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勇敢又耶膠的我,該如何自處?


Sunny Leung 2018年7月31日

最近我遇到兩個朋友,他們分別對我說了一句話,第一位說我的所作所為和意識形態都越來越像一個耶膠(耶膠本是網上非基督徒恥笑基督徒的用詞,以形容一些盲從教內權威,實際上做出違背聖經和耶穌教導的基督教或天主教徒),另外一位卻說我現在所作的很勇敢。我覺得這樣的情況很有趣,因為他們都是在說我,但他們各自的評價都是很大差別,甚至讓我覺得是對立的。面對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其實我已經以一笑置之的態度來面對,因為我知道他們都是在各自的世界裡,用他們的角度來評價我,第一位朋友和第二位朋友由於他們世界觀和所屬信仰群體的差別,他們對我的期待都不同,所以當我在他們面前做同一件事情時,一個說我耶膠,一個說我勇敢。

有時候我覺得基督教也挺受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所影響,就是不論任何宗派的信徒都在追求成為更好的人,「成功」的價值觀彷彿已經寫進了那些信徒的骨子裡,但對現在的我而言,追求成功並不是基督教帶給我最大的意義,學習去接納和愛惜現在的自己才是基督教的最基本功課,但這也不代表自己沒有進步的空間,因為接納和愛惜自己會讓人更認識自我,而當我們對自己的認識多了就會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事情,也理解到做甚麼事情會為自己帶來最大的喜樂,這種喜樂不是膚淺的、沒大意義的,而是因著自己能夠發揮恩賜的滿足感,所以在再辛苦的情況下也會有動力堅持下去,而我相信聖靈也會帶領我們去接受對自己帶來造就的意見,而不是在外來的眾多意見中隨風搖晃。

為何我很勇敢?

那位朋友說我勇敢,其實我覺得自己是受之有愧,因為我覺得大家都可以是勇敢的人。對我而言,能夠回應上主給自己的呼召而活出召命,那個人就是勇敢的人,而能夠找到召命的第一步就是要認識自己,當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時,我們就了解到每個人的召命都可以不同,沒有誰的是比較高尚,也沒有誰的是比較低劣。我自己的召命是對不公義的事情發聲,所以我選擇身體力行去支持社會上的弱勢群體,不論是同性戀者、雙性戀者、跨性別者、雙性人、性工作者、愛滋病感染者,我都願意與他們同行,並且寫不同的文章來支持他們,因為我所相信的神是一個無條件去愛和接納所有生物的神,所以我就這樣去實踐我的召命,而其他人也可以在不同的方面實踐召命,在扶貧、土地、教育、醫療等方向對神盡忠。

我很喜歡美國神學家布希納的一句說話:「召命是個人最深的喜悅,與世界最深的需求接軌」,他用這句話把召命演繹得非常美麗,同時又把上主描繪成一個慈祥的家長,給予我們很大自由度去尋索我們享受在其中的事情,當我們享受在我們所作的事情中,而這件事同時是在回應世界的需要時,我們就是在實踐召命,而因為每個人的世界觀都可以非常不同,所以我們回應呼召的方式可以是很大差異的,但重要是我們都享受在其中,我們都能從中得到人生最深的喜悅。

可是,我們要提防一種「唯自己獨尊」的態度,就是認為自己所領受的召命才是最好的,當遇到與自己召命不太相同的人時,便去批評甚至攻擊他們這樣做是錯誤的,那其實也只是在效法法利賽人而已。所以在一個教會群體中實踐召命,我們都可以尋求和而不同的,我們也有能力去互相尊重,讓對方有回應上主的自由與權利。可是在實踐召命時,我們可以有一個最基本的指標去參考,就是我們所作的並不是在傷害人和自己,因為每個人都擁有上主的形象,如果我們在實踐召命時傷害了他人或自己,那其實已經是侵犯了上主的形象。

為何我是耶膠?

