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立人

雖未到半百,已稍知天命。一方面,不迷戀追求不可能達到的目的。另一方面,也認識自己可以有的貢獻。生活因而可以有責任地輕鬆,輕鬆地負責任。

年初二警民衝突與黑暗掌權

原刊於霎時衝動, 發瘟與感動,2016年2月14日


年給人的感覺應是團聚和愉快,但今年過年卻很沉重,台南地震和年初二香港的警民衝突。就著年初二警民衝突,我想起耶穌一段經歷。

耶穌還在說話的時候,來了一群人。十二使徒之一名叫猶大的,走在前頭,接近耶穌,要親他。耶穌對他說:「猶大,你用親吻來出賣人子嗎?」左右的人見了要發生的事,就說:「主啊,我們拿刀砍好不好?」其中有一個人把大祭司的僕人砍了一刀,削掉了他的右耳。耶穌回答說:「算了,住手吧!」就摸那人的耳朵,把他治好了。耶穌對那些來抓他的祭司長、守殿官和長老說:「你們帶著刀棒出來,如同對付強盜嗎?」我天天同你們在聖殿裡,你們不下手抓我。現在卻是你們的時候,黑暗掌權了。

(路廿二47-53)

我選擇用路加福音,因為它沒有馬太福音這段話

耶穌對他說:「收刀入鞘吧!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你想我不能求我父,現在為我差遣比十二營還多的天使來嗎?若是這樣,經上所說事情必須如此發生的話怎麼應驗呢?」

(太廿六52-54)

對於年初二零晨警民衝突,馬太福音這段話很容易被拿來只批評擲磚頭的示威者,卻忽視制度的暴力和情緒的文化政治之運作。至於馬可福音(十四43-50),它沒有紀錄耶穌如何回應被削掉右耳的人,所以,它對於年初二警民衝突中如何看待受傷者沒有很大幫助。最後,約翰福音(十八3-11)分享著馬太福音的應驗論,視動刀一事為阻撓耶穌預定的受害,但這不是我的關注。那麼,我選取路加福音記錄是有我明顯的偏見,而這也是路加福音的偏見,以致他作出這樣偏見的記錄。路加與我沒有企圖要裝扮成客觀和全面,但路加與我卻有立場地,站在某一視野,理解和宣講耶穌的福音。

按路加福音,耶穌描述祂的被捕是「黑暗掌權了」。黑暗掌權可以直接理解為祭司長、守殿官和長老終於忍不住耶穌對他們所倚靠的制度和意識形態的批評,不但決定下手捉拿耶穌,教訓他,更決意要殺害他。然而,黑暗掌權不只關乎耶穌個人的命運,更關乎猶太人社會的遭遇。耶穌代表的摩西和以利亞傳統,即出埃及和上主救贖(路九28-36,路加福音選擇用 τὴν ἔξοδον來說「耶穌去世」的事,而τὴν ἔξοδον帶有出埃及之意。換句話說,摩西與以利亞談論耶穌帶來的出埃及)已失敗了。耶穌的宣告-「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宣告:被擄的得釋放,失明的得看見,受壓迫的得自由,宣告神悅納人的禧年」(路四18-19)-只淪為口號。耶穌多年來的教化工作最終成為泡影,他不但沒有改變祭司長、守殿官和長老,他的門徒也離開他了。黑暗掌權了,我們在無奈、無助、無力和無望中。或許,黑暗的盡頭是黎明或黑雲後面是太陽,但此刻,黑暗真實地掌權了。

面對黑暗全面掌權,有人選擇裝睡、有人選擇成為黑暗權勢的支持者、有人選擇逃跑、有人選擇抗命、有人選擇拿起磚頭反抗。在耶穌被捕那刻,耶穌其中一個門徒出刀向大祭司的僕人砍了一刀。不知是否要保護他,路加福音沒有記錄他的名字。再者,按路加福音,耶穌沒有怪責出刀的門徒,只說,「算了,住手吧!」出刀的門徒是因恐懼情緒才出刀嗎?或是因要自保和保護耶穌?另一方面,為何耶穌要出刀的門徒住手?這是因為耶穌是非暴力者嗎?或是因為在強弱懸殊下,弱者暴力只會受到更大暴力對待?耶穌的要求是基於原則還是策略的考慮?路加福音沒有提供他的觀點,但記錄了一件只有他記錄的事,即耶穌治好被削掉了右耳的人。路加福音似乎要向讀者說明,耶穌是秩序的文化政治之犧牲者,而他不願意看見有人要成為另一受害者。不論被削掉了右耳的人是一隻棋子還是憎恨耶穌,這無礙耶穌在他需要時給予保護。這使我想到網上對年初二警民衝突的一段記錄。作者寫,

交通警向天開了兩槍之後,用槍口指着示威者,就在那一剎,他身旁的兩三個同袍移近他身邊,其中一個本身站在他左邊的交通警移到他的前面,用身體阻擋他繼續舉槍向示威者,另一位站右邊的交通警,則移步到他身旁,伸手按下他的槍,阻擋他繼續舉槍向示威者。

一個穿着黑色背心的警員被示威者圍毆,當時沒有其他警員在附近可以相助,他被毆致倒在路上奄奄一息,有三幾位新聞攝影師站到警員前面擋着示威者,並跟示威者說:「好了!打夠了!你們快些走吧!有警察過來了!走啦!快些走吧!」他們守在受傷的警員旁邊,直到警方增援。

黑暗時代考驗我們的人性。就是那麼一剎那、一瞬間,當你身處如此一個場景,你要怎樣去反應?救人抑或反擊?冷眼旁觀抑或挺身而出?在受到不公義對待下,耶穌仍選擇防止有更多人受害,甚至治好受傷的人。不論動刀者如何合理他的行動,不要失去我們對弱勢者和受傷者的保護。

在黑暗掌權下,耶穌沒有逃避黑暗,卻選擇迎向黑暗,並以其身體衝擊黑暗。今日,不同地區有婦女也有以其脆弱的赤裸身體抗議性暴力,爭取公義。耶穌沒有低估黑暗權勢,也不是天真地相信以其身體衝擊黑暗就會成功阻止黑暗的暴力。耶穌迎向黑暗,不是因為他有打敗黑暗的勝算,而是因為他認同所領受的召命-「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宣告:被擄的得釋放,失明的得看見,受壓迫的得自由,宣告神悅納人的禧年。」這是黑暗中的使命。沒有貧窮、沒有壓迫的黑暗,耶穌的使命是多餘的。這是在無奈、無助、無力和無望環境下的使命。然而,耶穌迎向黑暗的勇氣不純是自力的結果,更有他力的扶持(路二十二43,天使扶持耶穌)。

表面上,耶穌沒有成功阻止黑暗,但唯物論馬克斯主義者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提醒我們:

一個革命沒有產生一個新空間就是沒有實現它全部潛能,或可以這樣說,它失敗了,因為它沒有改變生命,只改變意識形態的結構、制度或政治組織。

耶穌以其迎向黑暗的生命改變了一些人,並建立了一個群體,延續耶穌在黑暗中的使命。這群體就是今日的教會。在世人眼中,這群體是失敗者,因為它沒有改變由秩序的文化政治建立的黑暗,甚至相信教會組織與政府組織要分離。但在黑暗時代,這群體仍堅信耶穌的使命(為他者),並以具體身體迎向和衝擊黑暗。那麼,今日的教會是否已成為秩序的文化政治之擁護者而與黑暗結伴?或只宣講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福音而對黑暗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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