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化社會,如何面對那些厭惡教會的人?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5年9月17日

近幾年來,由於同性婚姻議題搬到檯面上,美國傳統社會的婚姻觀和道德觀受到了極大的挑戰。於是“性歧視”與“宗教自由”之間的爭端不斷地發生。大家耳熟能詳的包括:Mozilla公司CEO因支持傳統婚姻被逼下台事件、福來雞老闆因支持傳統婚姻遭受杯葛、等等。

因着同性婚姻在各州的合法化,宗教人士認為“同婚”改變了婚姻的定義,違反信徒的信仰和良心,於是矛盾日深。例如,有些糕餅鋪、攝影師、或花店的店主拒絶為“同婚”服務,鬧上法庭。最近,肯塔基州一個縣政府的職員金·戴維斯拒絶為同性婚姻簽發結婚證書,更是舉國轟動。戴維斯也被告上法庭。

不過所有這些法律訴訟,沒有例外,都是主張同性婚姻有“平等權利”的一方獲勝,爭取“宗教自由”的一方敗訴。這是不是說,除了法律討論外,這類的衝突可以帶給我們什麼被忽略的啟示?在一個多元化的社會,面對“宗教自由”被挑戰,基督徒如何說如何做才能更有影響力?

宗教自由不等於不需要守法

聯合國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中第18條第1項是這樣寫的:“人人有思想、良心和宗教自由的權利;此項權利包括改變宗教或信仰的自由,以及個人或集體、公開或私下,以教義、實踐、禮拜和戒律表達他的宗教或信仰的自由。”

可見,思想自由、宗教自由和良心自由,這三者不可分割。在美國,自從1791年國會通過憲法“第一修正案”之後,思想、宗教、良心自由,以及政教分離,就被完全肯定。各州也因此修改它們的宗教政策。

所謂“宗教自由”,最起碼的就是宗教信仰的自由,並且信徒和教會在“教義”、“禮拜”、“戒律”、“實踐”上完全不受政治的干涉。例如,在美國“同婚”儘可能合法,但是政府不得強迫神職人員給“同婚”主持婚禮。這是“宗教自由”的範圍。

不過,“宗教自由”適用的範圍常常受到挑戰,因為與其它形式的自由產生牴觸,或者違反“政教分離”的界線。例如,在公立學校執行公禱的“自由”。這個在美國各地方行之有年的習俗,在社會逐漸多元化以後,開始產生難處:一方面它似乎強迫無神論者參加禱告,違反了他們的宗教自由;另一方面它違背政教分離的原則。美國的大法官終於在1963年判定,公立學校內任何形式的公禱都為非法。

這不過是一連串有關“宗教自由”爭議的開端,也是美國走向多元社會必須面對的大問題。

讓我們回顧一下。由於遭遇各種有關“宗教自由”案件的困擾,1955年,加州首席法官Roger J. Traynor對美國宗教自由的立場做了一個總結,認為宗教自由不等於不需要守法。他說:“雖然良心的自由和信仰的自由都是絶對的,但是行動的自由不是絶對的。”

由於聯邦法永遠駕臨在州法之上。所以,就算是符合州法,但是如果違反聯邦法,還是會被判為違法的。

可是法律或法規也有好壞之分。什麼樣的法律算是“惡法”呢?《維基》上說,凡是壓迫性的、不公正的(差等待遇),以及愚蠢的、自我矛盾的法律都是“惡法”。這中間雖然或許有些解釋空間,不過在立法的精神上還是很清楚的。

1963年,為了回應八位宗教領袖批評他不守法的公開信,馬丁路德·金牧師在阿拉巴馬州伯明翰的監獄裡寫了一封公開信。他說:世上“有兩種法律,一種是公正的,一種是不公正的。我會第一個出來主張遵守公正的法律。一個人不但有法律的責任,也有道德的義務遵守公正的法律。相反地,一個人也有道德的責任來違背不公正的法律。我會同奧古斯丁一樣地說:‘不公正的法律根本不是法律’。”

針對“惡法”,金牧師提出了一個可行的表達方式:“公民和平抗議”(civil disobedience),舉凡言論、靜坐、遊行、絶食,等等都屬於表達和平抗議的方式。與一些激進的暴力方式不同,金牧師領導的“民權運動”就是採取“公民和平抗議”的方式,終於達成修改法律的目的。國會在1964年通過了“民權法案”以及1965年的“投票權利法案”,並由約翰遜總統簽署,正式成為聯邦法律。

民權運動雖然與“宗教自由”議題不同,但是卻與“良心自由”息息相關。當年推動民權運動,是從基督教的道德秩序出發。金牧師從聖經原則出發的演說激動了全國的是非心,捕捉了民眾的想像力。

那麼,為什麼今天有關“宗教自由”的爭論,同樣本諸聖經,卻很難引起共鳴呢?

