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米勒畫風的因素(上)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7年7月12日

早自南北戰爭以後,法國畫家米勒就開始在美國受到歡迎。他的作品,例如《拾穗》、《晚禱》,可能無人不知,無人不愛,雖然在法國他的畫引起了很多爭議。

《拾穗》,油畫,110 x 83.5 公分,1857年,巴黎奧塞美術館

《拾穗》,油畫,110 x 83.5 公分,1857年,巴黎奧塞美術館

《晚禱》,油畫,66 x 55.5 公分,1857-1859年,巴黎奧塞美術館

《晚禱》,油畫,66 x 55.5 公分,1857-1859年,巴黎奧塞美術館

米勒(應作“米葉”)的畫作都是在巴黎的沙龍展出的,不過,他與巴黎的氣氛卻是格格不入。出身於諾曼底的他,在巴黎僅僅住了8年就離開了,搬到靠近楓丹白露森林的巴比松。從巴黎的名流社會來看,米勒是個異數。他不喜歡城市的虛浮、矯作、高尚、文雅,卻更嚮往農村的淳樸。他彷彿來自一個古老的時代。

在觀念上,他具有與一般人不同的思想形態,對自己的選擇很有信心。終其一生,他被大多數的崇拜者和詆毀者所共同誤解!那麼,米勒到底是何許人也?究竟又是什麼是驅使他從事繪畫的動力?

時代背景

19世紀的法國是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從拿破崙的稱帝(1804)到被放逐(1814),從1848年的二月革命,到1871年巴黎公社血腥結束,法國在共和制度和君主制度之間徘徊,不斷革命,不斷改朝換代。

縱然紛擾不斷,巴黎卻仍然是19世紀歐陸的“首都”,巴黎的文化、藝術領先潮流,是全歐洲學習的對象。繪畫上,從新古典主義的大衛和安格爾到浪漫主義的德拉克洛瓦,過渡到現實主義的巴比松畫派,再經由馬奈邁進了現代化的印象派。

巴比松畫派的代表,讓·弗朗索瓦·米勒(Jean Francois Millet)就生長在這個偉大而不安的時代。他出生於拿破崙被放逐那年(1814),而在第三共和開始後不久(1875)去世。

米勒的成長

米勒生長在諾曼底的一個農民家庭,有著敬虔的天主教信仰傳統,被認為屬於“天主教的清教徒”。米勒的祖母是全家的精神領袖,她的虔誠對他的影響尤其深刻。與一般農民不同,從祖母開始,他們家有優良的閲讀傳統,他對聖經和知識的喜愛建立在年輕的時代。米勒在祈禱書和“畫家之書”——聖經的環繞下成長。1

米勒從小就從事農忙,這培養了他堅強、認真的品質,讓他在逆境中能夠忍耐、有毅力。

米勒的藝術細胞很可能來自父親。他父親極度喜愛音樂和美的事物,有時會從地上拔下一根草,跟小米勒說:“你看,多美!”。父親看到精巧的花瓣,有時也會興奮不已。他的祖母也是一樣,血液裡流著詩意。她有時早上會來到小米勒的床邊,叫他:“孩子起來,你看小鳥們歌唱著上帝的偉大已經很久了。”

他在藝術上的天份很早就被發現了。父親也一直鼓勵他多畫,最後帶他去瑟堡學畫。雖然他也跟過一些老師,但是,事實上他最大的教師還是大自然。

臨行時,祖母再三叮嚀他:“絶對不能做身敗名裂的事,要為永恆的生命繪畫,最後的審判將要來臨!”

成年的米勒

米勒木炭和鉛筆自畫像,1845-1846年

米勒木炭和鉛筆自畫像,1845-1846年

成年的米勒是一個粗壯、肩膀寬闊的人,大約比平常人稍微高一些。他的弟弟說他:“健壯得就像大力神海格立斯”。他從小不喜歡穿講究的服飾,當他有了名氣回到家鄉拜訪的時候,鄉人看見他穿著寬鬆的便服,腳上蹬著農夫的木製鞋,都跌破了眼鏡。但這正好反映出他的個性。

