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在凶惡世代作清心的人(詩七十三)

2017年8月13日講於柴灣浸信會,記念劉曉波逝世一個月。

天不容問?

詩篇七十三篇的主題是「上帝的公正」。不知你對此有何感受?近日發生了許多事情,都令人感覺到極其沉重。身處的社會,真的讓我們見到公正及公義嗎?如果要你舉一件你感受到最「不公正」的事,會是甚麼?於我而言,我想起一個人遭遇極不公正的待遇。他只是一位溫和的改革倡導者,卻被自己的國家當作敵人。他的入獄與死亡,可說比卡繆(Albert Camus)的荒謬還要荒謬!是的,他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今天剛好是他離世一個月。她的太太劉霞,僅僅因為是劉曉波的太太,卻長期被監視軟禁,至今仍下落不明……

當我們目睹這一切,不禁問:為何公義不能伸張?這令我想起戰國時期楚國的詩人屈原。他在被放逐的時候寫了〈天問〉。第一個問題是「遂古之初,誰傳道之?」(遠古開始時,誰將它傳述下來?)所謂人窮則呼天,他對大自然、社會、歷史以及人生,發出173個問題。而〈離騷〉中「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更反映出屈原在尋索過程中持守的態度。但他在〈漁父〉中雖然仍然堅持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但更是一種孤獨與落漠。當他說:「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更預告了其結局。終於,在公元前278年,屈原選擇放棄,投江自盡,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代表理想的絕望與失墜,也是以死亡來對時代與命運作出最沉重的控訴。

在另一個歷史時空下,有一個民族同樣面對前所未有的災難。公元前587年,巴比倫軍再次攻入耶路撒冷,拆毀聖殿及城牆,西底家王等被擄到巴比倫。在詩篇一三七篇中,描述了一群被擄到巴比倫的以色列民,在唱他們的哀歌:

我們在巴比倫河邊,坐在那裏,追想錫安,就哭了。在一排柳樹中,我們掛上我們的豎琴。擄掠我們的在那裏要我們唱歌;搶奪我們的要我們為他們作樂:「給我們唱一首錫安的歌吧!」我們怎能在外邦之土唱耶和華的歌呢?

這群百姓,沒有像屈原般,因目睹國家民族的淪亡而自絕,在流亡歲月,他們更被擄掠他們的殖民者羞辱:「給我們唱一首錫安之歌吧!」作為被擄群體,在巴比倫河邊,「追想鍚安,就哭了」,「我們怎能在外邦之土唱耶和華的歌呢?」他們為亡國而痛,想念故城,悲不欲生。奇怪的是,為何他們會流亡日子,會帶著豎琴?

原來以色列是個重視敬拜的民族,在《撒母耳記上》,記述約櫃遷出基列.耶琳時,說「大衛和以色列眾人在上帝面前隨著詩歌、琴、瑟、鼓、鈸、號,極力跳舞。」(十三8)約櫃遷入耶路撒冷時,「以色列眾人歡呼、吹角、吹號、敲鈸、鼓瑟、彈琴,聲音響亮,將耶和華的約櫃接上來。」(代上十五28)。後來「大衛和事奉團隊的眾領袖分派亞薩、希幔,以及耶杜頓的子孫唱歌,以彈琴、鼓瑟、敲鈸伴奏」(代上廿五1)「他們都在父親的指導下,在耶和華的殿唱歌,以敲鈸、彈琴、鼓瑟伴奏,遵從王的指示,在上帝的殿裏事奉。亞薩、耶杜頓、希幔,他們和他們的弟兄學習頌讚耶和華,精通者的數目共有二百八十八人。」(代上廿五6-7)相信,將豎琴帶到巴比倫的,原來就是聖殿敬拜團隊的琴師,但現在,聖殿被毀,國家亡了,將琴掛上,似乎代表他們無心敬拜了。但他們雖痛,卻拒絕遺忘,沒有忘記:「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寧願我的右手枯萎;我若不記得你,不看你過於我最喜樂的,寧願我的舌頭貼於上膛!」(詩一三七5-6)。

世道凶惡,如何明白?

