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斌

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哲學博士生,關心基督宗教信仰與現代社會的關係。著有《神漂——本地神學札記10堂課》

含混・蒙混・胡混:回應管浩鳴和吳宗文以正視聽

建道神學院直播截圖

建道神學院直播截圖

本文源自建道神學院於2019年4月12日舉辦的「塑造香港教會前景會議」裏「香港教會面對當前政治環境,應當如何思考前景?」環節中,管浩鳴和吳宗文發表的言論。文章內容是基於建道神學院放上社交媒體的轉播片段。我把影片看了兩遍(有關單位在社交媒體表示因會議結束,故在本文寫成前一天把影片下架)。我希望在下文展述不同觀點,釐清事實和概念,一如管浩鳴在會議上說,「基督徒應該講道理」。

身處威權管治時代,我明白情緒的表達,及對其深切的理解,非常必要。但只着眼情緒,對如何與威權周旋角力,並不足夠。我們必須輔以理性分析,鋪陳理據,才有機會叫人在紛亂中看清真相,並提供扎實根基,讓人在黑暗中繼續前行。對威權的順服與言聽計從,從來不只是由於對外在政治現實的考量,也因為人於內在出現某種對自我、對世界、對歷史思考方面的模塑。成功操控這模塑,不公義政權毋須施以明顯暴力,就能取得管治合法性。因此,批判思考、釐清想法,本身就是對抗不公政權的有效武器。

管、吳二人的言論有很多值得商榷之處,我在本文只選取幾點詳細討論。選取這幾點,是因我認為它們很可能是不少信徒的盲點,或是很多覺得不妥,卻又說不出所以然的地方——此帶出寫作本文另一目的,就是不只針對管、吳二人的言論作評論,更觸及幾個我認為重要的說法和概念,加以澄清。希望藉此能幫助信徒在當前香港社會處境,好好活出信仰。

是溝通還是乞求?

首先,管浩鳴認為雙方鬧翻了,斷了溝通渠道,對各方皆沒好處。他也認為是因自己游走於不同陣形,才有某些他覺得的「成果」,例如親身探望內地牧師。

先不論那些「成果」是否真的由於管浩鳴游走不同陣型而得,我們根本要問的是:什麼是溝通?真正的溝通,是必須聆聽,然後出現雙方都滿意的回應或行動。而因為這過程建立出來的信任,第二次溝通才會展開,如此類推,溝通也才可能持續。因此,人民和當權者的溝通,前設是雙方有妥協的準備。但近幾年我們清楚看見,內地和香港政府在絕大部分議題上皆沒聽從民意,反而是採取加倍強硬手段,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民憤。

那麼,管浩鳴一直在說的其實是什麼呢?其實是乞求。乞求當然不是溝通,不能偷換慨念,因為在前者中,不存在雙方於溝通時應有的關係和信任。乞求只是弱的一方向強的一方求施捨的行動。強的隨自己心意施捨,弱者無權要求。然而,乞求的結果是什麼?就是乞求者沒有了身為人的基本尊嚴。可悲又邪惡的是,在政治世界裏,施捨可以是一種當權者長期在心理方面操控人民的手段:人以為最緊要「溝通」,其實是習慣了乞求,鞏固、強化了彼此權力懸殊且沒有真正溝通的格局。主人與貓,主子和奴才,兩個比喻,相距不遠,都是弱的一方沒有了人應有的尊嚴。管、吳二人說什麼主人也要聽貓話,是戾橫折曲,巧言令色掩蓋其奴性和沒有悲憫的涼薄。

是溝通還是乞求,時間說明一切。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已廿多年,公眾有目共睹。此所以「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發起人說「對話之路已經走盡」。當溝通變成乞求,而且有時乞也求不得之時,何苦要如斯卑賤地生活?有人甘願做奴才,但懂得尊重自己的人,不願如此。