這幅木炭和鉛筆自畫像作於1845-1846年間,他長髮披肩,濃須滿面,額頭高聳,一幅聰明的模樣。他的眼睛呈灰藍色,看起人來時目光尖鋭,讓人無可遁形。畫面上的他相當嚴肅,像是一個喜歡思考的人,又像是一位詩人。

他愛讀書,在分配遺產的時候,他放棄了該得的房子,卻選擇了家中的藏書,和一座古老的餐具櫃。他最喜歡閲讀的是:聖經、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古希臘田園詩人忒奧克里托斯(Theocritus),以及莎士比亞的作品。

作為藝術家,尤其是一位受到敵意攻擊的藝術家,他經常與貧窮搏鬥,甚至面臨三餐不繼的憂慮。這種長期的壓力影響著他的健康,他經常與頭痛搏鬥,中年以後眼力也開始衰退。另一方面,批評加上貧窮也考驗著他的堅韌。在逆境中,他堅守自己的理念,不改變自己的畫風。他說:“你可以只給我佈告板作畫,但是你至少要容許我思想,尋找我自己的題材,用我的方式來表達,讓我在心平氣和中完成它。”

就像許多其他有創作力的人一樣,他無法(也不想)去討好平庸。他活在自己所建構的世界裡,也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是的,所有瞭解他的人都喜歡他。

畫的靈魂

羅曼·羅蘭描述米勒說:“從他最初當畫家開始,他的靈感泉源就有兩處:自然場景中的日常生活,以及《聖經》。它們就像是他的兩個模特。”

米勒早期的繪畫經過了幾番轉折,也曾經跟學院派學習,但都不符合他的胃口。自1848年的《篩谷人》開始,他的畫回歸到鄉土,有些畫甚至被認為是“土得掉渣兒”。

《篩谷人》,79.5 x 58.5 公分,1847-1848年,巴黎奧塞美術館

《篩谷人》,79.5 x 58.5 公分,1847-1848年,巴黎奧塞美術館

米勒的畫有種獨特的風格,就算是外行人,都會很容易認出他的作品。同樣是農村的題材,他的畫就與眾不同,甚至與那些學習他的人也不同。我們可以說,他的畫直接得自於自然,不像城市人所畫的大自然。

米勒自己說:“如果我照著自己的喜好去畫,不論是風景還是人物,我只會畫出直接從自然得到的印象。”所以,他的畫透著樸實的真實性,使得其他農村畫家的作品,相形之下好像不過是粉飾、造作。

在他的畫裡,風景並不僅是個點綴,人物和風景和諧地結合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它們互相加強、互為依歸。而且,他能熟練地掌握不同的天候,讓人能夠身歷其境,不論是清晨(打水)、正午(拾穗)、黃昏(晚禱、播種者),還是夜晚(織衣的婦人)。

在人物畫裡,米勒所著意追求的是“表達”,而不是優雅或是裝飾性的美感。這不是說,他的畫不優雅,或不具美感,而是說,用人物生活表達一種思想,這是他最大的目的。

在這方面,米勒深受17世紀畫家普桑(1594-1665)的影響。他曾說:“我可以盯著普桑的畫度過一生,永遠不會厭煩。”因為對米勒來說,藝術是個不斷學習的過程。

普桑主張,表現美麗的東西雖然很值得重視,但是,更重要的是表達清晰而壯碩的東西。正常地思考,以及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思想,這就是普桑的理想境界。這也是米勒繪畫的理想境界。

米勒曾經引用普桑說明如何欣賞自己作品的說辭來向朋友解釋,米勒寫道:“刻畫(characterization),這才是繪畫的目的。我主張,在藝術中應該有一個主導思想,藝術家應該富於感情地把它表現出來。他應該把它銘記在心,並且把它強烈地傳達給觀賞者,就如同製作徽章的印模那樣鮮明。”

總之,米勒認為藝術不是形式,而是表現。這是17世紀的概念。米勒在1854年寫給藝術評論家和藝術史學家桑西埃的信上說:“有表現才會有創作,……只顯示技巧而無內涵的藝術家是不幸的。如果手腕成為創造藝術的首要地位的話,那豈不是十分可笑?”米勒把手藝稱為“思想的十分謙卑的僕人。”