那位朋友說我耶膠,但我想可能只是我經歷了不少傷害,而我不想再為人帶來傷害,所以才變成了朋友眼中的耶膠。過往我經常標籤自己是一個受害者,因著一些理念的不同而在教會中受傷害,但當現在的我退一步來看,我發現其實我也可以是帶來傷害的人,受害者是我,加害者也可以是我,在我說自己被人傷害時,我也同時為他人帶來傷害,我所做的傷害了自己所屬的群體和身邊的朋友,而原因竟是我認為自己所做的就是絕對正確,就是真理,所以真理比一切更重要,那時的我就說:「為了實踐真理去傷害別人?當然沒有問題!」

所以現在的我到底也是沒有變過的,我仍然持守我所相信的理念,也在實踐我所領受的召命,只是心態不同了。人們很喜歡開玩笑說「佛系」,我也開玩笑說自己現在是一個「佛系」基督徒,因為我將以前被受傷害的執念放下了,沒有了對身邊人的戾氣,也釋放了一直所緊抓著的憤怒,我開始明白身邊教友更多,特別是那些與我理念不一樣的教友,我學習以同理心去對待他們,明白到對他們而言,我現在所做的實在過於嶄新,他們以前根本從未想過和接觸過如此的事物和議題,所以我就決定慢下來「和理非」地繼續和他們共存,而不是因立場不同、受到傷害就離開這個群體。

我學習到的是與其帶著仇恨和憤怒去實踐召命,不如選擇去原諒和帶著愛去看待每件事。若我說我現在所做的是為建立一個更加多元共融的教會群體,我便必須學習與不同的教友相處,特別是當我察覺到自己不再力有未逮時,便開始了與教友關係復和的工作。以往的我一聽到他們認為同性戀仍是罪時,我會非常憤怒,現在的我反而想了解他們為何這樣認為,然後帶著真心去聆聽他們的理由,因為美國著名管理學學者柯維曾說:「人們選擇聆聽別人,只是為了要回應他,而非為要明白他」,所以我不會再想駁斥他們的觀點而顯得自己有理,反而我想明白他們心中的想法,從而同理他們的處境:「可能他們真的沒接觸過同性戀者,沒想到同性戀者也可以是基督徒,所以才對我為同志基督徒寫見證文章,身邊有那麼多同志基督徒朋友感到驚訝吧?」當我明白到他們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時,我就自然懂得去與他們相處,而不是再陷入敵我對立的狀態,彷彿不支持同志平權的都是我的敵人。

所以現在的我只是沒有了戾氣的Sunny,我的心態是不一樣了,但不代表我再也沒理會不公義的事情,我仍然與受壓迫的朋友同在,但我只是避免了在為他們發聲時,製造更多不必要的傷害,甚至導致一個我跟不認同我的教友都受傷害的雙輸局面。

又勇敢又耶膠的我,該如何自處?

那麼又勇敢又耶膠的我,究竟在實踐召命上要如何自處?耶穌教會我的是,最首先的功課就是要愛自己,我們要分清楚別人在這些評價背後,所想對我們造成甚麼影響,然後再分辨哪些評價是可以幫助我們更接納自己,因為大誡命中的「愛鄰如己」其實要我們先愛自己,然後我們才會經歷到愛一個人的感覺是如何,才懂得真正愛身邊的人,愛我們的鄰舍。可是愛自己的前提是我們能夠知道自己的限制,自己能力可以做到甚麼樣的程度,不要勉強自己去完成別人不設實際的期望。

在好撒馬利亞人的比喻中,其實耶穌是在用那個被強盜打至重傷的猶太人來暗指那些挑戰祂的宗教領袖,指出他們都只是虛有其表,樂於用律法來審判他人,卻看不到自己的內在已經千瘡百孔,他們需要停下來,不要再因為戀棧權位而把自己推向靈性的死亡。不少關心政治和社會的基督徒都胸懷大志,不止身體力行更鼓勵身邊教徒朋友付出更多,這其實也可以是一個危機,但自以為有能力的人其實更需要謙卑下來,承認自己也有限制而願意讓鄰舍與自己互助同行,因為愛鄰如己就是先要愛自己,才有能力懂得去愛人,不然我們只是推自己和鼓勵別人不斷去送死,burn out了而不自知更連累他人陪葬。

有基督徒非常貶低醫治和安慰的重要性,只強調基督徒就是要不停的做,但長久下去那個基督徒的心力很快就消耗至盡了,因為他的內在根本欠缺愛作為動力,所以我們要懂得愛護自己,才有能力去愛護他人,對有需要的鄰舍付出關愛。大家知道三一上主本來就是一個愛的團契嗎?三一上主的三個位格互滲互存,祂彼此相愛也對自己愛護有加,而世界一切的創造都是因為愛的力量,祂想與世界分享自己的愛所以才有創造,一切源於祂的自愛。因此,基督徒要回應召命,首要就是要懂得愛惜自己,才會有能力去對別人付出愛,然後也因為認識自己更多,而能夠把自己最深的喜悅跟世界最深的需求接軌,並在當中明白到愛的重要性而不會去傷害自己和別人,不讓仇恨和憤怒作為實踐召命的動力,而讓愛和接納作為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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