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保羅

香港細胞小組教會網絡召集人,浸信會牧師。土生土長香港人,參與堂會牧養工作超過四分一世紀,喜歡打籃球、打橋牌和一個人看電影。

嘗試化解牧師和長執之間的內置矛盾

善樂堂事件其中一個主要矛盾,在於創會及牧養二十多年的牧師跟堂會執事及部份同工出現嚴重衝突,而且在溝通互動過程中,彼此間失去信任,加上沒有一些雙方都接納的屬靈長輩能居中調停,結果就是衝突不斷升溫,引來教內不同牧者、領袖以至媒體的關注和討論,直至今日事件仍不斷發酵,似乎未有平息跡象。

若從善樂堂長執們的角度看,他們認為創會牧師沒有履行應有的牧養職責,包括沒有向領袖們交代師母離世後個人感情生活、財務運作欠缺透明度和涉及利益衝突、沒有出席會議和身為牧者卻在會友間搬弄是非等。而牧師最大問題,是過去一年多一直迴避與長執們溝通,令長執們十分難做,逼不得已才發出解除職務分道揚鑣的聲明。

從牧者角度來看,長執們不單沒有欣賞和肯定自己過去二十多年來為善樂堂所付出的辛勞,沒有聆聽自己的感受、壓力、心聲,還不斷以行政指令要求自己配合領袖團隊的議程,又不斷削減自己的權力和事奉空間,令自己忽然間成了善樂堂的局外人,成了被針對和追究責任的對象,以至牧者最後選擇以消極和被動(甚至是對抗)的姿態向堂會長執投下不信任一票。

為何創會及牧養二十多年的牧師竟然被自己牧養的堂會領袖解除職務及宣佈割蓆?為何在為數不少的堂會中,牧師和長執之間也是經常發生衝突,甚至去到水火不容和互相對峙的局面?

其實,我在拙著《堂會確是一間有限公司。》和《不做堂會奴隸,成為基督身體》中已多番強調,在當代堂會體制中,牧師和長執在角色上的確存在著嚴重的內置矛盾,若不對此有所認知和正面疏理,這些矛盾必然會發展成為衝突、糾紛。

今時今日,香港大部份堂會是以有限公司註冊及以非牟利慈善團體模式運作,確是一間有限公司,受公司法和稅務條例規限,所以我們絕對不能視堂會等同於聖經所描述那一體、聖潔、大公和源於使徒的教會,否則只會帶來混亂與迷惘。在堂會這間有限公司中,牧師作為堂會的受薪僱員,必然涉及堂會的行政、財務及人事管理(由於善樂堂創會牧師沒有受薪,令雙方關係更趨複雜)。另一方面,在一般情況下,長執在堂會中有義務董事的角色,因此有責任管理好堂會的營運和發展,確保堂會所做的事務,合乎公司法的規範。

問題是由於當代教會仍視牧者傳道為上帝所呼召的僕人,是上帝差派來堂會的使者,他們的地位就如聖經中的使徒,是蒙上帝呼召帶領教會的人,所以當執事們嘗試在堂會的執事會中,做好有關人事和堂務管理時,便常常感到為難。特別是善樂堂的執事們要面對創會及牧養二十多年的牧師,在履行堂會董事角色時,很難不會跟創會牧者衝突。另一方面,由於牧師傳道們也會視自己乃蒙召的上帝僕人,是傳道者,是上帝差派到堂會服侍的牧人,故此很容易只從聖經角度看自己的角色,看重異象、使命、服侍、佈道和宣教,同時會看輕了堂會的行政、財務和人事管理方面的工作,認為這些工作和自己所領受的呼召無關。所以,當牧者們面對堂會長執想改善或加強堂會的行政、財務以至人事管理時,往往感到抗拒,覺得執事們是把世俗的一套管理方法帶進教會,亦很容易聯想到執事們對自己牧養工作的不信任。結果,往往就是雙方關係越鬧越僵,令衝突越趨嚴重。

若要化解牧師和長執之間的矛盾,我認為第一步,就是雙方都必須明白,堂會確是一間有限公司,這體制令堂會牧者和長執必須面對應如何做好堂會管理和發展這問題,及從這問題帶來給雙方關係的張力!牧師和長執所面對的衝突,乃由堂會體制的內置矛盾而來!

因為我們所處身的已不是第一世紀的教會,牧師不是第一世紀的使徒和監督,長執也不是第一世紀的執事。因為第一世紀的教會不是一間一間以有限公司註冊的堂會,第一世紀的使徒不是一間堂會的受薪僱員,第一世紀的執事也沒有義務董事角色,也不用確保堂會有效管理、增長和發展!

從教義學角度看,教會本是一班被耶穌呼召出來的人,組成耶穌基督的身體,延續基督在世上的服侍,這班人的最終目的,是為基督作見證!因此,教會是指那班被耶穌呼召出來的人,是有生命的,是一個生命有機體!所以,教會絕對不能也不應被矮化為一間機構、一間有限公司!我們不應視堂會等同於聖經中的教會!

