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昇達

生於台灣,為第一代基督徒。維真神學院(Regent College, Vancouver)道學碩士。曾在中國和泰國做過宣教士。現為自由傳道。研究興趣為:創世紀、詮釋學、原文解經。現居台灣,已婚,育有一子。
部落格(blog)網址:andrewtsai.wordpress.com

回應《聖經真的反同性戀??(同志神學懶人包)》一文

前言

網路上經常有人傳閱一篇關於聖經如何看待同性戀議題的文章。基督徒總是說同性戀是罪,而這篇文章主旨就是要反駁這樣的觀點,嘗試證明聖經並沒有反對同性戀,而是基督徒自己扭曲聖經。可惜的是,這篇文章充滿許多繆誤,甚至一些基本的知識也搞錯。本來我也沒興趣回應這類文章,因為明顯不是專業人士寫的,但是因為有很多人陸陸續續拿這篇文章詢問我,所以我還是作一點簡單的批評。我目的不是要打倒文章作者,因為門外漢講聖經會講錯,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我比較訝異的是,基督徒看到這類文章,怎麼都只能啞口無言?所以,我這篇是為了基督徒而寫,讓他們知道聖經的立場為何。

我必須要澄清一件事情。當基督徒說,聖經反對同性戀,視同性戀為罪,這是一種不準確的說法。比較準確的說法是,聖經反對同性之間的性行為(至少這是我得出的結論)。許多基督徒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一聽聞自己教會的弟兄或姊妹有同性戀傾向,輕則囑咐他/她要認罪悔改,求神潔淨心靈,回歸正常,重則直接將他/她看成是傳染病病患而趕出教會。問題是,如果此人實際上並沒有與同性交往,也沒有進行同性性行為,那麼根本稱不上是罪。教會常常強調不可以有婚前性行為,因為那是「姦淫」罪(請參考拙文),可是我很少聽過他們教導,在婚前就渴望能夠跟男/女朋友發生關係的慾望,本身就是罪(最多就是教導他們把這些慾望疏導掉,例如作運動,或培養其他興趣轉移注意力等等)。既然如此,在同志議題上面,就不該雙重標準。有同性戀傾向的信徒,若願意過聖潔的生活,遠離試探,教會就應該要接納、讚揚,並在各方面繼續支持他/她。不要一直高舉某些同性戀者「成功」轉成異性戀者的見證,因為那只會加深沒能改變性傾向的信徒的罪惡感,讓他們以為只有轉變成為異性戀,才算是「正常」的基督徒,也是變相鼓勵那些實際上沒有改變性傾向的人,要喬裝成為異性戀者,才能獲得教會的接納。這些在不知不覺當中傷害人心靈的「教牧輔導」,恐怕沒有想過,何謂「正常」。聖經清楚的教導,沒有人是完全的,信徒在世上都是在聖化的過程當中(sanctification),要等到基督再來之時,才會被改變,成為完全。既然如此,一般人在某些方面總會有一些軟弱,例如容易發脾氣、喜歡怪罪別人、自我中心、作事敷衍、愛吃不健康的食物、言語粗俗、對小孩不耐煩等等。既然正常人都會有軟弱,那為什麼同性戀者在性傾向上有軟弱,就變成不正常?這是教會普遍需要留意並反省的。

同志神學正確地指出,聖經並沒有譴責同性戀傾向。這本來沒什麼稀奇,因為聖經也同樣沒有譴責人想要有婚前性行為的慾望。但是當同志神學企圖要合理化同性性行為,將之除罪化,甚至積極正面地宣揚同性愛也是神所祝福的,那就跟傳統的神學起衝突了。有衝突,就可以有對話。有對話,就有擴充知識的機會。希望這些互動,不是被看為人身攻擊,而是學術討論。

