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 TH 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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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中的宣教:《羅馬書》的再思

原刊於德看生活事,2018年9月5日

這篇文章的名字其實是取自曾思瀚的一本《羅馬書》釋經書的英文名:An Imperial-Missiological Re-reading of Romans(羅馬書解讀:基督福音的嶄新視野,台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09)。最初閱讀時我期望可以整理出一個從羅馬帝國的處境下理解《羅馬書》宣教向度的釋經,不過作者原來是以修辭──口述(rhetoric-orality)的方法來補充一些社會歷史背景(social-historical background)的註釋。

傳統的閱讀角度

《羅馬書》是新約聖經的重要書信,歷來的釋經書多不勝數。500年前馬丁路德(Martin Luthur, 1483-1546)開始的宗教改革,他從《羅馬書》提出因信稱義(Sola fide, Justification by Faith)而成為基督新教最核心的神學概念,也是新教與天主教及東正教之間最大的神學分野。

一直以來,我們多以路德的解讀來了解《羅馬書》的經文,並以1章16-17節視為全書的引旨: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先是猶太人,後是希臘人。因為神的義正在這福音上顯明出來;這義是本於信,以至於信。如經上所記:「義人必因信得生。」我們肯定耶穌基督是《羅馬書》的神學起點,所有信仰論述都以祂為根基,那是神藉著基督的救贖帶給世人的作為。

收信群體的處境?

然而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如此重要的神學論述真的是抽空於當時新約時代的社會處境?保羅提出的神學論述只是閉門造車的信仰產物?一個神學主張的提出往往是因為信徒群體出現分歧而誕生,當日保羅寫信給羅馬的信徒群體時,有沒有像其他書信那樣觸及當時他們的信仰處境?這也是近年興起的保羅新觀(New Perspective on Paul)的思考進路之一。事實上保羅撰寫《羅馬書》時,他從來沒有到過羅馬,只是接觸過一些來自羅馬的信徒。那麼他為何要花上16章的篇幅回應一個未曾親身了解和認識的信徒群體?相對於其他書信的處境,這是保羅罕有的做法,到底收信的羅馬信徒群體是否出現甚麼問題?

另一方面,新約聖經27卷書的成書時期大約是公元50-98年,當時猶太人一直在羅馬帝國的統治下。到底這些經卷的內容及討論的問題有沒有受到當時社會及政治的處境影響?曾思瀚選取的「帝國宣教」閱讀向度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切入點,卻沒有成為該書的釋經方向。這樣我們又如何整理出《羅馬書》在帝國中的宣教解讀?或者先從猶太人的亡國歷史說起。

亡國歷史的影響

自從猶大國在主前586年被巴比倫所滅後,大部份的王室宗親、貴族和領袖被擄,此後猶太人經歷多個外族的統治,從巴比倫到波斯、然後是希臘和羅馬。經歷了國破家亡,不少猶太人被離散到外邦之地,他們從歷史中重新反思他們的景況,相信這是上帝懲罰他們沒有恪守律法(妥拉)的緣故──這觀點十分接近申命記歷史觀(Deuteronomistic History)的立場。於是他們認為只要恢復嚴守律法的教導,表明他們是與上帝立約的群體,從宗教及生活中與其他外族分別出來,期望上帝重新眷顧他們,保守他們脫離外族的統治。而法利賽人對於律法一字不漏的持守,也是源於類似的觀點。他們認為挑戰羅馬帝國將會危害整個猶太民族,於是選擇忍耐到底,繼續持守「妥拉」,從而促使彌賽亞快將來臨。