荒謬的國際視野論

吳宗文指很多香港信徒缺乏國際視野,並說「香港住劏房的人,比起在埃及、印度的公路工人幸福得多」,指如果我們把視野拉闊,人就不會那麼堅持,凡事有商量餘地。

國際視野會令人放棄堅持?還是應令人對某些事情更加堅持?沒錯,香港社會狀況確比其他很多地方幸福,但國際視野不該削弱自己在所屬土地上對公義的追求,因為一,雖然程度及展現形式不一,但不公義的本質,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就是人的尊嚴被踐踏、人的基本權利被剝削;二,這不等於我們要認為自己比其他地方幸福而忍受眼前的不公義,因為我們並非身處其他地區,我們卻有逼切性處理貼身的不公;三,這不表示漠視其他地方的不公義。相反,因為不公義有其本質,所以我們能透過處理自身所在之地的不公,更深明白不公義可如何透過不同的社會結構、文化肌理、生活習慣等呈現,繼而有機會與其他抗爭者結連,擴大網絡,壯大對抗不公義的力量。像我現在身處美國,體會性別與種族歧視(sexism and racism)是很多美國人關注的議題。但我會因此覺得已有一定言論自由的他們,相對現在自由空間不斷收窄的香港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嗎?不會的,也是不應該的。國際視野是要叫人進入不同處境,了解不同人在不同時空的需要,而非叫人做比較,繼而否定自身所處之地的人對公義的追求。果真如此,是倒行逆施,是逃避責任或自我欺騙,更是在被剝削者身上雪上加霜,施行進一步的不公義,成為邪惡的幫兇。

斷章取義及扭曲神學概念

與上述乖謬國際視野論相關的,是吳宗文引用神學家田立克(Paul Tillich)的一個概念,認為歷史是曖昧含混的(ambiguous),所以人的胸襟要闊一點,不要把個人的觀點絕對化。

吳宗文是斷章取義地挪用田立克的概念來支持他的論點。我正在做的博士研究,其中一位研究對象是田立克。按我的理解,沒錯,田立克確實說歷史是含混的,並且,他這含混的說法不只出現在對歷史的詮釋,更見於他其他方面的思想,例如對生命的解讀和魔魅(the demonic)的神學概念。但非常重要一點是,田立克也提及這世界存在非含混性(unambiguity)。為避免人過分樂觀(事實上,歷史中確出現不少終叫人失望的烏托邦思想,或是因渴望實現所謂的理想世界而引發很多不擇手段、泯滅人性的瘋狂行為),田立克指,這些非含混元素只是片斷地(fragmentarily)呈現我們眼前,並非完整。這非含混元素究竟是什麼呢?對田立克來說,這包括愛(love)、公義(justice)和對人尊嚴(human dignity)的重視。而他認為,這些都是聖靈臨在(the Spiritual Presence)和屬靈群體(the Spiritual Community)的記號。

那麼,提出含混的說法,重要性在哪?它不該被用來相對化任何東西和逃避責任;它的重要性是提醒人,由於很多事情是含混的,所以我們要小心翼翼地分析,然後有準備,承擔因最終作的決定和行動而可能有的後果。田立克本人正是在1933年納粹於德國取得政權後,因決定出版一本跟納粹對着幹的書,The Socialist Decision而被列為需「清洗」的知識分子,也因此他最後要移居美國。所以,含混的說法不應妨礙我們作出應有的價值判斷和行動。挪用這概念來漠視或壓制對公義的追求,不是一知半解,就是立心不良。

其次,吳宗文重提自己於接近十年前在「五區公投」運動期間,對巴特(Karl Barth)《羅馬書釋義》的理解。巴特在第二版《羅馬書釋義》的序言說:「不管第一版是有價值還是失敗,它現在都可以消失於我們眼前了。」並指就算是第二版,也是「初步探究」。巴特在四、五年間想法已轉變,然而,即使經過十年,吳宗文要比巴特更「始終如一」和「信心爆棚」。約十年後的今天,他仍叫信徒讀一讀《羅馬書釋義》,就明白為何順服一個「相對」公義的政府是可取的。不過,吳宗文斷章取義的問題,同樣絲毫沒有改變——他完全繞過巴特寫《羅馬書釋義》時德國神學界和社會之背景(如當時對自由神學的批評、很多德國人對自己國家於一戰及其後威瑪共和時的感受和反應)就大放厥詞。他提到各種思想要考慮處境、要“contextualize”(「處境化」。但吳宗文翻譯為「本色化」。然而,「本色化」是“indigenize”,是跟「處境化」有不同的。在此不詳述。)但他正是這說法的反面例子。