正文

1. 創世紀第十九章1至28節

文章作者並不熟悉舊約的希伯來文,所以可能只是網路上抄來的資訊,自己也不能分辨真偽,就直接使用。她說:「在創世紀作者的年代,用來指男男性行為的通用字是「Shakbabh」。」考據呢?沒有。甚至用google查詢shakbabh,也只找到零星的網頁,而且通通都是中文網頁。意思是說,這個字很有可能是拼錯了,所以找不到相關的英文頁面。那麼是拼錯哪個字呢?我想應該是拼錯原型為shakab的希伯來文單字。這個字的確經常用來泛指「性交」,但是並不專指男男性行為。這字的基本意義只是「睡覺」。文章作者另外提到的「yadha」也是拼錯,正確應該是「yadah」,其基本意義就是「認識」。當亞當跟夏娃「同房」(創世紀四章1節),用的就是這個字。這個字本身並沒有「性暴力」的含意。之所以在所多瑪的事件中,有性暴力的含意,是從上下文得知,而不是這個字本身帶有那個含意。中文的「聊聊」這個詞本身也沒有暴力的含意,是在「我們去廁所聊聊」的語境之下,才會有這樣的聯想。所以聖經作者無論是用shakab,還是yadah,其基本意義都差不多,都是指發生性關係,在創世紀十九章,帶有性暴力的弦外之音,不是從單字本身推敲出來,而是上下文。

至於英文的sodomy,其來源的確是希伯來文的「所多瑪」(sodom),但是今天沒有人會拿英文的sodomy作為理由,來說明所多瑪被神毀滅,就是因為他們搞同性戀。Sodomy這個字,甚至在英文聖經中也沒出現過,所以文章作者說:「中文各版聖經不論花多少功夫比對原文,都還是會尊重英文譯本的詮釋,因此也延襲了此處的錯譯。」是很奇怪的指控。英文聖經都沒出現過的字,是要怎樣翻譯出來?無論是KJV、NASB、NIV還是NRSV等,sodomy這個字都沒出現過。

文章作者提到以西結書十六章48~50節,想要說明所多瑪的行為被審判,跟同性戀無關,而是因為他們驕傲,沒有扶助窮乏人,等等。那為什麼隻字不提猶大書7節呢?這裡說:「又如所多瑪、蛾摩拉和周圍城邑的人,也照他們一味地行淫,隨從逆性的情慾,就受永火的刑罰,作為鑑戒。」既然要解釋聖經,豈是可以選擇性的解釋,忽略掉對自己的立場不利的經文呢?猶大書沒有說所多瑪是因為「暴力」或「驕傲」而受到懲罰,而是把重點放在「行淫」上。「逆性的情慾」這種說法,在新約聖經中,就是指同性性行為(下面的第三點會討論)。也就是說,所多瑪的罪行,不單單只是驕傲,不接待客旅等等,也包含淫行,特別是同性性行為。

2. 利未記第十八章22節、利未記二十章13節

利未記十八章禁止近親亂倫,但這律法是在以色列人出埃及之後才藉由摩西頒佈的。所以文章作者不能夠拿之前發生的亂倫事件(例如亞當夏娃後代的繁衍),沖淡這些禁令在舊約時期的效用。更何況,文章作者自己都沒有仔細檢查聖經對於「亂倫」的定義,就直接以為是指「三等親以內的性關係」。要知道,以撒和雅各娶的表妹,並不包含在利未記十八章的禁令中。

這並不是說我認為基督徒可以單單拿利未記十八章和二十章來反對同性性行為。的確,利未記記載的是舊約的條例,而整卷書中,有許多條例,是新約的信徒已經不遵守的了。若單單拿利未記來講,理據是不充分的。但是基督徒並不是只有利未記,新約聖經也有重申同性性行為的禁令,所以利未記十八章和二十章的運用,是在於能跟新約相呼應,而不是說利未記記載的所有條例,今天的基督徒都該遵守。

3. 羅馬書一章26至27節

文章作者說:「羅馬公民的地位高過境內所有其它種族與非公民,而且有權力以任何方式支配非公民」,好像羅馬世界中,如果不是公民,就是奴隸。事實並不是如此,當時也有很多非公民的一般老百姓,例如處於巴勒斯坦這塊殖民地的猶太人。除非是當官的要故意濫用政權進行欺壓,否則一般羅馬人並不能隨意對待猶太人。這應該算是基本常識,但是文章作者卻寫錯。

當時的確有許多用性暴力來展現權力的事情發生,但是羅馬書這段經文,跟這類行為並沒有關連。注意經文的用詞,一章24節講的是「情慾」,而非「權力」,27節講的是「慾火攻心、彼此貪戀」而非「壓迫」或「凌辱」。而這種行為的結果,並不是「弱勢族群受到欺壓」,而是「玷辱自己的身體」(24節)。就算退一步來說,保羅描述的行為,都是跟剝削廟妓或奴隸有關,保羅也不是就著這個「拜偶像」或「剝削」的舉動進行批評,而是把焦點指向同性之間身體的結合。換句話說,無論同性性行為是發生在異教的宗教儀式,還是主人欺壓奴隸,這些都跟保羅批評的焦點沒有關連,只是附屬的(incidental)元素。去除這些附屬的元素,只單單因為情慾發動,與身為同性的另一方發生性關係,這樣的行為本身,保羅的批評依然成立。