古代希伯來語的彌賽亞(Mašíaḥ)是指任何典禮上被油膏抹而擔當神聖職務的人。但當猶太人落入羅馬帝國的統治後,彌賽亞已成為猶太人盼望一個可以拯救他們的王,恢復以色列的國度,解放猶太民族,驅逐外邦人並統治耶路撒冷全地。法利賽人選擇遵守「妥拉」以維持猶太人的民族性,但奮銳黨的猶太人卻有更激進的想法:過去馬加比起義(Maccabean Revolt)曾經成功推翻了塞琉古帝國的統治,於是他們期望彌賽亞的降臨可以帶領猶太人再次革命起義,脫離羅馬政權的管治,其中十二門徒之一的奮銳黨的西門也有類似的主張。但對不少相信傳統的猶太人來說,他們不是行動派的革命分子,認為只要他們忠實地遵守「妥拉」,猶太民族將會再一次擺脫帝國的統治,真正的彌賽亞也會很快來臨。

因著歷史的緣故,猶太人這種對「妥拉」的堅持,慢慢變成了表明自己是立約群體、與外邦人分別出來的身分標記(Identity Marker)。而這個也成為了新約時代的羅馬信徒群體中猶太信徒與外邦信徒之間的矛盾。

羅馬信徒群體的變化

再看看當時的羅馬城:作為帝國的首都,同時也是一個四通八達、擁有多元文化的城市。除了羅馬人以外,也有不少希臘人和一部份離散的猶太人居住。如保羅所說,基督福音的開始「先是猶太人,然後是希臘人」,故此起初羅馬的信徒群體也以猶太人較多。他們的聚會形式與猶太會堂的形式相若,同時他們會持守傳承自猶太教的宗教儀式、包括飲食律法及節慶安排等。

到了主後49年,羅馬皇帝革老丟(Claudius)下令把所有羅馬的猶太人驅逐出境。結果這些羅馬的猶太信徒離開後,昔日他們在信仰群體中的主導地位漸漸被外邦信徒取代。聚會的形式也從會堂轉變為家庭聚會形式、類猶太教的儀式也不被外邦信徒重視及採用。直到公元54年革老丟死了,猶太人才得以重新回到羅馬。然而那時佔大多數的外邦信徒已主導了羅馬的信徒群體。兩者之間的文化、宗教救贖觀及生活處境的差異形成他們之間的信仰矛盾。

外邦信徒也要遵守「妥拉」?

再看《羅馬書》14章至15章1-13節,食物的問題似乎是羅馬信徒群體中矛盾的爭端之一。一方面猶太裔的信徒繼續遵照猶太「妥拉」的教導,拒絕食用市場上售賣的肉,他們認為那是被外邦神祗祭祀之物,然而外邦信徒卻沒有類似的食物律例規限。在猶太信徒的眼中,外邦信徒繼續食用這些肉類表示他們仍然轄制於過去的宗教生活中。

同時猶太信徒認定他們是蒙上帝揀選立約的民族,歷史上的耶穌是大衛的子孫,所以他們認為外邦信徒也要「先變成了猶太人」--必須遵行「妥拉」的規條才能成為基督的跟隨者。但為數較多的外邦信徒卻輕看猶太信徒的「軟弱」,這些「敬畏上帝者」(Godfearers)尊敬猶太的信仰、參加他們的敬拜、喜歡讀經,但不願意遵守「妥拉」的複雜要求。

對於保羅而言,上帝的國不在乎飲食,而在乎公義、和平及聖靈中的喜樂。(羅14: 17)猶太信徒要維持他們民族的身分而遵守「妥拉」規條是可以理解的,但對外邦信徒而言,遵守「妥拉」卻不是必要的事,他們可以自由選擇,因為這不是外邦人跟從基督的先決條件。只要不違反跟從基督的大原則,猶太信徒可以繼續保留他們民族的獨特習性,但卻不能藉此排除外邦人成為跟隨基督的信仰群體。

保羅提醒信徒不是靠行為或守律法稱義,任何人也可以藉著基督與上帝和好。而《羅馬書》並非純粹談及個人如何可以藉著基督而得救和稱義,更是肯定外邦人在基督裏被接納成為信徒,解釋他們在上帝的計劃中有分。外邦人與猶太人同樣可以領受這個因信稱義的福音,而兩批信徒同樣需要學習彼此相愛、互相接納、忍耐和尊重。

