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在聖灰星期三思考悔罪

在基督教傳統裡,這星期三叫做聖灰星期三(美國時間現在仍是星期三!),遵守這禮儀的信徒會為自己的罪懺悔,思想自己不過是塵土,並且立志禁戒一些惡習或飲食。本文欲借此機會討論幾個有關個人或群體面對自己罪過的現象。這些都是我從觀察近幾個月的國際或香港基督教新聞裡而得的感想,那些新聞包括各地天主教會神職人員的性侵醜聞、美南浸信會在過去二、三十年的性侵醜聞、芝加哥超級大教會創辦人海波斯牧師的性侵被獨立調查小組裁定為指控成立、黎明博士指出香港突破滙動處理性騷擾投訴的手法不當以及香港循道衛理教會會長在聲明裡不妥當的言論,最後,還有圍繞著善樂堂的各種大大小小的爭拗。

一,犯事人與包庇者,誰的罪更重呢?

在上述多個性侵個案裡,我們不宜把焦點全都放在犯事人身上。犯事人固然要得到應有的懲罰和阻嚇,免得他們日後重施故技。但更關鍵的可會是相關組織裡認識犯事人的那些管理層人物,他們為甚麼竟然會不斷縱容和包庇!而且,在醜聞被揭發後,這些管理層人物往往不須引咎辭職,甚至他們是誰也未必有人調查,他們仍然可以如常地管理教會組織。這是甚麼道理?

這在天主教會多年來的醜聞裡最為明顯,現在人們越挖越深,不斷傳出有樞機或主教在過去數十年裡故意隱瞞與包庇,公眾大怒。美南浸信會雖然強調堂會自主性,有比較多藉口說總會管不到個別堂會的事,但報章揭發出來的,卻是有教會管理層──包括總會管理層的牧師──明知某某傳道人有性侵傾向或行為,竟任由他轉往其他堂會事奉,並且把推薦信寫得十分漂亮,隻字不提性侵的事。那些犯事人有部份最終被判入獄,但緃容和包庇他們的教會管理層呢?就算法律上無罪,他們可以於心無愧嗎?即使是退休了或從事奉崗位裡退了下來,他們仍然應該受到公開點名譴責和懲罰吧。我懷疑,這些罪惡之所以能在幾十年裡不斷發生,是因為有犯事傾向的事奉人員發現管理層原來是隻眼開隻眼閉的,那麼他們當然便有恃無恐了。

二,道歉與面子

在起首時提到的眾多教會事件裡(包括與性侵無關的那些),我們不難發現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那些人或組織傾向掩飾,傾向認為事件被揭發或被傳出去的話,會影響個人或組織聲譽,影響了自己要打倒某某人的氣勢。這也是教人大惑不解的。人人皆有罪,有罪應當認罪,這些豈不是基督徒的常識嗎?豈不是最基本的動作嗎?為甚麼他們的表現倒是極度介懷個人或組織形像,因此努力左閃右避?

以組織為例,組織裡有那麼多成員,你總不能確保每一個人在每一個處境裡都有正確的行為表現。因此,人們其實不會那麼怪責你組織裡發生了這種事,人們最怪責的,倒是為甚麼你的所謂危機處理只是努力保護面子,而沒有向公眾展示組織不容忍這些行徑的決心。在此不妨想想商業機構,那些大公司裡總會有員工犯錯,甚至是管理層犯錯,或違反商業倫理,有些被法庭判了罰款等等。假如它們在社會輿論壓力下或法庭懲罰下從善如流,致力改變這些錯誤行為,幾年後換了另一批管理層,關注社會責任,人們對它們的評價就會回升,甚至比醜聞出現前的形像更加正面。

這裡的教訓是,即使你真的很愛面子,你應該要明白,以最積極和透明的方式處理組織裡的錯誤,或以最積極和透明的方式處理自己的失言,才是最能保存面子甚至提高形像的手段。社交網絡令資訊流通,閃避言責或在公開聲明的細節裡意圖推搪,是很容易被人察覺和張揚出來的。或有讀者回應說,為了面子來道歉也不真誠,上帝不會接受!對,但我這節的重點是,即使有些人沒誠意,只想保存面子,他們保存面子的手法也實在太愚笨。這突顯他們愛面子到一個地步連半點工具理性思考也沒有。

三,承諾的意義

當甲向乙承諾做某件事,而乙最終沒有做到,或只做了少許便草草了事,甲當然可以批評乙食言。這裡最明顯的例子,要算是黎明博士描述中的蔡醫食言。我們不難發現很多人都是這樣,我近來也遇過兩件這類事件(不交代細節了)。然而,有一些教牧、教會領袖或意見領袖卻不是這樣想的,他們彷彿早就忘記了,當他們承諾別人的那一刻,他們就是自願把一個責任加在自己身上,因此他們食言後受到批評,並不應該視之為別人對他們過度挑剔、缺乏好憐憫之心,而是他們沒有尊重自己的承諾,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承諾。這麼簡單的道理,其實任何人都懂,而且聖經也有談過:「我兒,你若為朋友作保,替外人擊掌,你就被口中的話語纏住,被嘴裡的言語捉住。」(箴6:1-2)(人與人交往總會涉及承諾,因此,這段經文的意思並不是禁止大家向別人作出承諾,而是要我們明白承諾背後的意義,謹而慎之。)

上段只是泛談承諾,現在我們可以想想性侵個案。上節談到,面對有性侵醜聞爆發,組織儘快訂立相關行政指引是十分重要的,不管出於真誠抑或面子,好歹都要作。然而,訂立了相關行政指引後,便要落實執行,顯出誠意和尊重,不能單單當那些指引是避免日後被人告上法庭的「護身符」。

四,自我省察

思考了上述三個常見問題後,我們要反省,假如自己落入相似的處境,會否作出同類的錯誤行為?我們要反省自己是否也成為了不肯認錯的「老屎忽」(這用語是「性/別公義委員會」創作的),千萬不要只見別人眼中的刺,卻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樑木。

在教會圈子裡,越是強調眾人皆醉我獨醒和自己是真教會,或越是多指摘別人犯錯的人,就越無法放下身段來承認自己也有犯錯。這兩類人與道德光環和宗教光環走得太近,貪戀了也不自知。漸漸地,道德和宗教論述在他們手裡變質成為權力的工具,主要只是用來建立自己的小圈子或打擊對手,論述裡不再包含自省的部份。在我看來,與善樂堂紛爭有關的各方人士正正缺乏了自省,令事情毫無必要地複雜化。

日前在朋友那裡看到一席話,很適合放在這裡作為結語,但我會略作修改,如下:

「在戰場上,有誰比那些充滿道德感召和宗教感召的人更凶猛殺敵?……自古以來,以道德和宗教來合理化自己的行動,一直是復仇的最大朋友。」

原文裡沒有「宗教」一字。出自《敵人的倫理》一書,作者為Donald W. Shriver, Jr.,紐約協和神學院前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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