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回應高銘謙博士的〈神學詮釋的任務:一個對政治釋經的提問及回應〉和〈潔淨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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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高銘謙博士〈神學詮釋的任務:一個對政治釋經的提問及回應〉一文,令我眉頭緊縐。愚見如下:

一,撮要

首先讓我撮要一下高文。撮要的目的是顯示我沒有誤解(或至少不嚴重),並勾勒出高文的論證邏輯思路,因那是我以下主要批判的。高文主要是針對一種叫做「意識形態批判」的聖經批判學,有時在文中又稱為「以政治的角度詮釋聖經」。高十分憂慮「意識形態批判」成為「所有群體」採用的角度來閱讀聖經,那會帶來一種「約化主義」。而這個約化的後果,正是高文花大部份篇幅批評的。那些批評起初是按天主教神學家賴舒的兩個「寶貴的洞見」來舖陳,但後來每點均有高援引不同學者的觀點來發揮。

關於第一點,過份採用這角度會令信仰實踐失去了誠信,因為那角度經常把聖經理解為一些群體的政治利益,「把整本聖經解讀為純粹是政治工具,被某些群體利用以達到其政治目的」。就此,高認為要歸回誠信,若我用自己的文字表述的話,其基本意思大概是不能讓意識形態騎劫聖經,以致詮釋時太偏頗。關於第二點,宗教信仰不能盡用政治和意識形態來理解,約化主義最終會令人認為聖經不外是一本沒有上帝啟示的書,這威脅著聖經在基督教傳統裡的權威地位,無法解釋聖經轉化社會的偉大力量。

二,論證裡的問題

全文的論證有一個疑點和一個嚴重缺點。先講疑點。高在發揮賴舒的兩個洞見時,徵引了好幾位學者對誠信和權威的講論。但那些講論十分簡短,令人無法不懷疑,他是否真的援引得正確,抑或有點望文生義。

全文論證的最大問題--即嚴重缺點--是高只輕微地帶過究竟在甚麼情況下「意識形態批判」會變得太過份,出現那個他認為是危險的約化。須知道,不是任何人一旦用了「意識形態批判」,就會出現約化。高是知道這個的,因為他聲稱他「不反對以政治的角度詮釋聖經」,他反對的只是用了這詮釋後,我們誤以為這詮釋「與其他詮釋者的關注互相抵觸」。但這樣表述其實十分攏統。為甚麼那「其他詮釋者的關注」重要到一個地步,任何與之有相抵觸的,就是過份和霸道?我們不難設想有些詮釋者走了另一些極端,因此容不下別的詮釋。

當然,高會反駁說,他已清楚說明,與「[政治]意識形態批判」相對立的,叫做「神學詮釋」。但「神學詮釋」又是甚麼?最像是交代「神學詮釋」是甚麼的段落,應該是以下這個:

「甚麼是神學?對烏富(Miroslaw Volf)來說,神學是理論,也是實踐:
每個優良神學的思想深處,不單有一個可實踐的理性願景,更重要的是,它在生活方式上也提供一套有力的描述,我們最好在實踐這種生活方式的過程中做神學。
因此,神學詮釋需要每個詮釋者全人投入於實踐聖經的教導之中(申六5),盡心、盡性、盡力地投入所有影響著他/她的詮釋、影響著他/她生命的現存處境內, 竭力使內在的我及外在的我達到一致。這是一個誠信回歸的過程。誠然,我們不可能期望一步登天,一下子便達到這回歸的目的,但可以透過長期與聖經文本的不斷互動,漸漸創造出一種詮釋的循環,挑戰及更新我們的人性。神學詮釋其實是一種靈性的操練,它所重視的主要不是方法,而是詮釋者自身的誠信(integrity)。」

然而,讀了這段落後,我們真的知道甚麼叫「神學詮釋」嗎?不。他只說了「神學詮釋」要求詮釋者以甚麼態度去詮釋,而在那個長期與聖經文本的不斷互動裡,重要的是詮釋者自身的誠信。那麼,我們不禁要問,他是否沒有明示地假設了,跟聖經有長期真誠互動的人,便絕不會得出徹底的「[政治]意識形態批判」?如果沒有這假設,他講神學詮釋和誠信的那些篇幅,會是完全不對題的,但如果有這假設,他就犯了乞求論證--在論證過程裡早就假設了論證的結論為真,因此推出該結論為真。

再看接續的一段,高以韋廉對誠信的討論再闡釋。但可惜的是,那思想所強調的只是「我們需要全人投入當中,才可得著關乎神的知識,這種投入與那些只講究方法的聖經詮釋者所抱的心態截然不同。神學詮釋所需要的,不只是理性的科學方法,更是整個生命的投入。」單看這點,我們同樣無法理解,為甚麼這會排斥「[政治]意識形態批判」。甚至,得罪說句,講得開始離題萬丈。

為甚麼要在行文裡有意無意暗示,凡採用了「[政治]意識形態批判」的人,就是失去了神學詮釋,就是失去了誠信,就是失去了整個生命的投入?讀者要留意,我到現在也沒有說過「[政治]意識形態批判」是最好,理應排斥任何其他詮釋,我一直所指出的只是,「神學詮釋」意義不明,並且作者並沒有真的證明到他認為此文要證明的那個結論。這就是我所說的全文的嚴重缺點。

