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維

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

土地何「價」?

原刊於cgst magazine,2017年9月4日

近年,香港的地價和樓價屢創新高,早已不是甚麼新聞了!有調查顯示,香港人平均要不吃不喝十多年,才有望置業,而樓價佔收入的比例之高,踞世界首位。如此情勢,土地與人的生命和血汗,仿佛纏結在一起。沒有物業的,要長久活在父母的「蔭庇」下,要不然就捱貴租,住劏房;而擁有物業的,亦要為「納米」單位,付出一生勞力。香港人,許多都成了一世「樓奴」!

土地價值

置身於高地價的社會,「土地價值」經常是全城焦點。有人擔心樓價不斷攀升,但有更多人害怕樓市下跌。十多年前的「冧市」,帶來了負資產、企業裁員與經濟蕭條,人們都不想重複那些悲慘日子。高地價也叫政府十分依靠土地帶來的收入,售賣和開發土地成為了推動香港經濟的動力。於是,我們不能放過土地的經濟效益:市中心的旺地絕對不能浪費,應該用來興建甲級商廈或五星級酒店;拆卸舊區後,當然是重建可賣得愈貴愈好的豪宅;至於是否發展郊野公園?也可以從「平衡利益」的角度考慮;就算是重建教會,亦必須好好利用其有利位置,增建豪宅單位,何況得來的收益,又可以支持教會事工,豈不兩全其美?

聖經並沒有否定土地的經濟價值。舊約學者萊特(Christopher Wright)討論以色列民的經濟生活時,亦探討土地的角色。古時的農業社會,有地才有糧食,土地在經濟上的角色尤其顯著。然而

聖經看重的,並非在於土地作為商品(commodity)的價值,即一塊土地賣得多少億或一個單位租得多少錢,而是百姓如何在土地上建立彼此扶持和公義的社群。

上帝賜土地給以色列民,期望他們按這原則去治理,而他們如何治理土地,亦決定了神是否容許他們繼續留在土地上。此外,萊特亦認為舊約的土地預表著新約的「團契」(koinõnia)。這「團契」不是今天教會每周一次的「團契聚會」,而是「凡物公用、沒有缺乏」的共居社群。1這樣看來,基督徒看土地,不應以「土地價值」(land value)為主要關注,卻要活出合神心意的「土地價值觀」(morality of land use)。

土地價值觀

「土地價值觀」不單關乎社會的土地分配是否公義,人民是否安居,更可透過城市的規劃和建築設計反映出來。神學家歌連士(Tim Gorringe)以意大利中北部、於中世紀建成的錫耶納(Siena)城鎮為例,細察當地的規劃和建築是如何反映箇中的價值觀念。他發現,在錫耶納市中心設立了可容納全市人民的廣場,代表當時的社會鼓勵市民認識和參與公共事務。廣場旁邊,最高的那座建築物是大會堂,它不是私人物業,展示了「共善」(common good) 比個人利益更為重要。而全市最高的兩座建築物—大會堂的塔和教堂,它們的高度相同,意味政府和教會的權柄是相等的。2

要是把這論理應用在香港,我們不難發現城中最高的建築物,就是環球貿易廣場ICC 和國際金融國心IFC,它們正好反映了香港所高舉的經濟價值。

再看我們的「公民廣場」,一直被封閉,未能重開,呈現出我們市民和政府之間的關係。此外,「屏風樓」亦展現了香港的密集和對高效率的追求。規劃與建築反照一個城市的價值觀的例子,可謂俯拾皆是。

歌連士認為,建築物固然可把城市的價值觀顯露出來,但城市的環境亦反過來會塑造人的價值觀和行為。人是肉身的存有,必定受環境影響。身處的辦公室、行經的商場街道、看到的景觀,皆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當住宅大廈的設計叫人與鄰居彼此分隔,人與鄰舍和陌生人的關係也會疏離;當我們天天走在人多擠迫的街道上,生活亦變得匆忙。正由於我們的價值觀和行為皆受環境影響,歌連士認為城市規劃和建築物設計也應該合乎神的心意,從而幫助我們建立合神心意的價值觀。

土地規劃的神學

事實上,土地規劃和建築物設計是有神學和倫理的考慮。歌連士跟隨巴特(Karl Barth) 的神學系統,發展建築神學。其理論是透過聖父、聖子、聖靈的工作, 理解三一神既是創造者(Creator), 亦是復和者(Reconciler)和完善者(Redeemer),並再從上帝這三方面的工作,引伸到城市規劃和建築物設計之上。由於上帝創造了秩序美好、「各從其類」並多元的世界,城市設計也就必須關注事物之間的關係,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公義。萬物要有足夠的空間,發展亦要留意對自然生態的影響,並關注不同土地用途的平衡。上帝道成肉身,正是告訴我們,神看重物質和土地。三一神復和的工作,就是要提醒我們,建築物需要讓社群建立和好的關係。而聖靈帶來更新,也提醒我們在土地規劃和建築設計上,創意和美感都很重要,不應只著眼「最高效益」而建造一模一樣的社區和大廈。另外,按神形象被造的人,人人皆有能力,可參與管治世界。因此,城市規劃、地區發展以至屋宇設計,也該盡量讓大眾參與。3

歌連士的土地規劃神學指出了香港眾多規劃和建築都偏離神的心意。舉一個明顯的例子:在「關係復和」這層面,我們的建築物非但沒有鼓勵社群建立,反而把人群割裂。

且看遷拆舊樓後在原址建成的豪宅,總是與旁邊的舊樓格格不入。四圍的高牆把鄰舍拒於千里,高聳入雲的建築似要把毗鄰舊屋踏在腳下,豪宅儼如區內「孤島」,雲石和水晶燈等豪華裝飾更像是向平民說:「不要碰我!」一些原居民和原有商舖因負擔不起新發展的「天價」要搬走,結果原有的社群關係遭破壞。新遷來的「豪宅居民」只消踏足豪宅大堂,因與隔鄰環境的差異,難免產生「高人一等」之感,突顯自我身價的與別不同。而地產商亦樂於利用這「高人一等」的感覺,大力推銷他們的樓盤。鄰近的業主亦會認為豪宅可以「帶旺本區」,提升自己物業的價值而欣然接受這改變。然而,這樣的規劃和建築不僅毀掉鄰舍關係,加劇階級之間的分割,更強化了城市對「土地價值」的單一追求,令更多人甘願成為「樓奴」。

當然,這不是說我們不需要重建舊區,或在土地用途上可以脫離經濟的考慮。而是我們需要好好反省,在土地運用和建築物設計上,究竟鼓勵推動了一種怎樣的價值觀。基督徒更要重新思考,我們是否亦有份高舉「土地價值」的價值觀,為自己的物業升值而高興,卻忘記了被房屋奴役的人?我們是渴望與鄰舍建立關係,還是與城市人一起追求入住豪宅的「高人一等」感覺?教會的建築、設計和用途是建立起群體?還是分割了社群?讓我們效法基督,追求神的「土地價值觀」,尋求土地公義,並努力在土地上與鄰舍建立和好的社群。


黃國維
助理教授(神學科)

一個愛「家」的人:上帝賜我妻子兒女,鼓勵我鑽研家庭神學;上帝放我在香港這家,迫使我關注政治神學;上帝讓我活在廿一世紀的地球,我要以關愛受造世界去回應這呼召。


註釋:

  1. Christopher Wright, Old Testament Ethics for the People of God (Nottingham: Inter-Varsity, 2004).
  2. Tim J. Gorringe, The Common Good and the Global Emergency: God and the Built Environmen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7.
  3. 同上,1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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