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y Tse

大學時經歷信仰震盪,重新體會信仰的「深」與「闊」,發現世界的豐富與美好。生於亂世,經驗生命的熱情與無力,期盼在黑暗中成為一點光,無悔上主所召。現職學生福音機構同工。

宿命的階梯.裸命的悲劇──《上流寄生族》影評(上)

Photo Credit: 立場新聞

你知道甚麼計劃絕對不會失敗嗎?沒有計畫。人生永遠無法跟著計劃進行。

打破奧斯卡92年歷史,韓流電影《上流寄生族》成為史上首部非英語影片奪得最佳影片,並包攬最佳國際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等四大獎項。如戲中宋康昊所言,相信劇組團隊無人計劃過影片能在電影最高殿堂上脫穎而出,克服所謂「一吋的字幕障礙」(美國人出名不看字幕),改寫歷史。人生果然在計劃之外,充滿驚喜。

導演奉俊昊無疑居功至偉。這名韓國鬼才導演是韓流電影史上其中一位最重要的導演,青年時曾投身學運,據聞更因掉汽油彈而被捕,可謂名副其實的「暴徒」導演。這個背景構成奉俊昊電影的核心關懷,他歷年的作品無不帶有社會批判視角介入世界,刻劃出受壓者處身的苦況,運用豐富的象徵符號結合敘事與現實。從《殺人回憶》折射出韓國當年的警權腐朽與暴力,乃至較為港人熟識的《韓流怪客》中影射美國長年在南韓的角色,奉俊昊由韓國衝出國際,創作出《末世列車》這部深刻探討階級壓迫的科幻片,及關注全球生態失衡的《玉子》。

(下文含劇透)

《上流寄生族》承繼奉俊昊一貫的風格,心細慎密的佈局,讓觀眾跟著主角一家走進那虛實交錯的敘事中。全片以活在社會底層的金氏一家為主軸,在偶然的契機下,長子基宇有幸為上流家族的朴氏長女多惠補習,打開金家往上爬的夢想階梯。故事隨著金家一步步籌謀進入朴氏大宅,享受著如幻似真的生活時,卻因離職管家偶然的重臨而揭開大宅不可告人的秘密。謊言、慾望、生死的糾纏與掙扎,被命運無情地翻轉,在大宅中上演諷刺的悲劇。

魅惑與赤裸的階級空間

《上流寄生族》不論內容及場景設計都顯然旨在勾劃韓國嚴重的階級差異問題。朴氏與金氏及管家夫婦鮮明地代表上層與底層的絕對分野。朴氏兩層樓高的豪華大宅,特別是大得不成比例的玻璃,對比金氏半地下室的小窗,以至管家處身的密封地下室,就是最佳的例證。空間是影片其中一個重要的符號,大宅貫穿整個敘事的核心,不但挑動金家往上流的慾望,亦埋藏管家夫婦悲慘的遭遇,而大玻璃下的客廳就成為權力的競爭場域,最終一切在花園被埋葬與結束。當大宅提供僭越的遐想,樓梯則是赤裸地呈現無法踰越的現實。金家以為能輕易跨過階級的鴻溝,到頭來在暴雨下由大宅回家的路,無盡往下的梯級,傾瀉的洪水殘酷地沖走他們的幻想,看清那始終不變的階級差距。金家終究只能向下走,不論是回到半地下室的母子,抑或逃到地下室的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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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命的誕生,階級下的人間失格

你未來有甚麼打算?

總覺得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婚禮好像也在這裡舉行。國民年金也沒我的份……請讓我繼續住在這裡。

