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如何思考合一的呼籲?

原刊於此網站

在今年六月香港教會圈子裡有一份《關懷香港牧函》面世,由三十三名教牧聯署,不久,教報《時代論壇》訪問聯署者之一的中神院長李思敬。該三十三名聯署者大致上認為,面對香港政制爭議熾烈和社會撕裂,他們須強調基督徒要合一,要坦誠對話,即使他們之間的政治立場有很大分歧,例如有些支持佔中(例如朱耀明、戴耀廷等),有些卻質疑或反對佔中(例如吳宗文、管浩鳴等)。這類想法其實並沒有在信徒中間獲得一致的歡迎,但鮮有人系統地縷述其憂慮,所以我寫這文章,並嘗試指出可以如何具體地思考合一。如果這些聯署人和認同聯署的信徒真心地言行一致,他們應該會歡迎本文作為開啟教內討論的一個機會。1

一,「牧函」

首先,稱這文件為「牧函」是不妥當的。假如你是某堂會的牧師,你可以寫牧函發給該堂會。假如你是某宗派的領袖,你也可以寫牧函發給宗派內的各堂會。全球各地天主教會皆歸入一個權力結構下,因此天主教主教或教宗也可以發出牧函給所有天主教徒。但現在這文件發起人卻是一小撮來自不同宗派不同堂會的牧者(有些甚至不是牧者),他們只是想表達一些自己的看法,呼籲其他信徒關注而已!那麼,他們究竟憑甚麼聲稱這是牧函?領袖地位由誰去決定?基督新教有別於天主教,即使你是著名牧師,或神學院院長,你也不可以走出來說「我是上帝派來牧養你們的領袖,你們要聽我的教導。」這一點我認為不能掉以輕心。在過去十幾年裡,隨著十分富裕的超級大堂會出現,和反同機構想號令全港信徒參與某些行動,就有一群人有意無意地想別人當他們是全香港信徒的領袖,即使沒有任何牧養或宗派關係,他們卻要對不同堂會裡的牧者和信徒指指點點,用雄厚人力和財力壓著別人。這發展令人擔憂,尤其當社會政局轉趨詭異時。

二,合一呼籲的意義是甚麼?

文件裡談到信徒要以愛相繫、彼此接納、尋求共識等等,我以下統稱「合一」2。但「合一」這類概念在新教近乎是一個笑話,因為自幾百年前新教出現後,其歷史便充滿著分裂,並且,很多時候所謂激進的小教派日後會漸漸反過來成為大多數,然後欺壓昔日的大教派。例如香港信徒熟悉的基要派和福音派在二十世紀發展史,便是很好的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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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歷史由誰去說會是很大的學問。當福音派牧師或神學教授講解二十世紀發展史,十居其九都會把福音派的興起說成其他宗派(被模糊地統稱為自由派)偏離了信仰裡的重要教義和原則,所以福音派只是承繼耶穌基督開展的那偉大和純正的道統,但在同時期的其他宗派牧師怎樣看,卻可能是很不相同。曾有人告訴我,其他宗派牧師的看法之一,是認為福音派粗暴地「偷羊」──令本是參加他們堂會的信徒放棄那堂會,轉去福音派堂會,或在所屬會堂會搞分裂。

說到這裡,大家應該略為體會到,很多時這些歷史故事的背後原則都是勝者為王。當某派還是弱小時,會不斷說堅持真理,毋懼劃清界線,別人呼籲他們合一其實是想收編或拑制,但該派當道後,便想呼籲合一,亦即要求別人跟隨。這個背後真實運作的勝者為王道理,即使我們不看幾十年的歷史大事,其實也不難發現。我在廿多年在香港教會圈子的閱歷裡,見證著一些人在圈內尚是寂寂無聞時,都會不斷以「我有獨立思考」、「我敢於批判教會」、「我對事不對人」、「我很前衛」的形像自居,並且專愛批評教內自詡領袖或被推崇為領袖的人,但十年八年後,他們做了甚麼「領袖」,有了自己的小山頭,想推動一些議程,便會厲聲指摘別人沒愛心只懂批評,不滿別人沒有建設性,批評別人扮前衛,甚至會對人不對事地打壓某些批評者。道理對他們來說,只是上位或推動自己認為是真理的議程的手段而已,目標達成後,便不能接受別人用道理來質疑自己。

如此,我對新教福音派內的人呼籲合一,總是存有介心的。不過,假如你覺得這是多疑,我也無妨,我會請你繼續讀下去,以下內容沒有假定本節所講的要點。

三,甚麼是合一?

