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權政治下的公民品格

原刊於CGST Magazine,2018年3月17日

今天這篇信息,可以用兩句聖經來總結,第一句來自以弗所書4章15節:「用愛心說誠實話」,第二句來自希伯來書12章2節:「定睛看耶穌」(Fixing our eyes on Jesus, NIV)。

先說第一句,用愛心說誠實話,這一句有兩個元素,其一是說誠實話,其二是用愛心說話,讓我們先探討說誠實話。

在威權政治下,堅持發聲,敢講真話,是極不容易的事情,需要有很強的信念、很大的勇氣,甚至要付很大的代價。

總要努力講真話

有些信徒感嘆,處於無法說真話的位置,例如在建制內的信徒,他們碰到政治敏感的議題,未必能夠清心直說。那就保持沉默吧,最低限度不說假話,不說違背良心的話。

有些信徒抱怨,沒有說真話的平台,發聲的平台很多被收購了,或者主動歸邊了。那就開拓新的平台吧,只要香港的互聯網沒被查封,就還有發聲的空間。只要有足夠的群眾願意付小量月費支持,獨立民辦網媒就有生存的空間。

有些信徒沮喪,真話說了也沒人聽,社會兩極撕裂,意識形態先行,不同陣營的人根本不聽對方陣營的人說話,說了也是白說。那就說給願意聽的人吧,尤其是那些比較中立的、耳朵仍然開放的人。

有些信徒擔憂,說真話會捱罵,會受攻擊,會被人抹黑。那就不要看臉書上的留言吧,或者選擇一些較安全的、能夠尊重不同意見的圈子來說吧。無論如何,總要努力講真話。

為什麼要說誠實話?因為我們是真誠的人。因為上帝要求我們以誠待人(那怕靈巧像蛇)。因為許多人心裏有相似的話但說不出來,需要我們代他們說。因為人與人之間嚴重缺乏信任,唯有當不同見解的人能坦誠對話,社會才能重建互信。因為歷史的長河會記住世人信納的真話。

接著要探討用愛心說話。這個本來不用討論,本來應該是基督信徒的共識,但現在它成為一個真實的難題,甚至成為不可能的任務。在各個公共空間,我們看到許多信徒用怒氣說話,用藐視說話,用仇恨說話,很少人用過去常見的溫柔說話。

用愛心說話的前提

信徒無法用溫柔說話,並非不相信愛,並非心裏沒有愛,並非不願或不能去愛,而是被社會上許多的事觸動,感到不公、不義、不仁、不智,覺得應該憤怒,應該難過,應該控訴,應該批評,所以無法用溫柔說話,無法令人感受到說話背後有愛。黃絲信徒如此,藍絲信徒亦然。

那就控訴咒詛吧,讓憤怒傾倒吧,就像詩篇中的咒詛詩那樣,呼求上帝審判巴比倫。但潘霍華提醒我們,詩篇是耶穌基督的禱文,包括咒詛詩,耶穌基督可以用咒詛詩向上帝禱告,因為一切的咒詛,最終都應驗於那掛在木頭上的人子身上。藉著十架上的基督,我們可以把內心對這彎曲悖謬世代的不滿向上帝傾倒出來。領聖餐的時候,我們可以倒空內心的憤怒與憎恨,然後,擘開主的身體,流出主的寶血,讓十字架的愛再次澆灌心田。

信徒無法讓人感受到用愛心說話,另一個理由是時機不對。撕裂有時,縫補有時。我們都盼望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能夠藉對話達致和平,但我們不會在以色列剛空襲完巴人住宅區後,或者在巴人於耶路撒冷剛發動恐襲後,馬上說鼓吹和解的話,因為時機不對,那是包紥傷口的時候,是表達哀傷的時候,是為受害人抱不平的時候,不是復和的時候。