更重要的是,請我們不要忘記,巴特是主力撰寫1934年《巴門宣言》(“The Theological Declaration of Barmen”,或稱“The Barmen Declaration”)一員。總體來說,宣言是希望當時德國教會認信、被提醒基督耶穌才是她們跟隨的主,除此以外,一切在政治上有關主權與從屬關係的宣稱,皆是虛假的教導(false doctrine)——這斬釘截鐵的說法,是針對當時納粹經已獲得權力,用各種方法攪擾德國教會的情況,如拉攏牧師支持希特拉而言的。巴特和其他簽署宣言者高舉基督耶穌,用意不是叫信徒只關心教會,不理會政治;恰恰相反,因當時的政治勢力已入侵教會,高舉基督耶穌主權,反而是高度政治化的宣示。這種姿態,按照管、吳二人在會上的言論推測,他們大概不會採納,因為他們看重「溝通」,拒絕排他。但是,這樣很可能變成排「祂」。歷史會告訴我們,那種才是忠於上主的表現。無論如何,挪用巴特來叫信徒今天順服一個十年間由不義變至極端不義的政府(我完全看不到吳宗文心裏「相對」不公義的參考線究竟在那裏),是恣意選取和曲解先賢的偉大神學,是為不當,亦為不敬。

第三,吳宗文提及的「末世論」,並相關說法,如指「人類社會一切最終如跌入黑洞一樣,歸於無有,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熱切追求政治呢?」其實都是一些「壞鬼」神學想象。「末世論」應該稱作「終末論」(eschatology)。它關心的不是世界末日的狀況;它探討的是上主對歷史的工作,並因此會如何影響信徒當下的生活。當然,吳宗文那覺得上主最終會把世界終結,所以無須太過理會政治的說法,本身就是一種「終末論」——一種不願涉足政治的政治神學。但這想法似乎不合乎聖經教導,因為由猶太民族在公元前兩次被擄,至新約耶穌年代,再到初期教會書信時期,以及啓示錄,處處有我所說的「終末論」,而非吳宗文那「末世論」的論述或痕跡。猶太民族憑藉終末想像,在當時艱難的政治環境裏與政權打交道,或是堅忍地生活下去。「終末論」因殘酷的政治環境而生,因與政治現實糾纏而發展。它不只談政治層面的東西,也關心上主在每個生命歷程的工作。然而,它是一個與政治不能分割的神學思想範疇。

以上澄清,不僅要點出吳宗文如何斷章取義或扭曲好幾個神學概念,而且要透過他舉出的例子,反證出神學或信仰根本與政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信徒要積極關心和討論信仰和政治的關係,而非吳宗文說最好不要把政治討論帶入教會,留給「專業人士」處理。並且,我希望上述釐清,能啟迪我們思考和應對今天中共勢力攪擾內地教會,以及日後可能出現同樣情況的香港教會。

合一是為了什麼?

最後,管浩鳴經常提及合一很重要,吳宗文又說面紅耳赤討論後,拍拍膊頭做回朋友——這些當然重要。但這些說法,如合一精神,絕不能空洞,不能繞過對它認真的思考,繼而把它如冷冰冰的教條般硬塞給信徒接受。事實上,「雨傘運動」期間,「撕裂」和「合一」是很多香港牧者經常掛在嘴邊的詞彙,但究竟「合一」的意義是什麼?

我們可參考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WCC)對「普世教會合一運動」(ecumenism)的理解。普世教會協會經過超過八年的研究和諮詢,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出了一分「普世教會協會的共同理解和遠象」文件(Common Understanding and Vision of the WCC, CUV)。文件有多項陳述。當中的第1.5項這樣說:

The ecumenical process which led to the formation of the WCC was not only a response to the gospel imperative of Christian unity. It was also an affirmation of the call to mission and common witness and an expression of common commitment to the search for justice, peace and reconciliation in a chaotic, warring world divided along the lines of race, class and competing national and religious loyalties.