保羅是在談同性性行為本身的另外一個證據,就是他使用「順性」(natural)和「逆性」(unnatural)的詞。文章作者列出兩種解釋的可能,然後認為後者是正確的解釋,也就是把「性」看成是人類的天性。不過,很可惜的,這兩種解釋都不對。「性」(physis)的正確的解釋是指「自然律」(nature laws),也可理解為「放諸四海皆準的道德律」。這是斯多亞哲學派在當時常用的字詞,具有特定的意義,不需要我們後代人隨意猜測(見新約學者Richard Hays的學術文章,196頁開始)。當時的猶太人借用這種觀念,將之理解為:按照神創造的心意。在羅馬時代,雖然沒有「同性戀」這個詞,可是這不代表當時的人沒有「同性戀」的觀念。如文章作者所說:「保羅所處的年代,因深受希臘羅馬文化影響,充滿了同性戀文學」,羅馬社會的確知曉,有人有同性戀的傾向。而哲學家描述同性戀傾向的方式,就是說這是一種逆性。這種逆性,不是說一個異性戀者違反自己的性向去進行同性性行為(好像所有的人都一定是異性戀者),而是指自己的性傾向違反自然律,去喜歡同性,去進行同性性行為。

文章作者說:「在講到如今我們翻成同性戀的經節時,用的確是「pathe atimias」、「aschēmosynē」,這兩個是與社會價值有關的字眼,準確的翻譯是:社會不容許的慾望、不見容於社會和宗教律法的行為(這裡的社會更多指的是猶太人的宗教社群與傳統)。」這樣的說法並不正確。pathe(原型為pathos)翻譯為「情慾」(羅一26)。這個字在其他的罪行列表中也有出現,例如歌羅西書三5和帖撒羅尼迦前書四5的「邪情」。讀者可以參考那兩段經文,看是否只是在講不容於社會的行為,還是講違背神旨意,招致神憤怒的行為。Atimias是形容詞,用來形容pathe,意思是「羞恥的」,「卑賤的」。這個形容詞不一定是指社會價值觀看為羞恥或卑賤的。羅馬書九21和提後二20有提到,人就好像器具一樣,有貴重的,有卑賤的。是誰決定這個器具是貴重還是卑賤?是神。
至於aschēmosynē這個字,羅馬書一27翻譯為「可羞恥的事」。不同的社會當然對於什麼是可羞恥的事情,有不同的定義。文章作者認為,不容見於羅馬社會的行為,不見得就不容於其他社會。也就是說,這是相對性的道德觀。問題是,同性性行為,在羅馬社會(尤其羅馬書是寫給羅馬的教會)中,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文章作者沒有提供論證就聲稱,這是指猶太社群和傳統。那麼請問猶太的傳統為什麼會有這種異於羅馬社會的道德觀呢?不就是因為聖經的教導嗎?把聖經的教導看成只是某個民族的傳統,然後延伸說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價值觀,所以基督徒不一定要採取猶太人當時的價值觀。這樣的說法,是在硬凹。

4. 哥林多前書六章9節、提摩太前書一章10節

林前六章9節出現兩個字,傳統上認為是指進行同性性行為的人,但是這樣的解釋,近來受到同志神學的質疑。我必須說,這兩個字的詮釋,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但是現有的證據顯示,傳統的解釋並不是如同志神學所講的,是扭曲原文或空穴來風的結果。

Malakos如同文章作者所言,其基本意義是「軟」,但是也可以引申出「懦弱」、「優柔寡斷」等不討喜的性格,不過若只有這個意思,那應該不能稱為罪行。所以應該有另外一個關乎道德的含意。因為這個字都是用在男性身上,所以現在許多聖經學者均認為,這應該是指在一段男性同性戀關係中,被動的那方。雖然這個字本身並沒有指出人的性傾向為何,而主要是針對人在一段性關係中的姿態,但是我們很難想像,保羅會譴責在一段異性戀關係中,採取被動姿態的男方,是在犯罪。在一段同性戀關係中,被動的那方,通常會被認為是失去了男性氣概,所以使用這個字來描述他,意思大概就類似「娘砲」之類的貶語。在希臘文獻中,這個字也用來嘲笑或貶低某些異性戀者,就好像現代人也會嘲笑那些雖然是異性戀,但是舉止很女性化的男性。而因為當時的男妓,的確會打扮比較女性化,以吸引男性顧客,而且在性關係中,的確是被動的姿態,所以和合本將這個字翻譯成「孌童」,NIV翻譯成「male prostitutes」(男妓),並不會差太遠。如果我們看第二個字,應該就更清楚,這兩個字,一個是指被動的那方,一個是指主動的那方。

