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介文

莫介文(Bryan Mok),於崇基學院神學院修畢神道學碩士,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公共神學與生態神學。除神學外,最喜歡飲食(尤其是酒、咖啡和茶)、旅遊和吹水。

崇拜講章:風雨飄搖的香港(太14:22-22)

(本文為筆者9/8/2014於眾樂教會周六崇拜的講章,未經修改原篇貼出)

各位姊妹兄弟,平安!很多謝卜牧師和眾樂教會邀請我今天到這兒講道。我很喜歡「眾樂教會」這名字,特別是將上主、眾生和我們的喜樂結連一起,形成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肯定上主創造的美好,並且歡迎不同的人一同就近耶穌基督,在祂裡面成為一個身體—— One body in Christ。

但是,有很多東西正威脅這個合一的身體,而其中一項便是教會與基督徒的狹隘與自大。我們時常說基督徒要持守真理,但真理是甚麼呢?在《約翰福音》之中,彼拉多在審問耶穌時也問了這問題:「真理是甚麼呢」(約18:38)?耶穌沒有回答他,但耶穌曾經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14:6),這即是說,耶穌有血有肉的生命便是真理的具體化身。可是,我們卻常常以為自己已經擁有真理,甚至以為自己是真理的化身。故此,凡與我們不同的就是有問題的。為甚麼華人教會硬是要死咬同性性行為不放,並且煞有介事地將所有非異性戀的行為一一定罪?我們真的要有趣,面對虛假、專制和欺壓弱小的政權,教會總是愛理不理。雖然有一些所謂「右派」的牧者也忍不住在七一遊行後預演佔中並被拘捕,但整體而言,在香港社會風雨飄搖之際,教會並非以社會的憂慮為自己的憂慮,而是憂慮教會因政治而分化。相反,一觸及性,教會便窮追猛打,甚至連威脅基督合一的身體也在所不惜。為甚麼我們會如此雙重標準?因為我們眼裡只有自己,並且以為自己便是真理。我們以為,香港有沒有民主與真理無關,因為拆十字架發生在溫州而不是香港;反之,性小眾的聲音卻觸碰了教會的神經,因為我們已經慣於以「六個一」的異性戀生活為規範,而打破這規範就好像《啟示錄》的七碗傾倒在我們身上,儼如電影〈2012〉或〈明日之後〉的景象。所以,我們竭力在聖經中尋找反同性性行為的證據,然後便根據「同性性行為是罪」的前設加以發揮,務求將一切異性戀以外的東西一概污名化,統統視之為真理的敵人。或者,我們上網太多,連看聖經都像在Google搜尋資料一般,只希望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而不是虛心尋求真理。但事實是,我們既不是真理,也不擁有真理;真理不在我們手中,但卻在耶穌基督的一生中呈現出來。

久而久之,這種自大的態度造成了狹窄的視野,使我們害怕聆聽他者的聲音,更害怕修正自己;而這種狹隘又造成自以為義的心態,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威脅「One body in Christ」這屬靈遠象,並使我們沒有致力促進眾生的喜樂。今天,我們在教會內和教會外面對雙重的風浪,一方面被教會的狹隘威脅,另一方面被橫行霸道的政權與既得利益者威脅。在這風雨飄搖之際,福音是甚麼呢?

在今日的經課中,「害怕」這字出現了三次。第一次在26節,門徒看到耶穌在海面上行走,以為是鬼怪,所以害怕得喊叫起來。另一次在30節,彼得在海面上走向耶穌,卻因風浪甚大而害怕和下沉。還有一次比較難發現,在27節,就是耶穌看見門徒害怕得「We嘩鬼叫」,因此叫他們不要怕。在福音書之中,「害怕」一字與26節出現的「驚慌」有些不同;兩者都是怕,但「驚慌」帶有忐忑不安的意味,例如在《馬太福音》二章,希律王因聽見猶太出現新生王而心裡不安,那裡的「不安」與這裡的「驚慌」是同一字;另一方面,「害怕」則帶有受威脅和被嚇倒的意思。當時,耶穌吩咐門徒先行開船渡過對岸,自己則一個人上山禱告。但是,門徒因為逆風的緣故,被海浪拋來拋去,難以前行,甚為辛苦。在夜裡四更天的時候,門徒見好像有人在海面上行走,因而忐忑不安,因為他們認不出是耶穌,更以為見鬼,所以害怕得大喊起來。

