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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百川》編輯部

如此時勢,舉筆為艱 — 讀梁柏堅的《時勢好惡,做基督徒好難》

原刊於立場新聞,2019年9月28日

[本文蒙作者允許轉載]

心情鬱悶,無法專心閱讀,找來許鞍華舊作《黃金時代》重溫。

早年算是蕭紅的忠實讀者,對電影描繪其曲折離奇的愛情與創作經歷倒背如流;但這次再三留意電影描述兩位民國時期女作家蕭紅與丁玲,於當時的抗日前線山西臨汾相知相遇的情節,再重讀董啟章〈蕭紅的黃金時代 我們的黃金時代〉一文,帶出了一些思考。

做丁玲,還是蕭紅?

今天香港人被一國兩制瀕臨失效的大時代催逼,每天迫不得已激昂的文字及圖像,表達前線經歷或新聞資訊的讀後感。的確,時局一天比一天荒謬,我們無法不把未經沉澱的觀察、感受或分析即時發表。在此姑且把這狀態,跟當時丁玲投身於抗爭文藝的滿腔熱血作類比。反觀蕭紅,即使身處前線,她身邊的丁玲以及作家群,皆被革命熱情燃燒時;戰火步步進迫,董啟章的文章指出,她書寫的卻是似乎跟時勢無關的長篇小說《呼蘭河傳》。

二人的選擇,會是今天我們在社交媒體、專欄又或個人作品書寫的掙扎嗎?即時回應時代,方對得起土生土長的香港,並為個人與別人排解對權勢的莫名憤怒;但若然心中有自己的寫作計劃,能否不受時局限制,堅持書寫不被時代淘汰的「永恆」文字嗎?(但好些人的現實考慮是,最好獨善其身、不涉政治;另一憂慮是避免「跟車太貼」,以防留下未經沉澱與資料核實的妄語。)

民國時期女作家丁玲(左)與蕭紅(右)

民國時期女作家丁玲(左)與蕭紅(右)

把聖經帶入今天的香港人視覺

今天的香港,需要的是丁玲,還是蕭紅?

讀梁柏堅的新作《時勢好惡,做基督徒好難》,似乎提出了新的視角。作者梁柏堅為本土一家基督教機構的資深雜誌編輯,擁有哲學與神學訓練背景;因工作認識作者數年,他自言最喜歡草根與本土文化,幾年前開始以廣東話意譯《聖經》。慢慢這些翻譯練習,發展成配上時局、權勢及眼前香港處境的文章,放到專欄發表。累積下來,就成了今年七月、正值反送中運動期間出版的書籍;精簡地以《聖經》廣東話意譯配上短文,成為一本載有五十二篇小巧篇章的著作。

梁柏堅《時勢好惡,做基督徒好難》

梁柏堅《時勢好惡,做基督徒好難》

相信一般基督新教教徒對閱讀用字略見古舊的《聖經》(和合本)並不反感;部份信徒如我所看不過眼的,是一些教內人士斷章取義,抽離於歷史背景,或忽略經文對今天處境的意義,只選取對其社經或權力位置有利的意思作解讀。

於是,《聖經》似被帶進自助餐廳,任人取食而不問原由,讓聽道的人只感到背脊一涼;而《聖經》更往往無辜地被誤解為不合時宜,只作心靈安慰的雞湯讀物。

是的,如此時勢,實在想理解所相信的上帝,如何以永恆的話審視現世。拿起《時勢好惡,做基督徒好難》一書,似乎有點眉目。

不如先讀一篇作者的廣東話《聖經》意譯:

「咪咁天真,蒞緊嘅日子真係好艱難。個世界就快玩完嘅時候,啲人就會自己顧自己,見錢開眼,囂張呃 like 中二病,句句恨毒對人殘忍,當老竇老母無到 [……] 打細路唔會手軟,做好人連你都打埋。出得起錢邊個都可以出賣,香港地總之我大哂我玩哂,大飲大食就蒲頭,一講耶穌擰轉頭。」《聖經.提摩太前書》三章 1-4 節(節錄)

一讀,大驚:這節接近二千年前撰寫的經文,太能描繪剛剛看到的直播新聞。

作者是刻意以諷刺的語言、粗鄙的辭令,甚至激烈的語氣,套用於香港處境上,衝擊讀者的視覺、對《聖經》的刻板印象。事實上,《聖經》本應句句入肉、把人責備得體無完膚。當讀到「打細路唔會手軟,做好人連你都打埋。出得起錢邊個都可以出賣,香港地總之我大哂我玩哂」,心裏大呼暢快。

本書可貴之處,並非純粹以廣東話意譯《聖經》,帶來親切感,又或捍衛廣東話。事實上,作者投身青少年工作相當日子,擁有神學背景,出身草根,擁有跟基層同行的經驗;累積下來,讓他能駕馭年輕人及街坊的語言、他們在這時代被壓迫的困境,以及上帝看待世事的視角。有能力以這三個向度去意譯《聖經》,把永恆的觀點,套用在今天香港人的角度作重新演釋,卻毫無違和感,相信作者下過不少苦功。

以溫柔持平,再一次思考上帝視覺

每篇聖經翻譯之後,皆附一文章作解讀。文章前段引述的《聖經.提摩太前書》三章 1-4 節(節錄),有下面的文字(節錄)。

[……] 權勢帶來的重壓,尤如巨大的重力,超乎想像,連時間與空間、道理是非也扭曲了,仿如黑洞,把一切都吸進去,連光線也穿不過,什麼良善和意義也都消失,只餘下渾沌虛空絕望。『時窮節乃現』這句老話,今時今日讀起來,讓人不勝唏噓,嗟嘆連連,同時也深感時勢之惡的具體。在好景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好文明,[……],誰知,那可能只是考驗未到。仍未跪低,只是時勢未達窮途 [……]

如果作者的廣東話意譯《聖經》是尖銳(礙眼)的市井之話,那麼隨後的短文,則是恰恰相反,以溫柔的筆觸解讀經文。驟眼看有點像基督新教教徒常看的靈修小品文,但細讀卻會發現,作者是以其多年在社會議題刊物當編輯顧問的知識及經驗,用精煉的文字,既把社會深層次矛盾解讀,更多的是融入《聖經》對此間絕望的提醒及勸勉:別自以為是,要沉着氣等候更黑暗的末日來臨。他寫的,是一時一地,更涵括永恆。

如曾聽過作者的演講分享或崇拜講道,更會感覺見字如見人;如智者般,總有出奇不意、貼地的深意與提醒。這已超越了神學與哲學知識,而是作者對彼此同為罪人的憐恤與關懷。

那麼,作者的廣東話意譯《聖經》可就是英姿颯颯的丁玲,而隨後的文章,則是溫婉的蕭紅?我們要做丁玲還是蕭紅?或者,不盡是二擇其一。從來文字最能刺中人心的,是用生命描寫人性深處那永恆的罪惡。

而在這吃不下、寢不安、每個腳步也擔驚受怕的日子;想睡前放下手機,讀幾段有共鳴有溫度,又帶來分析以至遠見的文字;這書或許就是合適的時代讀物。不論是否有基督信仰也能讀得明白 — 書中所刻劃的命途、批判與盼望,不就是《願榮光歸香港》歌詞所懷抱的願景嗎?

林蕙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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