一個蛋糕引發的社會撕裂

俄勒岡州的法律禁止任何服務大眾的商業(例如商店、飯館)對同性戀者、雙性戀者和變性者歧視。2013年1月, 有兩位女同性戀者Bowman與Cryers來到Kleins夫婦所開設的糕餅店,希望訂購一個結婚蛋糕。Kleins夫婦知道原委以後拒絶了,因為那違反他們基督教的信仰。我們知道,結婚蛋糕要插上代表新人的兩個(女)娃娃,而且蛋糕上要寫上祝賀的字句。

結果Bowman與Cryers把Kleins夫婦告到“勞動與工業局”,宣稱他們遭受歧視。很多人認為,一塊蛋糕了不起幾十元,這家不要做你的生意,你大可到別家去。真有這麼嚴重,非得提告嗎?為什麼不能尊重他人的良心?可是同樣也有人認為,這明顯是歧視,違反了同性戀者的良心,非告不可。

“勞動與工業局”在今年7月做了判決,Kleins夫婦敗訴,要賠賞Bowman與Cryers兩人共13萬5千美元。為什麼法官罰得這麼重呢?一個蛋糕,再貴也不到一百美元。

與此同時,同情Kleins夫婦的基督徒在網上也設立了一個基金,網友們踴躍捐款,一共收到37萬2千美元的捐款,用來支付罰金足足有餘!表面上這好像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其實不然。

Kleins夫婦拒絶蛋糕生意時,他們忠於信仰,並沒有用其它的理由搪塞。不但如此,他們還向Bowman與Cryers宣讀舊約《利未記》20章13節:“人若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沒想到,對方不但不領情,還被激怒。

在Bowman與Cryers提告以後,Kleins夫婦把對方的隱私資料,包括姓名、地址、電話、電郵,等等全部公佈到臉書上。Bowman與Cryers因此收到各種威脅、謾罵、嘲笑的信息。法院認為這是種惡意的爆料(doxx)。

不但如此,Bowman與Cryers收養了兩個孩子。他們被曝光後,州政府警告他們, 如果不能保護孩子們的安定,州政府將考慮收回他們的護養權。這讓他們非常驚恐。再加上媒體的“關注”,他們雖然拒絶任何採訪,但還是受到不斷的騷擾,甚至死亡威脅,面臨喪失護養權的邊緣。

Kleins夫婦雖然一時成為媒體的寵兒,接受訪問,得到很多人的同情。但是因着媒體的“關注”,Kleins夫婦以及他們的孩子也同樣受到騷擾,以及死亡威脅。為了怕被騷擾,他們關閉了糕餅店。所以,經濟上的損失也相當大。

對這個事件,社會輿論傾向兩極化。一個向來注重“宗教自由”和“公平正義”的文明社會,“同婚”問題所帶來的衝擊和撕裂竟然如此嚴重!這或許是建國者始料不及的吧?這正是一個值得我們反思的大好機會。

“基督徒讓人遠離教會的三招”

在一個多元社會,宗教信仰、道德觀和是非觀不同的人要如何彼此相待?以Kleins夫婦引用聖經的方式來看,效果並不高,因為對方可能根本不接受聖經的權威。他們很可能認為,這是個威脅性的權力遊戲。兩邊可能都沒有放下身段,陳明自己的想法,並帶著同情的心,設法瞭解對方的立場。因此,雙方鬧得很不愉快。接下來的做法更是加深仇恨。

換言之,許多人在公民社會缺乏彼此相待的基本態度。問題不僅是容忍異己,更是如何彼此積極相待。對基督徒來說,如何減少人們對基督教不必要的反感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

文斯·安通路齊牧師(Vince Antonucci)是賭城拉斯維加斯一間教會的牧師。他的教會專門“面對那批厭惡教會的人”。最近他在Relevant網上雜誌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基督徒讓人遠離教會的三招》。他指出,有三種態度和做法讓人遠離教會。