很多人讀這段經文時,會認為這是因為門徒不夠認識耶穌,而且小信,所以便害怕。但我們不要忘記,我們讀聖經時,是很安穩地坐著讀,跟門徒的處境南轅北轍。首先,他們在海上面對逆風已掙扎了數個小時。不知大家有否試過暈船浪,如果試過,那便容易明白門徒的處境。門徒之中,不是人人都當漁夫,像彼得那樣熟識水性。當時的船沒有「摩打」,必須靠風前行,但當時的風卻是迎面而來,不但令他們走三步退兩步,更令他們暈船浪。而他們看見耶穌在海面行走時,經文說是夜裡四更天。羅馬人將夜晚分為四更,每更又不同的人負責守夜,因此四更是日出前的最後一更。試想,當時沒有電燈,船上的照明非常有限,大約凌晨四點,海上是何等的黑。就像這漆黑的海上,門徒們還在暈浪時,突然之間,看到有一個人影在海面上移動,是何等的恐怖。你們在座之中,有誰看過有人在海面上行走?相信門徒和你們也一樣,沒有看過,因此當他們看到海面上有人影的時候,便很自然便以為是見鬼。見鬼這回事,不喊出來由是可,一旦喊出來變不得了;有些人可能看不見,或看不清楚,但一聽見大家都在喊「鬼呀」,便會害怕得一起喊叫。未必人人都見過鬼,但相信大家都有見過蟑螂;怕蟑螂的人,即使自己看不到,一聽見有人喊叫說有蟑螂,便會害怕得尖叫起來。門徒的情況也就差不多,都在叫喊聲中害怕得亂作一團,由忐忑不安變為真的害怕。正如剛才所說,在這裡,害怕有被威脅或被威嚇的意味。門徒們本已對抗逆風時暈船浪,現在更以為自己見鬼,霎時間覺得自己被受威脅。

門徒在加利利海的遭遇,其實也是今天我們香港人的處境—— 一個風雨飄搖、鬼影重重的光景。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試過暈船浪,那種拋來拋去、令人頭暈作嘔的狀態,好想快點到岸,但卻度日如年。我想,生活在此時此刻的香港,很多人都正在經歷這種暈船的狀態。我們希望可以盡快泊岸,但卻被困在海中心,抵受愈來愈猛烈的逆風,甚至船也開始入水。教育與傳媒先後失守,以群眾打群眾的格局已經形成,反佔中可以明目張膽地以謊言當真理,配合當權者一步一步製造白色恐怖,收緊香港人的自由,就連廣東話也面臨極大的威脅。隨著「主場新聞」的停辦,這種威脅愈來愈赤裸,使我們無法再欺騙自己,以為外面一切正常。如同「紅Van」的情節,今時今日,我們都已經穿過了獅子山隧道,來到一個不再熟識的香港。這幾年以來,當權者的手段就像逆風猛烈吹襲我們,造成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我們已經疲累了,但社會和政治的威脅卻是步步進逼,一段又一段的新聞,一次又一次看見「搬龍門」和「公我嬴、字你輸」的技倆,就像重重的鬼影一般威嚇我們,使我們害怕。更甚的是,對性小眾來說,所面對的更是雙重的威脅。除了政治上的困局外,還要面對教會內外道德主義者和聖經主義者的威脅。其實,重視道德和聖經本來沒有甚麼問題;問題只是人總以為自己是明光,而與自己不同的人都是黑暗,於是以道德和聖經作為鏟除異己的工具,甚至不惜運用「搬龍門」的技倆,強姦「歧視」的定義,以「良心」為名將自己歧視性小眾的行為和心態合理化、合法化。在性傾向歧視法的諮詢遙遙無期的情況下,性小眾正面對雙重的風浪:一方面分擔了整體香港人的命運,另一方面更要遭受審判的眼光、在光天化日下被歧視和受不平等對待的威脅。

不過,就在這時候,耶穌卻對門徒說:「放心,是我!不要怕!」耶穌見門徒如此害怕,便立即表明他們不是見鬼,而是他們的夫子來了。如此,門徒所面對的威脅便被解除。這裡的「放心」,如果譯得較為更傳神和準確,可譯做「鼓起勇氣」。意即,耶穌鼓勵門徒以勇氣面對眼前的威脅,不要被害怕戰勝。

從古到今,使人害怕一向都是統治者和壓迫者威嚇民眾的方法,使他們噤聲。打壓佔中便是這樣。一方面,當權者藉「佔中是犯法」的論述威脅市民不要參與佔中,並且製造必然強力打壓的勢頭來恐嚇參與者;另一方面,他們又透過「佔中暴力論」和「佔中影響香港經濟和安全」的歪理來使香港人對佔中感到害怕,藉此動員市民打壓市民。這樣的話,耶穌對門徒鏗鏘有力的說話便是我們的力量。在鬼影重重的社會氛圍下,耶穌就在那些鬼影之中,並且叫我們鼓起勇氣,不要害怕。對於今日的香港,福音就是宣告,無論當權者的勢力有多強,最終掌權的一定不是他們,而是耶穌基督。但是,「不要害怕」不是「不准害怕」,無論是面對當權者的打壓,還是面對恐同的攻擊,我們很難不害怕。然而,每當我們害怕的時候,耶穌的說話便賜給我們勇氣去面對害怕。