「合一」這口號是動聽的,但它們只是抽象的概念,對具體行動沒有甚麼指引作用。當我們回看聖經,不難發現很多意見不合便乾脆分道揚鑣的情況,例如使徒保羅在信眾面前指摘使徒彼得(加二),保羅又曾拒絕與巴拿巴和馬可一起宣教(徒十五)。這算不算是合一?在某意義上,那裡沒有合一,但我們卻又可以說,他們最終卻沒有反面,或沒有視對方為假基督徒,還會尊重對方作為使徒或宣教士,因此仍然是合一。

如果我們把門檻拉低到「不得指摘對方為假基督徒或詆譭對方人格」,我恐怕香港信徒並不需要一份「牧函」(姑且假設那些人有權稱此為牧函)去提醒他們,因大部份人都沒有這樣做,即使在情緒激動時有講過,冷靜後卻不會。但如果我們把門檻推高到「即使有意見分歧仍然要合作,包括留在同一機構裡工作,絕不能分道揚鑣,也不能面阻阻」,則不切實際,就連這些聯署發起人自己也做不到。

我無意說合一只能有這兩個極端的理解,但上述兩段要說明的正是,「究竟我們要做甚麼才是合一」是一個極重要的問題,我們要在「合一」的概念裡加入大量具體內容,才能避免令那呼籲流於空洞的,使之更容易成為上節所說的政治玩意。然而,可惜的是,這份文件和後來李思敬的訪問裡3,對此卻隻字不提,彷彿沒有人留意到。

四,如何在分歧下談合一?

誠然,這份文件最廣為人所批評的,是其概念十分空洞,彷彿只求表面的和諧,忽視追求合一所需要做的事。那麼,究竟要談甚麼才能使這份文件的合一口號變得具體和有意義?既然沒有人談,就讓我提出以下幾點意見。我相信真心想追求對話的人都能認同這幾點,我希望至少那些聯署人和文件支持者會嘗試實踐出來。

a) 基本判斷不能迴避

首先,在當下香港政治爭議裡,不難想像,以下命題是大家都要有個判斷的:

  1. 「香港是一個相對公義的地方,因此不應該用公民抗命方式來爭取民主。」
  2. 「香港的民主、人權和自由度已經被侵蝕,必須盡力保護。」
  3. 「七一晚在遮打花園的示威者是尋釁滋事分子,嚴打無妨。」
  4. 「在主權移交後的十多年,北京一直沒有履行普選承諾。」
  5. 「大陸的言論審查和政治拘捕是違反人權和基督教信仰的。」

還有很多諸如梁振英或某些高官的處事手法是否不道德。

假如聯署人或文件支持者不願意對這些命題作出討論和判斷,並且公開自己的想法(有些人心裡所想和口裡所說的並不一致),他們說要聆聽和對話,就會是空洞和虛偽的了。留意我說要「公開自己的想法」,這個很重要。有些人在公開場合總是不會反對某觀點的,但被人批評時卻發難說他私底下是反對的,他們辯稱,一個想法並不一定要付諸行動。這個我要另闢一節(第五節)來討論。

b) 分類不等於提供理由

其次,文件第二點那種既聲稱聖經教導裡有甚麼核心價值,但又否認有任何人能絕對掌握那些價值,是為一大敗著。用這道理,希特拉也不一定要反對,昔日支持希特拉和反對希特拉的信徒也應該追求合一,視大家的看法為沒有絕對掌握公義,如此,甚至可以說,千錯萬錯就是那些不妥協甚至想推翻或暗殺希特拉的信徒,他們的罪名是搞教會分裂!或許你會說,非也,那些為大是大非、黑白分明的事!那麼,我想請問,你憑甚麼判斷某事為大是大非、黑白分明,但現在香港面對的卻不是?就像吳宗文之前引起的爭議,究竟香港社會面對的不公義,為甚麼及不上同性婚姻帶來的惡果,以致他認為後者違反了聖經教導,因此必須拼命反對,但前者卻沒有違反,甚至想做些事平衡反對聲音?假如你略為同意香港貧富懸殊、社會誠信開始崩壞、貪污和缺德的事漸漸盛行,你如何解釋那對家庭和人民生命質素的損害,竟然不及(按你所理解旳)社會通過同性婚姻的損害為大?