第一、不從愛心出發。人們需要聽到真理和愛,照道理說,這正好是基督教要傳遞的信息。如果你想攔阻對方對上帝感到興趣,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強調真理。人們希望聽到真理的信息,但是,他們不希望從一個混蛋那裡聽到。如果你在贏得對方信任之前,就在那裡大講真理,那你在鼓勵他人把你看成混蛋。總之,除非你主動以愛心與人接觸,你的宗教信仰將成為人認識上帝的障礙。

第二、教會是“聖徒”聚集的地方。我們沒有先把人帶到上帝面前,而是先用基督徒慣常的眼光衡量他人。如果對方的行為達不到我們的標準,或是不合“聖徒”的體統,我們就不自覺地排斥他,認為是“非我族類”。

第三、教會是個信仰相同者的群體,而不是個破碎者聚集的群體。一般來說,教會會眾不但有共同的信仰,也有相同的價值、愛好。信徒以此為傲,也不自覺地因為自我選擇,排斥了與自己不同的人。然而,如果教會是靈性貧乏者共同聚集的處所,那麼,信徒應當更謙卑,更能接納他人。就如瓊妮所說的:我們都是乞丐(靈性破碎的、失敗的、無家可歸的),彼此相告,到哪裡可以討到飯吃。

那麼,一個糕餅店的老闆如何做才能夠避免成為人認識上帝的攔阻呢?這才是我們應當思索的重心。而不僅僅是爭取宗教自由的權利問題。那樣做雖然也沒有錯,但是那種思維是被動的、消極的,不過疏遠異己,從正面影響社會的角度看來,是毫無效果的。

我們都是破碎的,骯髒的,需要洗腳

曾經寫過《引爆流行》、《瞬間決斷》、《異類:不一樣的成功啟示錄》等暢銷書的名作家,也是《紐約客》主筆之一,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最近在“Q論壇”上發表演說,題目是“合法性”(Legitimacy),討論:怎樣表達權威(宗教、法律)的方式才能被人認可?他給了三個必要條件:

第一、尊重他人。權威尊重他人,讓人感覺,自己的觀點被聆聽了。

第二、公平合理。權威讓人感覺,遊戲規則公平合理,沒有偏袒、徇私。

第三、值得信賴。權威讓人感覺可靠,不會朝令夕改,或是言行不一致。

如果這三點缺了任何一點,都會在讓人信服上出現問題。所以,在面對“宗教自由”的爭議時,雙方都需要審視,儘管立場不同,自己是否尊重對方,有沒有聽進去別人的觀點?我們所用以爭取的遊戲規則,從客觀看來是否公平合理?我們是否言行一致,沒有扭曲事實?

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特別引用耶穌基督為門徒洗腳的這件事說明,這位即將改變全世界的耶穌,在最後的晚餐前,用卑微服事他人的態度和行為以身作則,教導門徒用這個態度服事他人,讓那些同樣破碎的人生,可以從門徒的愛心裡體會到希望,看到耶穌基督忍受十字架的苦難所要傳達的上帝的心意。

在一個多元社會,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故事,有各自的語境,要傳遞自己的價值,要爭取自己的權益。耶穌或許無法解決人類所有的問題,但是藉着給門徒洗腳,藉着十字架,他表達了一個更普遍的語境,一個顛覆性的信息。我們都是破碎的,都是骯髒的,需要洗腳,沒有例外。耶穌所帶來的,正是人類歷史一個“大喜的信息”。

2015年9月14日,因拒絶為同性婚姻頒發結婚證入獄後被釋放的戴維斯女士回去上班,從各地趕來支持她的人群擠滿了街道。他們在那裡對著來申請婚姻執照的同婚人士喊叫。有人舉着“所多瑪毀滅國家”、“悔改”的牌子,以及末日將臨的圖片。很明顯地,他們熱愛戴維斯,他們熱愛美國,他們擔心自己擁有的道德秩序被改變。但是,似乎沒有人舉着“我們都是破碎的”,或者“耶穌愛你”的牌子。為什麼?

在一個多元化的社會,面對“宗教自由”的挑戰,基督徒間反映的方式或有不同,但是,我們行動的原則應當是相同的,也應當是相通的,那就是:這不是一個權力鬥爭,我們帶著同情心,讓人瞭解聖經的出發點。

關鍵是:如何做才更能有影響力?

後記:本文蒙《境界》採用,刊登於2015-9-17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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