第二個字,同樣出現在提摩太前書一章10節,和合本翻譯成「親男色的」字,原文是arsenokoitês。文章作者認為,這個字並沒有出現在當代的同志文學中,也沒有在猶太人的著作中出現,所以很難確認其意義。文章作者所不知道的是,這個字其實有出現在舊約聖經的希臘文譯本(七十士譯本),出處就是上面有提到的利未記十八章22節和二十章13節。雖然arsenokoitês這個字被拆開成為兩個字,但是緊鄰對方,所以保羅很有可能因為句子結構的關係,把這兩個字結合在一起,目的是要指涉主動與別人進行同性性行為的人(如利未記所記載的)。對於熟讀七十士譯本的保羅而言,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關聯。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這個字,目前已知的第一世紀以前的文獻,從來沒有出現過,因為本來就不是希羅世界當時在用的字。如此,保羅首先使用malakos指涉男性的同性性關係中,被動的那一方(「零號」),接著使用arsenokoitês指涉主動的那一方(「一號」)。的確,這兩個字都不是在講性傾向,不過,本來聖經所批評的焦點,從來就不是性傾向,而是性行為。

結語

同志神學的論證,並不是那麼堅實,漏洞也很多。想要說服大家聖經並不譴責同性性行為,還需要更多理據才行。本篇文章只是要澄清聖經的教導的確是反對同性性行為,但我不認為基督徒可以拿聖經去指責非基督徒的同性戀者或積極去影響國家政策(請見拙文:《什麼叫做反對同性戀?》)。也希望基督徒不要拿我這篇文章去責罵那些掙扎於同性性傾向的信徒,以為只要他們清楚聖經的教導,就能改變性傾向。我沒有興趣拿聖經去傷害同性戀者的尊嚴,也請讀者不要拿我的文章去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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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

Jen-Ho Chang的回應

近日看見有這一則回應。既然此文作者Jen-Ho Chang(非最初文章《同志神學懶人包》的作者Josephine Hsu)很誠懇地寫了這一段不短的回應,我想作個接續的回應也是應該的。

首先Chang在開頭就加以肯定《同志神學懶人包》的內容,並批評傳統教會的說法是「數十年來以訛傳訛地聖經詮釋,早已經不起嚴格的檢驗」。雖然不知道Chang所謂的「嚴格的檢驗」具體是指什麼,但這句話已很清楚地表明,他的立場為何,就是認為聖經並沒有對同性性行為本身加以定罪。他接著說,傳統教會「要不迴避質疑,就是一再『跳針』忽略支持同志的觀點,重述自己陳腐老掉牙的看法。」在台灣的處境來說,這是真的。我在台灣所看過的講述同性性行為是罪的言論,幾乎都是很鬆散,自以為理所當然基督徒就應該要接受。面對同志神學的質疑,也真的沒辦法接招。其實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花時間來回應《同志神學懶人包》。但是在西方的學術界,並不是這樣隨便的態度。有一班學者是很認真寫書回應同志神學的議題的,例如Robert GagnonWilliam WebbStanley Grenz等人。只是台灣的教會,沒興趣去閱讀或研究罷了,所以面對同志神學,才只有挨打的份。

這不是說我一定有辦法一個一個拆解丟到我面前的同志神學的論證,畢竟我的興趣和研究方向,並不在性倫理。我回《同志神學懶人包》,只是純粹因為看到非專業的文章這樣被傳來傳去,錯誤的資訊被如此散播,覺得想要導正一下。而既然是回應文章,而不是寫書做一個全面性的探討,自然一定會漏掉很多細節沒交代清楚。也罷!我就看看我能補充多少吧。

回應Chang的第一點,他質疑我詮釋的根據不夠充分。但是我必須要指出,Chang只拿我其中一個論證「玷污自己的身體」出來批評,然後說我的理由薄弱,卻不顧我的文章的那一點,還有其他的論證。我直接貼出來:「注意經文的用詞,一章24節講的是『情慾』,而非『權力』,27節講的是『慾火攻心、彼此貪戀』而非『壓迫』或『凌辱』。而這種行為的結果,並不是『弱勢族群受到欺壓』,而是『玷辱自己的身體』(24節)。」為什麼Chang不談論我前面兩個點:「情慾」和「愈火攻心、彼此貪戀」,卻只抓著我第三個點,集中批評,好像我只有講第三個而已?

