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介文

莫介文(Bryan Mok),於崇基學院神學院修畢神道學碩士,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公共神學與生態神學。除神學外,最喜歡飲食(尤其是酒、咖啡和茶)、旅遊和吹水。

古鐵雷茲解放神學與當代中國(一):從那些不被看成是人的人說起

引言

解放神學最獨特的地方是在歷史的受害者當中反省上主的行動和恩典,1而在神學反省之前,神學家必須先委身於受壓迫者,參與解放的過程。2在第一代的拉丁美洲解放神學家中,秘魯的古鐵雷茲(Gustavo Gutiérrez)可算是最有影響力的一位。3中國雖然與拉美位處世界的兩端,社會現況也有所不同,但在中共的政權下,當代中國同樣有很多被壓迫的受害者。因此,解放神學的方法對中國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作為第一代解放神學的代表人物,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值得中國基督教多加研究。

今天中國低下階層的人權在不公義的制度下被踐踏,在此社會現況下,筆者認為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正適切當代中國的處境。有論者認為解放神學過於偏狹,以馬克思主義曲解福音;亦有其他人指當今的中國已富裕起來,加上基督教並非主流,故古鐵雷茲的解放神學不切合當代中國的情況。本文將澄清以上誤解,並論述其神學方法對當代中國的適切性。

本系列的討論將分成三部分。筆者首先會闡釋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系列之二、三),接著以上訪者的現況加以說明當今的中國人權狀況(四),最後討論古鐵雷茲神學方法對當代中國的適切性(五、六)。

現代西方神學的不足

在正式討論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前,讓我們首先探討他對現代西方神學的看法。古鐵雷茲雖然認同西方神學在歐洲世俗社會的重要性,而且承認自己的神學亦受其影響,但因拉美的獨特處境,他與西方神學保持一定的距離。4

古鐵雷茲指出,任何神學反省皆是在特定的歷史處境下進行,並受其限制。5在西方,因啟蒙運動的影響,基督教面臨現代性的嚴厲挑戰。在此背景下,現代西方神學需要回應中產階級的非信徒(nonbelievers)對宗教意義的質詢,因而它所關注的主要是宗教和哲學性的問題,其思想亦難免受中產意識支配。6可是,拉美的處境卻大相徑庭。對信仰提出疑問的人,不是「非信徒」,而是「非人」(nonperson),即那些「沒有歷史」的貧窮人和被壓迫者。7他們的詰問並不是基於宗教和哲學思辨,而是來自經濟、社會與政治上的壓迫。8除此以外,西方的處境非但與拉美不同,兩者更是互相對立;前者的人民是富裕的支配者,後者卻是貧窮的無權者。9所以,現代西方神學完全不適切於拉美的處境。

古鐵雷茲批評西方的自由神學(liberal theology)是一套屬於中產階級的神學,不但對現代思維缺乏批判,更將之化成信仰和神學的準則。巴特(Karl Barth)、布特曼(Rudolf Bultmann)和田立克(Paul Tillich)雖然質疑自由神學和其背後的啟蒙運動思想,但卻沒有批判現代世界的經濟結構。古鐵雷茲認為,惟有一套從被壓迫者的世界出發的神學才能適切地回應拉美貧窮人的處境。10為了回應現代西方那種以中產階級的視角出發的神學的不足,古鐵雷茲強調解放神學必須從貧窮人(包括被剝削的階級、邊緣化的族群和受歧視的文化)的觀點出發,而這正是其神學方法的起點。11他指出,要理解「解放」的意義和那位施行解放的上主的啟示,貧窮人本身正是關鍵。因此,解放神學必須植根在拉美人民的生活之中,讓他們成為主體,並在他們的世界之內進行神學反省。12換言之,解放神學必須透過實踐並在實踐之中進行,而這正是下一篇文章的討論重點。

(筆按:本系列之文章乃改寫自筆者在2010-11年第一學期在崇基學院神學院所寫的論文,題為「論解放神學對當代中國的適切性:以古鐵雷茲的神學方法與中國人權現況為例」。)

古鐵雷茲的照像(網絡圖片:http://signisalc.org/sites/default/files/gustavo_gutierrez.jpg)


  1. Rebecca S. Chopp, “Latin America Liberation Theology,” in The Modern Theologians: An Introduction to Christian Theolog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ed. David F. Ford, 2nd ed. (Malden, M.A.: Blackwell Pub., 1997), 409.
  2. Leonardo Boff and Clodovis Boff, Introducing Liberation Theology, trans. Paul Burns (Maryknoll, N.Y.: Orbis, 1987), 22.
  3. Chopp, “Latin America Liberation Theology,” 416.
  4. Gustavo Gutiérrez, Gustavo Gutiérrez: Essential Writings, trans. & ed. James B. Nickoloff, the Making of Modern Theology, First Fortest Press Edition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Maryknoll, N.Y.: Orbis Books, 1996), 35.
  5. Gustavo Gutiérrez, The Power of the Poor in History: Selected Writings, trans. Robert R. Barr (London: SCM Press, 1983), 222.
  6. 同上,212-13, 222。
  7. 同上,213。
  8. 同上;Robert McAfee Brown, Gustavo Gutiérrez: An Introduction to Liberation Theology (Atlanta: John Knox Press, 1980), 87.
  9. Gutiérrez, Gustavo Gutiérrez: Essential Writings, 35.
  10. Gutiérrez, The Power of the Poor in History, 223.
  11. Robert Dwight Carle, Theological Critiques of Human Rights Theory: The Contributions of Jacques Maritain and Gustavo Gutiérrez (Ann Arbor, Mich.: U.M.I., 1992), 182.
  12. Gutiérrez, The Power of the Poor in History, 20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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