我曾經在不同聚會分享見證,談到上帝感動我,在審訊結束後,向來採訪的記者表明,我饒恕了那兩個行兇傷害我的人。有台下聽眾問我,如果審訊的結果並非罪名成立,重判入獄19年,而是罪名不成立當庭釋放,我的回應是否一樣?坦白說,我不知道。也許到最後我仍然會選擇饒恕,但當其時我的回應,可能會集中於審訊結果是否公平、公義是否得到彰顯。

事後回看,上帝為了讓我作好準備,可以用愛心說原諒的話,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在那一年半裏,我天天經歷上帝的恩典,身體的康復進度比預期好,醫生原先的估計頗為悲觀,覺得我要長時間坐輪椅。更感恩的是,我沒有創傷後遺症狀,沒有心理陰影,就算回到遇襲受傷的海濱,也能安然面對。這不是必然的,不是理所當然的,醫學上稱為例外,我卻只能理解為上帝的恩典。

住院那段日子,親人和朋友用愛心把我圍繞,在醫院走廊碰到的陌生人也關心慰問,這些愛與關懷,幫助我渡過了復康初段最艱難的關口。如果沒有這年半的經歷,沒有主恩深重的真切體會,我未必能夠走到原諒行兇者那地步。換言之,用愛心說話可能需要一個前提,我們真切經歷到神的大愛。

凝視基督,化不可能為可能

還有,我在深切治療病房時,內心聽見一個聲音,「定睛看耶穌」,就是希伯來書12章2節說的「仰望耶穌」,這是和合本的翻譯,好些英文譯本的意思是,把目光專注於耶穌身上,這句話一直縈繞腦海,揮之不去。到了出庭作證那一天,在步入法庭前,我向耶穌基督禱告說,我不懂得如何面對那兩名被告,不懂得如何面對那些血淋淋的現場圖片,不懂得如何面對這高度不確定的審訊結果,請求祢與我一起走進這法庭,請求真理的聖靈在法庭運行,讓公義得以實踐。

耶穌基督答應了我的禱告,整個作供過程我都感受到祂的同在,內心異常平靜,而審訊結果也實現了公義。這樣,當耶穌基督對我提出原諒那傷害我的人的請求,我又怎能拒絕呢?每當我想起在法庭上看到那兩個人的情景,我都清楚記得耶穌基督也在那裏,是我請求祂去到那裏的。換言之,用愛心說話可能有一個前提,就是定睛在耶穌身上,以基督的心為心。

還有,我在法庭上作供時,看到一幀很震撼的現場圖片,那是案發現場,我那部紫藍色的本田Jazz小房車還停在路邊,車旁地面有一大灘血,我沒有想到原來自己流了這麼多血,動完手術後醫生告訴我,為我輸了十包血,總量大約4000cc,大約等於我全身的血液換了一遍,我才知道原來自己距離死亡曾經這麼接近。

因為這個經歷,後來我看舊約聖經的約拿書時,感觸很深。約拿與死亡擦身而過,他被拋落大海,遭巨魚吞吃,在魚腹裏感到天昏地暗,陰間的閘門徐徐為他打開。後來他去到尼尼微城,向這座他恨惡的罪惡之城宣告上帝的審判,尼尼微人集體悔改,上帝改變心意,不降災毀滅尼城,約拿滿心憤怒,控訴上帝不公。上帝安排一棵蓖麻樹一夜成長,為他遮擋烈日,又讓這蓖麻樹一夜枯死,然後邀請約拿思考死亡,尼尼微城有12萬人和無數牲蓄,天火焚城將會是什麼光景,難道上帝可以毫不憐惜?原來,當人近距離面對死亡的時候,他才會懂得生命的價值,他才能體會上帝對人的愛。換言之,用愛心說話,在某些極其困難的處境,可能需要以凝視死亡、直面終末為前提。

用愛心說誠實話,知易行難,有時跡近不可能。唯有凝視基督,凝視祂的恩典,凝視祂的面容,凝視祂宣告的終末,才能化不可能為可能。

(本文為劉進圖先生於2018年3月17日出席「砌神學埋身駁」青年神學講場——「威權政治下的公民品格」研討日講稿。)


劉進圖
世華網絡營運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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