Chang說:「拜偶像者在保羅的書信中被認為是玷污自己的身體,這是否都是指香客與廟妓發生性關係,絕對沒有其他的意思(例如:拜偶像的行為本身對保羅來說就是錯的,無論香客與廟妓有無發生性行為。)?我不認為那段經文有足夠的答案可以做這樣的推論。」如果Chang有仔細拿起聖經來看一下,應該不會發出這種質疑才對。沒錯,拜偶像的確是玷污自己的身體的行為,但在羅馬書第一章,有充足的內容可以推斷出,這裡的「玷污自己」特別是指性行為。經文寫的很清楚啊。一章24節說的是「逞著心裡的情慾」。「情慾」這個字,希臘文是epithumia,意思是「慾望」,雖然不是特別指性方面的慾望,但新約的用法,沒有用這個字來指拜偶像的動機。一章24節的經文後面又說:「一切的汙穢」。「汙穢」這個字,在新約經常用來跟性方面的罪排列在一起,例如「又因許多人從前犯罪,行汙穢姦淫邪蕩的事」(林後12:21)、「至於淫亂、並一切汙穢」(弗5:3)、「治死你們在地上的肢體,就如淫亂、汙穢、邪情、惡慾和貪婪」(西3:5)、「神的旨意就是要你們…遠避淫行。…神召我們,本不是要我們沾染汙穢」(帖前4:3, 7)卻沒有一次跟拜偶像排在一起。羅馬書一章24節,最後提到:「彼此玷辱自己的身體」。如果是拜偶像,為什麼要用「彼此」來形容呢?我想事實應該很明顯。如果沒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想要硬凹,經文本身的線索,的確足夠說明,羅馬書一章24節主要在講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性行為,而不是拜偶像的行為。

Chang質疑,玷污身體,保羅的意思若指的是性行為,則應該包含異性的買春行為,為什麼只談同性性行為?其實這沒有什麼好鑽牛角尖的。保羅就是在這一段經文,特別要講「逆性」的行為,所以專挑同性性行為來講。這個看上下文,應該很清楚。對保羅來說,異性之間的買春,雖然是淫亂罪,但並不構成「逆性」。如同我在本文所提到的,「逆性」是指同性性行為。保羅整篇的意思是說,這些人拜偶像,離棄真神,所以想要幹什麼都覺得無所謂,就算違背了神所設立的自然律(道德律),也無所謂,最後就是玷污自已的身體,然後受到當得的報應。

Chang的第二點質疑我沒有拿出羅馬時代有「同性戀」觀念的具體證據。Chang提出這個質疑,讓我很疑惑。很明顯,Chang不認為羅馬時代有同性戀的觀念。問題是,我的文章回應的對象是寫《同志神學懶人包》的Josephine,而該文很大方的承認:「保羅所處的年代,因深受希臘羅馬文化影響,充滿了同性戀文學。」我也在我的回應文引用了這段。既然Josephine自己都承認,代表我們有共識,那我幹嘛還要費力去提出相關的證據?如果Chang自己在這方面有疑問,為何不自己不先去問Josephine?兩位不是認識嗎?

也罷。我就請Chang自行去找一本書,名叫《Homosexuality in Greece and Rome: A Sourcebook of Basic Documents》。我就從該書的內容,引用一首主前三世紀的希臘男性詩人Theocritus給他的(假想的?)男性情人寫的詩吧(279-80頁):

So, you have come, my dear boy; the third night, and behold, with the dawn you’ve

Come. And yet those who desire the absent grow old in a single

Day. As the springtime is pleasanter far than the winter, and as an

Apple surpasses a sloe; as a ewe is much fleecier than her

Lamb, and a virgin is preferable to a thrice-married woman,

Just as a fawn is much lighter of foot than a calf, and the shrill-voiced

Nightingale sings so much better than all other birds put together,

So you delighted me by your appearance. I hastened toward you

Much like a wayfarer seeking the oak tree’s shade in a heat wave.