這陳述意味,教會的合一過程要超越「聯合一致」(unity)的理解;合一過程必須有尋求公義(search for justice)的元素。而第2.8.3條說:

The ecumenical movement, while it shares in other efforts at international, inter-cultural, and interreligious cooperation and dialogue, is rooted in the life of the Christian churches. Yet it is not limited to the concern for inter-church relationships and is wider than the various organizations in which it has found expression.

換言之,按普世教會協會的理解,如果教會漠視世界、社會公義的追求,只着意教會內和教會間的凝聚,就不是走上真正教會合一的道路。管、吳兩人,以及「雨傘運動」期間不少教牧表示的那種近似「相嗌唔好口」的論調,其實是一種對合一淺薄的理解,這亦可能形成一個一律信徒的命令。一班信徒表面上和諧地在一起,不一定經歷着真正的合一。這可能只是一個純粹的、表面的社交場合,可能是一個俱樂部,甚至可能是一班自私的人不願關心世界和社會公義的避世山洞。如此所謂合一,沒有深度,也沒有召命。

合一永遠是一個過程(process),而非教會的最終目標(end),它只是對抗世上惡勢力,實踐愛和公義的的途徑(means)。

在含混中提防蒙混並拒絕胡混度日

我們不應隨便說管、吳二人被不義政權收買。我個人也善意地選擇不相信兩人故意蒙混信徒。他們可能只是在某些地方太天真無知及不學無術。但肯定的是,不義政權對有利牠張牙舞爪的言論,會熱烈地拍掌歡迎。因此,信徒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被蒙混在虛假的言論中。「溝通」、「國際視野」、種種神學概念、「合一精神」等,或許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說法。然而,它們統統可以被包裝得華麗悅目;可是,一旦鑽進這些從某些人口中而出的說法時,我們就可能發現裏面空洞蒼白,甚至充滿邪惡設下的陷阱網羅。

另外,含混的(ambiguous)現實告訴我們,世界與政治非常複雜,但這現實不等於說我們不作判斷和行動。含混的現實提醒我們要小心做決定,非不做決定。人在亂世,不能胡混,隨隨便便生活,因為「務要謹慎,要警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咆哮的獅子,走來走去,尋找可吞吃的人。」然而,「你們要用堅固的信心抵擋他,因為知道你們在世上的眾弟兄也正在經歷這樣的苦難。那賜一切恩典的上帝曾在基督裏召了你們,得享他永遠的榮耀,在你們暫受苦難之後,必要親自成全你們,堅固你們,賜力量給你們,建立你們。願權能歸給他,直到永永遠遠。阿們!」(《聖經》,和合本修訂版,彼得前書5章8至11節)

強權的打壓和操控,肯定在日後以無數方式呈現香港:有強行的、有軟性的、有無聲的、有催眠的、有洗腦的、有令人絕望而放棄的,不一而足。身為信徒,在期間有多條戰線,其中之一,是靠上主恩典盡力地、情理兼備地解釋清楚種種說法。我們不要以為自己已經解釋圓滿了,我們乃竭力追求,或者可以說出基督耶穌所要我們說出的。

「只要心裏奉主基督為聖,尊他為主。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理由,要隨時準備答覆;不過,要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要存無虧的良心,使你們在何事上被毀謗,就在何事上使那些凌辱你們在基督裏有好品行的人自覺羞愧。」(《聖經》,和合本修訂版,彼得前書3章15至16節)

「你們都是光明之子,都是白晝之子;我們不屬黑夜,也不屬幽暗。所以,我們不要沉睡,像別人一樣,總要警醒謹慎。因為睡了的人是在夜間睡,醉了的人是在夜間醉。但既然我們屬於白晝,就應當謹慎,把信和愛當作護心鏡遮胸,把得救的盼望當作頭盔戴上。因為上帝不是預定我們受懲罰,而是預定我們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救。他替我們死,讓我們無論醒著、睡著,都與他同活。所以,你們該彼此勸勉,互相造就,正如你們素常做的。」(《聖經》,和合本修訂版,帖撒羅尼迦前書5章5至11節)

倚靠上主,不斷釐清,以正視聽,自己「心意更新而變化」(羅馬書12章2節),就是在威權管治下抗衡的利器。共勉。

2019年4月15日
寫於耶魯大學巴斯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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