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鐵雷茲解放神學與當代中國（三）：在現實世界中談論上主

上文檢視了古鐵雷茲如何看踐行與神學的關係；現在，我們則會進一步解釋其神學方法，並澄清解放神學與馬克思主義的關係。

從靜默到言語

在了解踐行與神學的關係後，我們可以勾勒出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的輪廓。他認為，神學言說的對象是一個充滿奧秘的上主，但這奧秘不是隱藏和保密的，而是必須表達和傳遞開去的。¹那古鐵雷茲認為我們可以如何談論上主呢？大體而言，第一步是「靜默」（silence），第二步則是「言語」（speech）。²

靜默由「默觀」（contemplation）和「實踐」（practice）所組成，而兩者相輔相成，因為我們若要默觀上主，必先在人類歷史中實踐上主的旨意。整個靜默的過程是一段禱告和委身的時間，在當中，我們深入那不可言喻的境地，在愛中與上主相遇。³默觀與實踐皆超越言語，亦是我們得以談論上主的先決條件。

不過，單是默觀和實踐並未充分地使我們能談論上主，所以還需要第二步，即藉言語表達上主。但是，沒有默觀和踐行的操練，我們根本不可能真誠地建構有關上主的論述；唯有通過靜默，我們才能預備好以言語談論上主。上主的奧秘藉默觀和實踐而變得有生命，然後這生命又啟發適切的理性思考和言語，成為以神學語言談論上主的資源和基礎。⁴

默觀與實踐是思考上主和建構神學的必要條件，而神學則是被靜默所豐富的言語；反過來說，神學反省又為默觀與實踐帶來養分，為靜默提供新的面向。⁵如此，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便呈現出一個循環：先是靜默帶來言語，然後言語又滋養靜默。

神學與社會科學

最後，在古鐵雷茲神學方法的討論中，我們不得不提其神學與社會科學 — 特別是馬克思主義 — 的關係。古鐵雷茲所提出的解放神學是一套從踐行出發的批判反省，因此它必須對現實的種種問題有深切的了解，然後才能以上主的道光照現實。古鐵雷茲的神學論述發展自拉美的特殊處境，⁶故此必須深入了解貧窮的情況、起因和受苦者的掙扎，才能與基督教的信息有效地連繫起來。⁷由於社會科學可以幫助神學家準確了解社會的真實情況，從而使他們能夠更精確地道出當今社會對福音宣講和神學反省帶來的挑戰，因此借助社會科學對解放神學而言是相當重要的。⁸

當時天主教的教義部（Congregation for the Doctrine of the Faith）部長拉辛格樞機主教（Joseph Cardinal Ratzinger）（即上任教宗本督十六世）批評解放神學天真地將社會科學當作新的福音，並因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而視之為基督教思想的仲裁者。⁹對此，古鐵雷茲在《真理必使你們得自由》（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一書中作出了頗詳細的回應。首先，他指出借助社會科學的目的是理解社會實況，而不是分析神學議題；同時，社會科學的科學性並不意味它可以不受批判，因為科學的方法正要求所有知識皆必須經過不斷的討論和批判。¹⁰此外，他也解釋解放神學並非全面地、毫無保留地採納馬克思主義，故不能將解放神學化約成宗教馬克思主義。況且，社會科學分析也只是了解社會現實的工具而已，因此神學毋須受社會科學理論的制約，正如任何學問皆毋須受其使用之工具制約。¹¹

對於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古鐵雷茲明言，任何神學和人性化的社會分析都必須拒絕馬克思主義的無神論和極權主義思想。他更清楚指出，自己從沒想過神學可以與馬克思主義結合。¹²對他來說，馬克思主義及其他社會分析對神學的作用，只限於展示人類的問題及它們對福音的挑戰，而不能宰制福音內容，反過來從福音之中推斷出一套政治工程。¹³換言之，解放神學的功用並不是提供解決社會問題的策略或方案，而是掌握現實，在社會基層之中宣講上主的道，並在歷史、政治和經濟實況中揭示人類與上主關係的破裂。¹⁴

總的來說，社會科學幫助神學更深刻地了解人類社會的實況，但這並不代表神學需要依附社會科學；它可以考慮社會科學的貢獻，但必須依靠自己的資源進行反省。換言之，社會科學只是神學反省的一種工具，而神學不能被化約成社會分析。¹⁵神學有自己的任務，就是在踐行之中藉批判反省宣講上主的道。

在下一篇文章，我們將從上訪者的遭遇談起，看看當今中國的人權問題。

（筆按：本系列之文章乃改寫自筆者在2010-11年第一學期在崇基學院神學院所寫的論文，題為「論解放神學對當代中國的適切性：以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與中國人權現況為例」。）

秘魯的人民（網絡圖片：http://dartmed.dartmouth.edu/fall13/images/notes_from_the_field_0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