當門徒聽見耶穌鼓勵他們的說話時,彼得第一個作出反應,他回答說:「主呀,如果是你,便命令我從水面上走到你那裡去。」在眾門徒之中,彼得往往是反應最快、最勇敢卻又是最衝動的一位;這次也不例外,他要第一個確認並看見耶穌。耶穌便說:「你來吧。」於是彼得想也不想便從船上跳到水面,一步一步地走近耶穌。但是,當他見到風浪甚大時,便害怕起來,在風浪的威嚇下慢慢下沉。在此危急之際,彼得便呼喊耶穌來救他,而耶穌也立刻伸手拉住他,並對他說:「你這小信的人哪!為甚麼疑惑呢?」

很多人讀到這段經文時,便怪責彼得為甚麼一看見風浪便害怕。或者,在我們批評彼得時,我們也得問自己,有沒有把風浪浪漫化?有沒有以為風浪是「小兒科」?試想像一下,在八號風球的時候,當香港的船隻都停航時,你身處於海中心,情況會是如何呢?彼得就是面對如此巨大的風浪,害怕和感受到威脅是正常不過的。有誰可在這環境下不害怕呢?那麼,為甚麼耶穌說彼得是「小信的人」呢?在《馬太福音》中,「小信的人」一共出現了四次:6:30是第一次,就是耶穌在登山寶訓中叫人不要憂慮吃甚麼、喝甚麼,因為就算是所羅門極榮華之時,所穿著的衣裳也不如野地的花,所以耶穌說:「你們這小信的人哪!野地裏的草今天還在,明天就丟在爐裏,上帝還給它這樣的妝飾,何況你們呢!」;「小信的人」這字,第二次在8:26,是耶穌平靜風浪的場景出現,與這裡的處境很相似;第三次便在這裡;第四次在16:8,耶穌叫門徒要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酵,但門徒不明白,以為這是因為他們沒有帶餅,耶穌看得出來,便說:「你們這小信的人,為甚麼因為沒有餅彼此議論呢?」從第一次和第四次的情景看來,「小信的人」這字是指因為不明白而缺乏信心。那麼,彼得不明白甚麼呢?最有可能的是,他不明白耶穌的拯救可以勝過狂風巨浪,因此心裡疑惑,便向下沉。

然而,就像我剛才所說,彼得不明白和疑惑是人之常情,我們不應過分苛責,反而應欣賞他的身先士卒。我們的城市也有一些人像彼得一樣,身先士卒地走在前線反抗社會的各樣不公,不但有佔中三子,也有許多不知名的社運人士,同時亦包括爭取性同志權益的人士。他們像彼得一樣,在風浪之中率先走上水面。然而,面對今時今日的政權,或者是打壓性小眾的勢力的威脅,即使勇敢地走在前線,或許也會像彼得一樣感到害怕,面對被風浪淹沒的危機。在這個時候,教會的使命是甚麼呢?正如教宗方濟所言,教會不應該成為另一個NGO,而是要傳福音。那麼,即是又要帶人信耶穌?不是。將傳福音等同帶人信耶穌是其中一個最致命的錯誤觀念,這想法不單非常狹隘,而且相當暴力,因為這否定了他人的信仰和信念。剛才已經說過,對於今日的香港,福音就是宣告,無論當權者的勢力有多強,最終掌權的一定不是他們,而是耶穌基督。因此,傳福音便是透過我們的禮儀、宣講和行動,宣告耶穌基督是那位拯救我們脫離風浪的威脅、並且止住風浪的主,必在風浪的威脅中伸手拉住我們,正如拉住彼得一樣。這是教會最能貢獻社會的地方。

在今日的經課中,門徒遇上強頑的逆風,更因以為自己見鬼而害怕,而彼得雖然一馬當先,但仍因風浪的威嚇而害怕。此情此景,與今天香港的情況非常相似,我們每天都飽受權勢的威嚇,白色恐怖彌漫這城市。在這風雨飄搖的處境下,我們要努力宣講福音,就是宣告耶穌的拯救必勝過權勢的威嚇。但是,性小眾所面對的卻是雙重的威嚇,除了政權,還有反同和恐同的勢力。今日,我在台上講耶穌拯救我們脫離風浪,其實是相對容易的,因為我在主流的教會之中是一個標準的好信徒:我是一男一女、一夫一妻的異性戀者。很坦白地說,我要講耶穌的拯救,一定比同志信徒容易輕鬆得多,因為至少在教會之中,我是既得利益者。但是,上主卻邀請我們一同在耶穌基督裡成為一個身體,同志信徒受到壓迫,理應就是整個基督的身體受到壓迫。可是,異性戀信徒卻將自己的經驗絕對化,不但沒有與同志信徒風雨同路,更變成襲擊他們的風浪,這是與我們的信仰背道而馳的。雖然我沒有性小眾的經驗,沒有辦法百分百地明白同志信徒的困境,但希望上主的道今天可透過我親自觸摸在座有不同經驗的姊妹兄弟。無論面對政權還是反同勢力的威嚇,願我們都被耶穌的手拉緊,有力量和勇氣克服外面的威嚇和心中的害怕,使我們在劣勢之中繼續鼓起勇氣,持守得勝的盼望。

願上主賜福你們!

(圖片來源:http://www.yimaukun.com/cht/?p=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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