這裡犯了一個思考錯誤,就是以為做了個分類便等於提供了理由,但其實是沒有提供過任何理由。例如有些人把反同社運分類為道德問題而不是政治問題,合理化教會可以大規模和懷著絕對價值判斷地反同,但卻又堅持在政治問題上沒有絕對價值判斷,又反對教會大規模偏向某個立場,他們所倚靠的就是一個分類,但這分類背後的根據在哪裡呢?他們其實沒有解釋過。

c) 請勿胡亂批評別人視民主為絕對

沿著上點的討論,這些「甚麼掌握都不絕對」的講法的最常見應用,是批評那些追求民主的信徒視民主為絕對。然而,當你看到有人努力追求民主,你可以憑甚麼判斷他視民主為絕對?如果你沒有通透地熟悉那人的思想,而那人又沒有誠實地表白過,你是無從判斷的。那麼,為甚麼要生安白造這個罪名?4再者,甲與一個無神論政權往來甚密,比起乙追求民主,甲豈不應該更加難談得上接近基督教價值?

還有的是,其實不相信自己絕對地掌握判斷的人,也可以行事果斷的。基督徒不能迴避的例子是使徒保羅。保羅是一位不怕與別人鬧翻、堅持到底的使徒,並且他批評教會裡的惡行時,說得十分斬釘截鐵。但原來他卻曾說:「我雖不覺得自己有錯,卻也不能因此得以稱義,但判斷我的乃是主」(林前四4)。保羅所表現出的「我不擁有絕對掌握」,跟文件裡想講的「我們不擁有絕對掌握」,有一段很大的距離。那裡既然有那麼多聖經教授和牧師,我們且看看他們怎樣解畫。

我建議大家視這類「你這樣做即是視X為絕對」的言論為不合法的,共同揚棄之,並且反思究竟在沒有絕對掌握下可以怎樣有所堅持。這才比較有建設性。

d) 立場不同抑或品格出了問題?

文件把焦點放在包容不同意見,這很容易會令人忘記了基督教十分強調的另一方面,就是人格道德的要求和判斷。或許我們真的可以在當下政治問題上有幾個不同立場,然而,即或如此,基督徒──尤其是牧者,包括那些自以為可以發出牧函的人──必須察驗究竟某人持守某立場的動機,是出於真誠無私的心,抑或是出於私利。前者主要是知識判斷的問題,弄錯了頂多只可以說他愚蠢,但後者卻是人格道德問題,弄錯了隨時就是聖經所譴責的罪!略為認識中國近代史的人都會知道,在這樣的政權權術下,人們很容易會出賣良知。因此,察驗動機並不可少,也絕不可以放輕。例如有些信徒留意到,某些牧者或信徒北上探訪或做生意後,回來就好像變了思想似的。這裡會否出現了人們為了私利故意選取某個立場?當這個人格道德疑團濃厚時,不斷鼓吹教會內要包容不同政見,會是十分危險甚至虛偽。

我相信所有基督徒都能同意以下這個原則:假如某牧師或信徒的言論是出於私利的,那立場可另外獨立討論,但信徒完全不應該和那人再談合一、主內相愛、真誠聆聽等等,倒要譴責他犯了罪,要求他悔改,總不能視而不見。當然,沒有人會傻到告訴你他持守某立場是出於私利的,但至少我們有這一個原則,知道合一的口號不是沒有限制的;而且,在這樣的政權權術下,這個限制並不是飄渺的抽象可能性,而是很可能已經出現了的,信眾和牧者須對此提高警覺,不要因為某人是資深牧者或社會名流,就放下戒備。

或有人問,為甚麼這個批評好像針對親中信徒?原因很簡單,那些追求民主的人在此時此刻是損失多於賺取,因此他們為了私利而作的機會就十分細小──除非你十分篤信他們被外國勢力所控制,故意在香港製造混亂。

e) 甚麼政治立場都可以?