當今日堂會以非牟利慈善團體這種機構體制運作時,情況已經跟第一世紀完全不同。

所以,不論是牧師抑或長執,應該先有觀念上的改變,就是明白堂會的俗世性本質,認定堂會不等於教會。雖然堂會這建制化的機構,確是連繫著和服侍著一個可稱為教會的信徒群體,但信徒群體不應只為這間機構的發展而賣命(甚至為了機構的發展而反目成仇),反而堂會這機構的存在,應成為一個工具,透過堂會的運作,建立耶穌門徒,並裝備和差派門徒進到世界中為主作見證。堂會應成為服侍門徒群體以至是整個基督身體的工具。

牧師和長執都應從這個新的角度看堂會,明白堂會體制上的限制,並為牧師和長執的角色和責任重新定位。

先談長執。

長執作為堂會董事,雖然肩負監管堂會運作及確保堂會在行政、財政和人事管理上運作暢順的責任,但長執們必須明白,他們不應只以堂會良好運作和持續發展作為關注焦點,不應只以堂會增長作為要追求的成就。因為一間堂會的營運是否良好,其實並不是耶穌基督最關注的。相反,耶穌基督更關注的,是一個信徒群體的領袖們,是否真正真誠相交和彼此相愛。所以,建立一個彼此相愛緊密同行的領袖團隊,更是長執們應追求的成就。我的建議是,長執們雖然是堂會的董事,但應努力建立與教牧同工互信互勉的關係。一方面,長執們應盡力做一個好僱主,主動關心同工身心靈健康,樂於讓教牧同工發展抱負。在處理教牧同工的薪酬福利或其他切身利益時,應盡量為牧師傳道們設想,並盡力做到客觀持平,公事公辦。另一方面,長執們作為堂會的信徒領袖,應與牧師傳道們成為同心合一的團隊,以至大家之間不同恩賜可以互相配搭彼此補足。由於牧師也是普通人,在牧養工作上實難做到面面俱圓,所以長執們更應幫助牧師能發揮他的恩賜,並為他的弱項補位,而不是持續地針對他的弱項批評責備。還有,長執們作為信徒領袖,也應參與牧養關顧和建立門徒的工作,成為牧師的好同工好戰友,而不只是在會議桌上指指點點。雖然堂會確是一間有限公司,但長執和牧師可以令它不像一間有限公司,不只以事工發展為關注重點,而以彼此相愛同行,生命影響生命,和同心拓展主國度為關注重點。

再談牧師。

牧師作為堂會受薪僱員,確有責任協助堂會這間機構能暢順運作,牧師不能以要專心祈禱傳道為藉口,不履行這方面的職責。事實上,堂會就是牧師的職場,牧師應努力做好他的職場見證。一方面牧師應毋忘初衷,做好傳道、教導和牧養的工作,另一方面,牧師應竭盡全力,建立與長執們真誠相交彼此相愛的關係,以建立一個彼此相愛的領袖團隊作為首要追求的成就。牧師也應積極做好與長執們的溝通,建立彼此互信的關係,包括主動向執事會交代自己的工作和事工計劃,做好自己負責事工的財務管理,一切收支賬項交代清楚,和竭力避免利益衝突等。

若牧師和長執都明白和理解今日堂會體制的限制,並願意重新界定自己的角色,和一同參與重建彼此的關係,我相信這可成為減低雙方矛盾的第一步。

要化解牧師和長執之間的矛盾,第二步是糾正牧師作為「牧養關顧者」和會眾作為「被牧養關顧者」這種錯誤觀念。

事實上,這種「牧養者—被牧養者」的關係,強化了會眾對牧師(和教牧同工)的倚賴,非常不健康也不合乎聖經的教導。這種觀念令一些信主多年甚至已參與事奉多年的資深信徒,仍然希望得到牧師個別的關懷,和得到牧師講壇信息的餵養。問題是,有那一位牧師能以新鮮有力的信息餵養這班已經聽道二三十年的小羊?毫無疑問,這種「牧養者—被牧養者」觀念強化了會眾作為宗教消費者的心態,令會眾以為他們理所當然地應得到牧者的關懷和餵養,卻忽略了所有信徒都應成為耶穌門徒這事實。耶穌從來沒有教導他的門徒視自己為「被牧養者」,應得到牧師的長期餵養和照顧。所以,我建議牧師和長執們應認真教導會眾,要視自己為耶穌門徒,而每個耶穌門徒都要跟隨基督齊走窄路。教會就是一個門徒群體,為要進入世界見證基督。所有耶穌門徒都要努力追求成長,同時耶穌門徒也要積極參與牧養。門徒群體本來就是一個彼此相愛互相照顧的群體,因此,真正的門徒群體,不會也不應有專職的牧養者和永遠的被牧養者。我不是說牧師不需要承擔關懷牧養個別會友的責任,我要指出的是不應把這責任單放在教牧同工身上,而應是由牧師、長執到所有會眾都一同學習承擔。

盼望以上分享能成為處身於衝突、決裂中的牧者、長執的一點亮光和出路,也盼望以上分享能有助減低和舒緩牧師和長執之間的矛盾和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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