讓我以一個簡單的譬喻來說明我的批評。各位應該遇過一種情況,當作為信徒的你認為香港社會要追求民主,間中就會有些人走出來指摘你「把民主當作偶像」,或「以民主取代神主」。然而,為甚麼任何認為香港社會要追求民主的想法,必然同時有「把民主當作偶像」,或「以民主取代神主」?說穿了這只是一種扣別人帽子的推論謬誤。現在,高文也似有犯了這謬誤,文章在字裡行間彷彿假設了,皆因別人用了「[政治]意識形態批判」,別人必然就變成了「約化主義者」,於是全文以最強的火力批判「約化主義」的罪,督促人們不要鍾愛「[政治]意識形態批判」。其實事情本來可以很簡單,首先不要假設別人走了極端,然後提出走了極端會有甚麼壞後果,這就足夠。但高文卻不願意這樣做,倒要錯誤地用了扣別人帽子的推論謬誤。

最後我想一提,高文另一問題是,文章對「[政治]意識形態批判」或所謂「政治釋經」過於攏統,對「神學詮釋」也攏統,結果同一文章論證結構可以用來打擊任何我們不喜歡的東西,因此反過來揭示這論證結構的貧乏。例如有人可以說信徒中間有一種「道德詮釋」,硬要從聖經文本裡推論出一套性倫理(例如坊間流行的所謂「六個一」),然後又出現約化主義,用了「道德詮釋」來排斥跟它有互相抵觸的「神學詮釋」,言下之意是,那些堅持「道德詮釋」的信徒沒有或不懂對信仰的誠信,並且對聖經的神學權威意義掌握不正確。各位會接受到這個對「道德詮釋」的批判嗎?(這段的討論不反映我本人對性倫理的觀點,我只是用這個做例子來幫助讀者思考。)

三,一個設想

以下是一些進深討論,即使有讀者不同意本節所講的,也無損上節的批判。

我不清楚高文的寫作動機,但我印象中他近日重貼他一篇舊文〈潔淨聖殿〉,文章聲稱不能用耶穌潔淨聖殿來合理化今天香港抗爭社運裡講的那種暴力,而那文章受到一些人批評。或許高是在這處境下寫出此文的。若這屬實,我會認為以此文來作回應是不恰當的,因為高根本沒有提出任何理由或證據,指出批評者有**過份地運用**「[政治]意識形態批判」,以致排斥了一種叫做「神學詮釋」的思想。

要明白這個回應,我們要看看〈潔淨聖殿〉一文的論證裡的問題。高在該文聲稱,「耶穌的潔淨正說明物質的聖殿不再能履行天地敬拜的任務……因此,耶穌潔淨聖殿是以行動說明自己便是實現真正人神交往的彌賽亞……因此,耶穌潔淨聖殿不能合理化「暴力」及「衝擊」」。我的疑問是,第二個「因此」如何成立?為甚麼聖經潔淨聖殿的神學意義重點不在暴力,人們就不能從那段經文推出耶穌曾經用過暴力,因此可推翻「凡係有暴力就係唔啱」?(嚴格點說,人們未必想用這段經文來合法化暴力,而是對「凡係有暴力就係唔啱」這一命題提出反例子,至於出現了一個反例子是否就等於可以令某種暴力或任何暴力合法化,各位可自行想想。)

讓我舉別的例子來說明這點。有些人說亞伯拉罕獻以撒的經文重點不在於耶和華曾經吩咐亞伯拉罕殺他的兒子,因此便不理會吩咐亞伯拉罕殺子帶來的神學和哲學困難。同樣,關於耶和華吩咐以色列人進迦南時屠殺當地人民,包括牲畜,也有很多人說經文重點不在屠殺,於是也不理會經文帶來的神學和哲學困難。這裡的關鍵是,假如你認為聖經那些敘事在一定程度上是歷史,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你就必須要面對耶和華曾經吩咐亞伯拉罕殺子這件事帶來的神學和哲學困難,你也必須要面對屠殺這件事帶來的神學和哲學困難。同理,假如你認為耶穌選用了暴力來潔淨聖殿在一定程度上是歷史,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你也必須要面對耶穌選用了暴力來潔淨聖殿這事實帶來的神學和哲學困難。承認這是事實,跟承認那事件有獨特的神學意義,**是沒有互相抵觸或排斥的**。但奇怪的是,高在行文裡明顯地認為,兩事有互相抵觸!除非我們極端地否認那些敘事是歷史事實(簡單說即是虛構出來的),否則我們無法看出兩者有任何互相抵觸或排斥的地方。敢問高博士是否想說,耶穌潔淨聖殿並非真有其事?

與上節討論的那篇文章一樣,作者並沒有真的證明到他認為文章要證明的那個結論。

(在拙文我只是指出這點,我並沒有提出任何我對潔淨聖殿或暴力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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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本人明白香港教會在這十多年來已沒有人喜歡對話交流,而在這個社會抗爭氣候下談邏輯分析性的事,未必恰當。但由於本人過去一星期在香港的講座裡多次強調重建對話態度對香港教會的重要性,所以才感到要身體力行地寫出此文,而不是躲在臉書朋友圈裡說。但如果高博士或其他讀者無暇回應,或變幻無常的社會政治發生一些事件令大家必須全心關注別的,本人完全明白。事實上,本人也未必有時間和心力跟進。或許這裡最想和最需要說的只是,希望拙文不會惹起一連串帶著不忿或敵意的言論攻擊,在這個欠缺友善的時代,還是首先聲明拙文沒有惡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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