被擄群體沒法「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但不代表他們放棄了唱歌。事實上,詩篇內有不少哀歌,就是漫長被擄時期的作品。哀歌表達的,是當下環境與信仰上主這信念間的巨大矛盾與張力。《詩篇》七十三篇也是被擄時期,但時間稍後的作品,相信是在巴比倫被波斯帝國所征服,古列王下喻容許被擄者歸回的日子所編修的作品,作者(雖名是「阿薩的詩」,阿薩是利未人,是大衛王的伶長,《詩篇》有共有十二首「阿薩的詩」。但有學者認為,部分可能是阿薩家族的作品,是歷史性的回憶)顯然也處於極大的矛盾之中。

《詩篇》七十三篇,作者形容自己:「我的腳幾乎失閃,我的步伐險些走偏」,原因是「因為我嫉妒狂傲的人,我看見惡人享平安」(七十三2-3)。他眼中的「惡人」的境況如何?「他們的力氣強壯,他們死的時候也沒有疼痛。他們不像別人受苦,也不像別人遭災。所以,驕傲如鏈子戴在他們項上,殘暴像衣裳覆蓋在他們身上。他們的眼睛因體胖而凸出,他們的內心放任不羈。他們譏笑人,憑惡意說欺壓人的話。他們說話自高;他們的口褻瀆上天,他們的舌毀謗全地。」(4-9)「他們說:『上帝怎能曉得?至高者哪會知道呢?』」(11)作者無奈地對比:「看哪,這就是惡人,他們常享安逸,財寶增多。我實在徒然潔淨了我的心,徒然洗手表明我的無辜,因為我終日遭災難,每日早晨受懲治。」(13-14)當你讀到這裡時,對照當下,你又想起甚麼?

一方面,詩人不能接受惡人宣稱的定律,他認為「我要這樣講,就是愧對這世代的眾兒女」,但另方面,他又感到現實的荒謬與失序,這一切都在否定他的堅持與信念,難道這都是徒然的嗎?中國人相信善惡報應,為何善有惡報?惡人卻亨通?「我思索要明白這事,眼看實係為難」(15-16)。所謂「為難」,更確切是一種理想與現實的鴻溝,仍能堅持信念嗎?愈是堅持,愈陷入更大的苦惱之中。

不過,詩人似乎找到答案與出路,他說:「直到我進了上帝的聖所」(17a)。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呢?聖殿已經被毀,在被擄的日子,「聖所」相信是指與上主相遇的「神聖空間」。為何「進了上帝的聖所」,可以化解矛盾,釋除所有的疑慮呢?

令人煩噪不安的上帝

那麼,詩人在這與上帝相遇的的空間作甚麼?原來是「思想他們的結局」。這結局是:「你實在把他們安放在滑地,使他們跌倒滅亡;他們轉眼之間成了何等荒涼!他們被驚恐滅盡了。」(18-19)他希望上帝「睡醒」後,便會按公義施行審判,這些惡人最終必會被上帝滅盡。有趣的是,惡人最終接受審判,這豈是甚麼新鮮的發見嗎?難道詩人不是早就知悉嗎?也許,他的矛盾與苦惱,不正是因為他相信這個結局,但現實卻見不到一點兒的改變嗎?是的,上帝會審判惡人,在風調雨順,一切妥當時,這信念不會受到衝擊。問題是,一旦現實世界出現突變,面對荒謬之事,便感到無法對應當下的掙扎與困惑。

為何殘暴者仍然當道?你是否也有類似的困擾?遇上不公義的事情,屬靈的標準答案,不僅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帶來更多解答不了的問題。「我想念上帝,就煩躁不安;我沉思默想,心靈發昏。」這是《詩篇》七十七篇的作者的困惑,「你使我不能閉眼;我心煩亂,甚至不能說話。」(3-4)上帝何解成為「煩噪不安」「我心煩亂」的原因?唯一的可能,就是這種企圖以上帝來解釋這個現實世界的做法,完全無效。難怪《詩篇》七十三篇的作者接下來便說:「因此,我心裏苦惱,肺腑被刺。我這樣愚昧無知,在你面前如同畜牲。」(21-22)詩人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似像畜牲般「愚味無知」,以上帝作合理化的解釋,更突顯出自己原來並不了解上帝。