最後,即使大家真誠為了社會好處但卻有不同見解,持守各自的政治立場,這也不等於各立場是同等合理和合符基督教的。這本是個極顯淺的道理,但在該文件裡變得面目模糊。在某事上沒有絕對,也不等於你想怎樣就怎樣的吧!

面對不同見解,又要達到文件要求的聆聽、溝通、對話等等目標,我們必須參與大量倫理、法律和政治分析,並且開放討論,務求廣納不同角度和資料。換言之,那些呼籲真誠聆聽和對話的人,本應該是十分忙碌,他們中間要不斷開會討論,並且他們還要主動引發教內廣泛討論,務求適時回應社會的需要,並盡上合一的義務。可惜的是,我們尚未見到這些事出現。無怪乎就連信徒也覺得是空話。

五,與反同作對比

上節(a)點裡我提到要另闢一節來討論思想付諸行動的問題。這裡主要用香港教會近十年的反同風氣作為對比,但其實你也可以用其他課題作對比的,例如定性某些教派為異端,執意反對信與不信結婚等。

假如某信徒甲很支持反同社運,反對社會立法防止歧視同性戀者,反對社會立法容許同性婚姻,而他的理由是「聖經反對同性戀,因此我們不應該容讓社會更接納同性戀」,信徒甲理應沒有甚麼空間說,面對當下香港政治現況,信徒們對公義可以有不同理解,要彼此包容,絕不能因為意見分歧而破壞教會合一。這個我相信大家都很明白,不用交代太多,因為過去十多年來香港教會的反同份子早就深深教育了所有信徒,反同是可以全港教會大規模地去做的,反同是聯會和宗派要發表多份聲明去表態的,反同是絕對得沒有聖經詮釋餘地的,反同是不能單單心裡反對但卻不付諸行動的……那麼,聖經裡用了更多篇幅來講的公義問題,怎可能比同性戀問題來得相對化、私有化?這樣一個信徒是無法自圓其說的。

六,結語

這份空洞的文件有不少問題,但我在本文仍嘗試正面一點地提出具體的對話焦點,讓那些聲稱要追求這種合一的教牧和信徒有點概念。假如我的論點大致成立,但他們不去做,或他們某些人推動反同社運時用一個原則但談政制時卻用另一個原則,我們便可以斷定,他們是虛偽的了。

對這文件我尚有兩個憂慮,只在末了點提便罷。首先,我有點擔心這文件會變成聲稱合一的信徒群體日後用來批評其他信徒的口實,這呼應著我在第二節和四(b)裡所說的。另外,我所認識的香港教會圈子,絕大部份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實踐過民主和溝通,其真正運作原則是親疏有別的社團手法,當他們說要聆聽、溝通、對話、合一等等時,其實心裡早就併除了一些人,沒想過要尊重那些人,正所謂人人皆平等,但有些人比別人更加平等。因此,我對這文件和部份聯署人並不存著寄望,但既然有信徒為此躍雀,我便盡點人事提出可以怎樣思考合一而不流於更嚴重的空洞和虛偽。

 


 

  1. 在本文關鍵論證裡,我會用不少條件句,其句式是「如果A,那麼B」。有時即使沒有用這句式,但我的意思還是假設性的。略懂邏輯的朋友會知道,聲稱「如果A,那麼B」這種假設性講法,是不用同時聲稱A的。舉例說,當我說:「如果你認為某牧師是被河蟹了的,那麼你如何能認為他沒有犯(基督教意義下的)罪?」,我沒有斷言那牧師是否真的被河蟹掉。這樣,我能儘量不對相關事件提供我的判斷,把焦點放在如何思考,目的是希望不同立場的讀者因此願意看下去。
  2. 若你不喜歡這統稱,在下文所有「合一」的句子裡,更換回「以愛相繫、彼此接納、尋求共識」便可。
  3. 訪問不是撰寫文章,因此我們不用對此有太高要求和期望,但也不等於沒有要求或期望。
  4. 在神學方面,港式候派常常攻擊別人盲目相信民主為絕對,也是同樣無根據的,在這方面是推波助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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