,因為我們都共享了諸多共通的教義語言,這些話是他想要向北美的神學家所說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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