金先生與管家丈夫在地下室的這番對話,唏噓地道盡底層人民的非人生活。以政治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語言,他們就是裸命(bare life),與動物無異,只剩下生物性的生命。片中管家丈夫四肢爬上大宅、吞噬香蕉、被喻為恐怖的鬼怪正呈現這種被極端異化的狀態。裸命是被排除在社群外之人,像難民一般無身分,無國籍的幽靈,不受法律保障,人人得以誅之亦不用承擔代價,一如管家丈夫在戲中連名字也被奪去,死亡亦無人關心,只剩下賤命一條。當生存已是奢侈,還談何尊嚴?生命還有甚麼能守護?金家連面對醉漢在家的窗前小便時,也不敢反抗,直至他們成功找到工作後,才敢挺身阻止。太太忠淑在大宅嘲諷金先生只是蟑螂,令他狀甚憤怒地想還擊,最終卻只能以笑遮醜,恰恰反證忠淑道出了事實。裸命已失格成為人,無力捍衛作為人的基本。人的高貴精神性還原成脆弱的肉身,連蟑螂的生命力也比不上,只剩下被踐踏與遺棄的選擇。

除了尊嚴被剝奪,還有時間也被擄去。金先生問管家丈夫未來有甚麼打算,諷刺地基宇亦問父親同樣的問題──你有甚麼計劃?「沒有計劃。」沒有未來,還有資格談人生計劃嗎?資本主義最厲害之處是連時間也被它改造、壓縮、馴化,由權貴定義時間的運用與意義。人民淪為時間的奴隸,不再有自主權,就如朴夫人要金先生在暴雨後工作。當金家與管家夫婦生死相博時,朴夫人一個電話就將時間靜止,劃下八分鐘的死線時間,要忠淑為她預備好牛肉冬麵。那八分鐘成為他們的敵人,驅使他們亡命地逃逸。無生產力的裸命自然被資本社會下的時間淘汰,不但沒有現在與未來,連過去也漸次被沖淡。管家丈夫就如被囚禁在永恆的煉獄中,一拼連過往的記憶仿佛也被困在地下室。

寄生的慾望流變,腐臭血腥的階級

片中其中一處吸引人的地方,是旁觀金家如何設計瞞騙朴家,得到他們的信任,逐漸往上爬。片名”PARASITE”正好以寄生與宿主的關係,形容失業的金家彷彿像寄生蟲般倚賴朴家供養。但這個隱喻是否足以完全表達兩家的關係?乍看之下,朴家是主人,金家是寄生在朴家的奴隸,但如黑格爾(G.W.F. Hegel)提出的「主奴辯證」,主人貌似有自主的自我意識能追尋慾望,但恰巧慾望的滿足卻要倚賴奴隸才能成就,因而主人反成為奴隸的奴隸,而奴隸卻得著內在的自由。金家貌似是奴隸,但隨著金家一步步如何介入朴家,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中,令多惠迷上基宇,多頌順從基婷,朴夫人完全信任金家,誰是主人與奴隸又是否如此清楚?在影片頭半段,金家確實比朴家更像主人,令朴家以至管家也成為他們的慾望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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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與宿主的顛覆確實誘人,為底層往上流提供一絲的想像。但影片並不流於提供「烏托邦」式的幻想,導演巧妙地以氣味這個符號,來揭示現實令人絕望的困境及命運的殘酷。每人皆有自身的氣味,而唯有異味的出現,才令人察覺到兩種氣味的分野。金家原本不察覺自身獨特的氣味,直至朴家幼子多頌點出,才令眾人留意,也驅使朴社長發現這股異味在他的認知以外,而心生抗拒。氣味不易改變,象徵著特定階級本質,如古代的貴族與奴隸,是抹不走的印記,暗示階級有清晰的界線,不容異味隨便越界。金家的異味代表底層無法輕易踰越,亦表達出兩個階級注定無法相融。基宇看著暴雨後大宅花園的派對,疑惑地問多惠自己是否適合在此,反映他意識到自己原來始終與上流格格不入。兩種氣味無法調和,當氣體濃度一直上升,最終釀成災難性結局。片尾朴社長對管家丈夫屍體氣味的厭惡,壓跨了金先生的最後一根稻草,令他拔刀殺死朴社長。這個結局是否暗示導演也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相信階級鬥爭就是歷史的終局?(下篇待續)

《上流寄生族》影評 系列
  1. 宿命的階梯.裸命的悲劇──《上流寄生族》影評(上)
  2. 慾望的虛幻.域外的瘋狂──《上流寄生族》影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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