是的,在這個與上帝相遇的神聖空間中,以為可以運用既有的標準答案來解釋世界,合理化當下的困擾,但反過來,卻是陷入更大的苦惱之中,「肺腑被刺」,經歷了更大的傷害。這時,詩人在「聖所」中卻發現,當他以為自己不了解上帝的時候,赫然經歷到:原來上帝正在「攙扶我的右手」、「以你的訓言引導我」。更重要的是,「我的肉體和我的心腸衰殘;但上帝是我心裏的力量,又是我的福分,直到永遠。」詩人在上帝的「聖所」中,最大的改變,不是找到甚麼標準神學標案,而是經歷上主的同在。「然而,我常與你同在」,這「同在」是在上主的「榮耀裏」。「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誰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沒有所愛慕的。」(23-26)離開了上帝的同在,便會失卻力量,「看哪,遠離你的,必要死亡」(27)。詩人最後的體會是:「但我親近上帝是於我有益;我以主耶和華為我的避難所,好叫我述說你一切的作為。」(28)

在聖所與上主同在

詩人在上帝的聖所中找到的出路,並不是尋找一種合理化的解釋,而是親近上帝,經歷上主的同在。然而,這個出路並沒有改變他遭遇的不公義,惡人仍然得勢,上帝的民仍在火深火熱之中。上主的同在,是讓詩人成為「清心的人」(1)。清心的人,不是放棄了善惡是非的標準,他仍然在乎公義(為何惡人仍然享通?),他仍然恨惡罪惡,在他心底裡,仍然相信上帝的公義審判,但他卻不會對惡人心懷嫉妒。清心的人的禱告,不再是重覆標準答案,而是在經歷上主的同在中得著力量,承認自己需要上主的引導與攙扶,並且仍相信及願意去「述說」上主的作為。清心的人,是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價值顛倒,惡人當道,但仍是專心一意地堅持,清楚自己,自己之所以能堅持心中的價值與信念,不是靠自己,也不是用一些標準的屬靈答案來支撐與解釋,卻是因著上主的同在,相信上主的同在,依然相信,仍然在乎他持守的信念與價值。

進入上帝的聖所,如何經歷上主的同在?雖然這首詩篇沒有明確及具體地說明,但我相信,並不是「聖所」這空間有何獨特的神聖性,而是在似乎見不到上主的地方,仍然堅信上主的臨在。在這個分別為聖,與主相遇的空間中,參與者一起去想像,去建構,為這空間賦予意義。在聖所內,我們一起敬拜讚美,一同聆聽及默想主道,都可以深化這種同在的經歷。在聖所內,不是遺忘了世間的疾苦與問題,藉著虛假的神聖來麻醉自己,反倒是帶著這些問題,向上主拷問,藉禱告向上主陳述,不斷的思想、反省上主的道與當下的關係。事實上,聖所的崇拜中,不同的環節可以讓人仰望聖父的創造,並體認罪的實在如何帶來各種關係的隔閡,因而向上主認罪,並接受聖子的救贖,以及經歷聖靈的感化、引導與轉化,在在成為對信仰三一上主的確認。同時,崇拜中將罪惡的世界、教會的需要,個人的關注藉禱告上呈,再領受差遣,進入世界,就是將神聖與現實接連起來。

《詩篇》七十三篇的第一節是「上帝實在恩待以色列那些清心的人!」而最後一節:「但我親近上帝是於我有益;我以主耶和華為我的避難所,好叫我述說你一切的作為。」可說首尾呼應。

是的,當外在環境好似告訴我們別無選擇,作甚麼也起不了作用,但我們仍然在乎,仍然要持守基本的良知與信仰價值,在不合理的現實中堅持,不要放棄想像上主給我們的異象。甚至因著實踐異象,令我們面對更大的困惑。是的,前面仍有許多的挑戰與衝擊,更多的不惑與天問,但我們仍願意在這是非顛倒,凶惡的世代作個清心的人。因著上主的同在,願意堅守,即或唱著哀歌,仍以自己的生命來證實自己所在乎的信念,並以此回答現實的荒謬。

後記:

在凶惡世代作「清心的人」真的可能嗎?有一個人,他一生曾四次被政權囚禁。在第三次被囚在獄中時,他說:「生活在極權制度壓抑下的反抗者,儘管他的聲音封殺,他的身體被囚禁,但他的靈魂從未空白過,他的筆從未失語過,他的生活從未失去方向。」他的名字就是劉曉波。是的,劉曉波至死仍沒有受洗成為基督徒。但這卻不能否認他深深被耶穌基督的人格感召。不得不承認,劉曉波對基督教信仰,確有很深的理解與體會。我相信,他在面對這個充滿苦難及極度荒謬的國度,並宣告:「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在在說明,劉曉波誠然是一位「清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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