Would that a mutual passion inspired us equally, so that

We might become to all those who come after a subject of ballad:

“Splendid, indeed, were these two among lovers of earlier ages,

One, as a man from Amyclae might phrase it perhaps, The Inspirer,

Whereas the other is what a Thessalian calls an Inquirer.

Yoked in a common and equal affection they loved one another.

Man were of gold again, when the beloved requited his lover.”

(下略)

這類詩,在希臘羅馬時代有很多,匯集起來,就變成五百多頁的書!如果Chang自己有給同志神學「嚴格的檢驗」(套用Chang自己的用詞)過的話,應該也可以曉得,許多提倡同志神學的人以為希臘羅馬時代沒有同性戀的觀念,是錯的。雖然當時沒有「同性戀」這個專有名詞,但對「同性戀」還是很有概念的!

Chang說:「如果我們接受同性戀者的性傾向就是「天性」喜歡同性別的對象,那麼又何來同性戀者行同性性行為會發生「逆性」的事情?我們豈不是該說他們那樣做是「順性」的事情?」Chang把我對「逆性」的「性」的定義偷渡成為「人性」。「性」實際上指的是自然律,所謂自然律不是說自然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正確的(若是這樣,連環殺人犯的罪行也可以說是自然發生,所以就沒關係?),而是指抽象的、管理宇宙的律,而這律也包含人類的道德律。既然是這樣,什麼是「順性」,什麼是「逆性」,當然就不受到人性的影響。所以不管同性戀傾向是不是天生,都不影響,只要做了違反自然律或道德律的事情,就是「逆性」。如果Chang還是不太了解這個概念,請先好好閱讀一下我提供的Richard Hays的文章,再行評論。

Chang在第三點說,聖經既然譴責某些形式的異性性行為,我們不能因為看到聖經譴責某些形式的同性性行為,就以為聖經是一竿子打翻船,否定一切的同性性行為。這樣的推論本身沒有問題,但是還是要回到聖經。究竟聖經是否「只是」反對某些形式的同性性行為?根據我的本文,還有以上的回應,我認為,聖經的確明確反對所有形式的同性性行為。在希臘羅馬時代這個允許同性性行為的時代,初代教會和教父就已經明確地反對,一直到二十世紀的下半葉,才出現同志神學。同志神學若不能築起堅強的解經論述,積極舉證聖經哪裡承認某種形式的同性性行為是正當的,卻光是作出消極的質疑「真的如此嗎?」、「不能完全肯定」、「不能排除有別的解釋」,那恐怕很難說服至少像我這樣的人。

最後,Chang質疑我對猶大書的解釋,說:「聖經不同作者對於古老流傳所多瑪的故事,存有不同多元的聲音,蔡傳道也不能因此從這個故事得出聖經明確反對同性性行為的單一詮釋。」我本來就沒有要證明,同性性行為是所多瑪「唯一」被毀滅的理由。但是猶大書讓我們看到,至少這位聖經作者,認為所多瑪被滅的其中兩個原因,是「行淫」和「逆性的情慾」。我想Chang應該不會想要用「多元的聲音」這個理由,來說猶大講的不算數吧?至於Chang質疑,這裡還是不清楚,是哪種同性性行為,我想「情慾」這個詞應該已經給了足夠的線索。請Chang問看看,一對一忠貞的同性伴侶,是否對彼此有「情慾」?就算猶大書不清楚,其他經文也可以作為補充。聖經並不是只有猶大書提到同性性行為而已。

如果Chang還是要說,猶大書講的「情慾」跟現在同性戀之間的「情慾」不同,那還必須要證明,是不同到哪種程度,以至於聖經的禁令不適用?人是不是也可以說,因為聖經時代的「姦淫」(在男女不平等的時代,男方主動,小三大概只有聽從的份)跟現代的「婚外情」(雙方你情我願)不是一回事,所以聖經對姦淫的禁令,並不適用於現代的「婚外情」?能不能說,因為聖經對偷竊、毀謗、殺人的意思,跟現代也有些微的不同,所以聖經講的這些道德教導,在現代通通不適用?

總而言之,我盼望Chang嚴格檢驗的,不是只有傳統的神學觀點。在過去五十年才出現的新穎神學觀點,豈不應該更加嚴格的檢視?讓我們彼此共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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