上帝國度vs.羅馬帝國

為了處理猶太人和外邦人之間的矛盾,《羅馬書》肯定蒙召成為屬乎耶穌基督的信徒是一個超越任何民族的新身分。這個新身分既沒有要求信徒放棄本身族群的角色,反之可以包容其族群的獨特性,並且超越族群的界線。不論是猶太人、希臘人或其他的外邦人,那不是藉著遵守甚麼律例或規條而有的身分,卻是憑著因信稱義的福音,並且是以和平非暴力建立上帝的國度,讓萬國萬民能夠在這個國度裏融和在一起。

事實上福音(Gospel)的希臘文是euangelion,由eu和angelia組成。前者(eu)的意思是「好」,後者(angelia)則是「信息」,所以福音的意思就是「好信息」。而「福音」在當時並不像今天那樣成為基督宗教的專用名詞,卻是當權者向他的臣民發出的宣告。這些「好信息」可以是君王的誕生、登基、掌權、神聖的統治或軍事的勝利,為某些人帶來特赦、寬免稅收等,並且代表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另一方面,當時羅馬帝國以「羅馬和平」(Pax Romana)作為政治的宣傳,強調帝國帶來繁盛和平的生活,故此羅馬臣民要向帝國心存感激,並以神明的方式感謝羅馬皇帝,由此慢慢成為推動君王崇拜的風氣,使羅馬皇帝被宗教化為擁有來自屬天的強大能力。故此在羅馬帝國之下,神廟和錢幣也同樣宣佈著一個來自帝國的「福音」:羅馬帝國在全世界開啟了一個「和平及安全」的時代。

所以當保羅在《羅馬書》第一章就直接說出自己是「基督耶穌的僕人保羅,蒙召為使徒,奉派傳神的福音」,這個來自基督的福音對當權者而言,其實也是一種極具顛覆性的宣告,彷彿是基督的「福音」將要取代羅馬帝國的「福音」,也有別於後者以暴力及強大軍事力量取得勝力而帶來的和平盛勢,因為基督的福音卻是以和平非暴力來建立的上帝國度,跟殘暴、壓制及剝削的羅馬帝國截然相反。並且十字架本來是羅馬人對耶穌施予最大的羞辱及刑罰,但保羅卻將「福音」視為上帝藉耶穌的死拯救世人,也包括猶太人及所有外邦人。

未來宣教的考慮

總結上文的內容,保羅撰寫《羅馬書》的原因大致如下:
1) 處理牧養上的問題:因著猶太和外邦信徒之間的紛爭,《羅馬書》正是解決信徒群體的內部矛盾。若兩者的分歧持續將不利於未來的宣教工作,所以保羅需要平息他們之間的紛爭,建立合一的信仰群體。
2) 從護教的角度而言,《羅馬書》說明了「因信稱義的福音」的重要意義,大於遵守律法上的規條,避免信徒們誤入歧途。
3) 針對未來的宣教工作,保羅希望以羅馬作爲地中海西部的宣教基地。過去他以安提阿作為地中海東部的宣教基地,如今他要到那別人未去的地方宣教,故此藉著《羅馬書》幫助羅馬信徒成為合一的群體,從而支持他日後在西班牙的宣教工作。若然當地的反猶太的情緒不斷加強,將會導致外邦信徒孤立猶太信徒,同時排斥任何猶太人參與的宣教工作。

坦言上述的內容只能有限地表達昔日羅馬信徒群體在帝國統治下面對的處境,但是基督的福音帶來的改變,從保羅論述的因信稱義開始,我們肯定那是大於族群之間的文化及宗教矛盾、大於任何強大軍事帝國建立的繁榮盛勢,也肯定外邦信徒得以被接納成為基督的跟從者,並且可以突破帝國的國度,完成基督託付的宣教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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