所謂“對事物的描述”,就是捕捉住“事物有生命力的本質”。就如普桑所說的:“對事物的描繪必須是對事物進行思考的具體表現”。

這種風格在“晚禱”和“持鍬的人”中表現得最為突出。而且,他的表達雖然深沉,但絶非自我中心。在一封1851年寫給朋友的信上,他說:“冒著讓人認為是社會主義者的危險,我向你發誓,最觸動我的就是人性的一面,……而且,往往不是快樂的一面讓我動容,因為我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它。”2

米勒最崇敬的大師是米開朗基羅,米勒認為米開朗基羅的天才超越所有人。當他第一次看到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時,那是幅描繪一個男人昏厥過去的素描,他立即就被那個男人的痛苦所打動,進而被米開朗基羅的藝術所折服。米勒說:“我看得很清楚,畫這幅素描的藝術傢俱備用簡潔的形象,將人類的善與惡從一個具體的人物表達出來。……然而就在這些素描裡,我觸摸到了他的內心,聽見了他的心聲——這心聲始終強烈地迴響在我的腦際。”

他的宗教信仰讓他更透明、更單純、更敏鋭。這種敏鋭使得他觸摸到了另一位大師的心靈,而這位大師的心靈也是被同一位耶穌所折服3。米勒超越了他那個時代上流社會的侷限,他體會到了更高的藝術境界和人生境界。他認為,當代許多藝術工作者讓他感到“枯燥無味”、“令人反感”。

米勒解釋說:“對於我們這些現代人來說,藝術再也不僅是教會、貴族的附屬品和畫廊裡的陳列品了;從前,包括中世紀,藝術是古代社會的精神支柱,是它的道德和宗教感情的反映和表現。”米勒認為,譴責藝術走入頽廢,這不僅是藝術家的責任,更是社會全體,特別是“知識貴族”的責任。

曲高和寡

與他同期的人,除了好友盧梭,他也非常欣賞德拉克洛瓦,在1864年德拉克洛瓦的個展上,米勒買了501幅他的速寫。這或許也與德拉克洛瓦當時的處境有關,德拉克洛瓦當時在法國畫界也是備受攻擊。惺惺惜惺惺,米勒雪裡送炭。

米勒對倫勃朗的欣賞是漸進的。與倫勃朗一樣,米勒的表達帶著強大的力度,因為他不願意用美化的方式沖淡所要表達的信息。美反而存在於人物和風景的緊密結合之中,它更表達一種理念。這就是米勒的畫風,和他的繪畫理論。

雖然在活著的時候米勒就已經知名,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廣受歡迎。他長期活在貧窮線上。這種情況到了1870年左右才大大改善。但他長期受到眼疾的折磨,到了1871年以後,他的健康更是逐漸惡化。最終在1875年1月20日去世。

米勒的畫在他生前雖然備受爭議,然而在去世後卻影響了許多人,其中最典型的是梵高。梵高在寫給弟弟的信中提到米勒的畫不下數百次。到了20世紀前後,米勒的地位更是受到全世界的肯定。

問題是:有多少人真正瞭解米勒繪畫的動機和理念呢?如果本文能夠給你提供一些線索,那就很值得了。

註:

  1. 本文多處參考三本書:

    1. Romain Rolland, “Millet,” Forgotten Books, 2015. 中文翻譯:羅曼·羅蘭. 米勒傳:大地之子的落日輓歌. 冷杉譯. 金城出版社,2012.5。(本書中文翻譯水準一般不錯,不過也有不夠準確之處。本文引用時略作修改)
    2. Estelle M Hurll, “Jean Francois Millet,” Houghton, Mifflin & Company, 1900。這本書被Google選為叢書之一,http://www.gutenberg.org/files/13119/13119-h/13119-h.htm
    3. Will H. Law, “A Century of Painting,” McClure’s Magazine, v. 6, no. 6, May, 1896。這本書被Google選為叢書之一,http://www.gutenberg.org/files/13304/13304-h/13304-h.htm#page499

  2. Robert Hughes, “A Great Lost Painter,” 時代雜誌, 1976年2月23日。
  3. 臨風. 繪畫大師的心靈世界. 江西人民出版社,2011.12。(有關米開朗基羅的宗教信仰,請參考此書。另,本文系改寫自該書中有關米勒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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