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介文

莫介文(Bryan Mok),於崇基學院神學院修畢神道學碩士,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公共神學與生態神學。除神學外,最喜歡飲食(尤其是酒、咖啡和茶)、旅遊和吹水。

古鐵雷茲解放神學與當代中國(二):踐行先於神學

上文,筆者概述了古鐵雷茲對西方神學的批評;在本文,筆者則集中討論其以處境為本的神學方法,特別是踐行(praxis)之於神學的重要性。

神學與踐行

踐行在古鐵雷茲的解放神學中有關鍵性的位置,而這與他的個人經驗有密切關係。古鐵雷茲雖然也曾在歐洲接受正統的學術訓練,但與大部分坐在辦公室的西方神學家不同,他生於貧富懸殊的秘魯,並在擔任神父時親身接觸貧窮社群。1他認為委身於信仰的行動優先於神學思考,而後者最重要的功用是對前者作出批判反省。故此,他指出正確的踐行(正行,orthopraxis)與正確的教義(正信,orthodoxy)是同樣重要的。筆者將分點論述踐行與神學思考在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之中的關係。

委身先於神學

古鐵雷茲認為神學思考是「信仰的知性理解」(intellectual understanding of the faith),而信仰就是「對上主和鄰舍的委身」。後者是首要和基礎性的,出於委身的行動是第一步;前者則屬於思想層面,是次一步的,因此出於仁愛的行動比任何神學思考都來得重要。2這點特別針對現代西方神學從理論出發的神學方法。然而,這不是說神學不重要,因為基督徒必須加以理解和反省自己的委身。3簡而言之,神學是對基督徒委身於上主和鄰舍的行動的反省。

基於拉美的獨特處境,古鐵雷茲認為解放神學正是一種將人類的解放和上主國(the kingdom of God)關聯起來的神學。4具體而言,解放神學拒絕單單視救恩為靈魂得救,而認為應將之理解為一個由相對非人性的環境進到相對人性的環境的過程。同時,解放神學相信上主委身於人類歷史之中,因此,信仰基督就是將人類歷史看為上主的漸進啟示。5

神學便是對踐行的批判反省

那麼,對解放神學而言,神學的功用是甚麼?古鐵雷茲明碓地指出,神學的功用是「對基督徒踐行的批判反省」(critical reflection on praxis)。6意思是,神學是一套批判理論,它必須以上主的道批判教會和社會。一方面,神學是對基督徒踐行的反省。如上文所說,踐行先於神學,故此基督徒的踐行不是神學思考的結果,而是先於神學思考,是其反省的對象。7然而,神學的反省對象並不局限於教會,相反,神學必須迎向世界,回應它所提出的問題,並且留意歷史的轉變。另一方面,這種反省是批判性的,即透過嚴肅的思考審視基督徒的行動。例如,古鐵雷茲強調歷史事件的暫時性,從而阻止社會和教會將暫時的事物視作永恆,並批判將個別制度絕對化的意識形態。他認為,透過批判反省,神學為人類和基督徒群體帶來解放,保護他們避免陷於拜物主義和偶像崇拜。8

值得留意的是,將神學視為「對基督徒踐行的批判反省」並沒有取代神學的其他功用,相反,這種神學方法假定了神學的其他功用。不過,當神學強調其批判性時,它的其他功用必然會被重新定義,變得更以教會的踐行作為其出發點。再者,批判反省不能紙上談兵,卻必須深入此際的歷史脈搏之中,以上主的道光照歷史。因此,古鐵雷茲認為解放神學最重要的貢獻不在於提出新的神學主題,而是在於開創一種新的神學方法。解放神學不會停留在純粹的理論反省上,相反,它參與在世界的轉化過程之中,與貧窮人一同掙扎,並在當中向上主國開放。9

正信與正行

對古鐵雷茲而言,委身與踐行是第一步,而神學的批判反省則是第二步,因此,他認為當代神學過度集中於對「正信」(orthodoxy)的關注,卻忽略了「正行」(orthopraxis)的重要性。10他並非認為正信對當代神學沒有適切性,卻只是指出正信同時需要正行來平衡,目的是突出基督徒透過委身的行動踐行真理的重要性。11古鐵雷茲提醒我們,分辨真理的準繩並不是冷冰冰的信條,而是一個激發信徒踐行愛鄰舍的信仰。12對他來說,基督徒的踐行便是跟從耶穌,行他所行的。要進行正確的信仰反省,我們必須首先將耶穌的踐行化成我們的踐行,讓他在世的生活方式成為我們的生活方式,並且以他對我們的愛去愛別人。他指出,與耶穌基督相遇便是我們理解信仰的出發點,也就是神學的起點。13在下一篇文章,我們將進一步勾勒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並澄清其神學與馬克思主義(Marxism)的關係。

(筆按:本系列之文章乃改寫自筆者在2010-11年第一學期在崇基學院神學院所寫的論文,題為「論解放神學對當代中國的適切性:以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與中國人權現況為例」。)

秘魯的貧民窟;網絡圖片:http://mediaassets.timesrecordnews.com/photo/2014/03/14/belen_trash_3449071_ver1.0_640_480.jpg


  1. Mario Aguilar, The History and Politics of Latin American Theology, vol. 1 (London: SCM Press, 2007, 21.
  2. Gustavo Gutiérrez, “Towards a Theology of Liberation,” in Liberation Theology: A Documentary History, ed. Alfred T. Hennelly (Maryknoll, N.Y.: Orbis Books, 1990), 63-65;Robert McAfee Brown, Gustavo Gutiérrez: An Introduction to Liberation Theology (Atlanta: John Knox Press, 1980), 76.
  3. Gutiérrez, “Towards a Theology of Liberation,” 63-64.
  4. 同上,69。
  5. 同上,73-74。
  6. Gustavo Gutiérrez, A Theology of Liberation: History, Politics, and Salvation, trans. Caridad Inda and John Eagleson (Maryknoll, N.Y.: Orbis Books, 1973), 6;武金正,《解放神學(上冊):時代脈絡的詮釋》,輔大神學叢書(台北:光啟文化事業,2009),65。
  7. Gutiérrez, A Theology of Liberation, 11.
  8. 同上,12。
  9. 同上,13-15。
  10. Gustavo Gutiérrez,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 Confrontations, trans. Matthew J. O’Connell (Maryknoll, N.Y.: Orbis Books, 1990), 103; Margaret M. Campbell, Critical Theory and Liberation Theology: A Comparison of the Initial Work of Jürgen Habermas and Gustavo Gutiérrez (New York: P. Lang, 1999), 64.
  11. Campbell, Critical Theory and Liberation Theology, 66; Gutiérrez,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 104.
  12. Gutiérrez,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 101-102.
  13. 同上,97, 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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